第117章 踏破蒼苔徑 下

    第117章 踏破蒼苔徑 下

    通常來說，通房丫鬟的命運，往往是賣了或嫁做他人，能夠成為妾室，已經(jīng)是燒了高香，像藿香外祖母這樣，一步登天，成為正妻，更是非常罕見。

    以妾為妻，按大明律，都要杖一百，更別說以婢為妻了，那是要牢獄兩年的，蕭九賢當(dāng)時之所以沒有被關(guān)進(jìn)大牢，是因為交足了銀子抵?jǐn)?shù)。

    也幸好蕭九賢是平民百姓，父母親又因為他多年前不告而別，害怕不答應(yīng)這要求，他會再次出走，這才能夠順利地將藿香外祖母扶正。

    對于陳麗妃的母親而言，蕭九賢是情深意重，但對藿香的外祖母而言，他卻是寡情的，盡管，他照顧她的衣食，給她遠(yuǎn)超過婢女的地位，然而，終其一生，藿香的外祖母可能都沒有從他那里得到過男女的真正情愛。

    或許，對一個人的深情，就是對其他人的薄情吧！

    藿香的外祖母是個非常容易知足的女人，對她來說，能夠從一個婢女成為當(dāng)?shù)赜忻芍械恼蓿蚕硪率池S足的日子，相公又是彬彬有禮的謙謙君子，自己的命運可謂人人稱慕，又有什么道理悲風(fēng)憫秋呢？

    在她的見識中，見花流淚見月傷心，那都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吃飽了飯沒事干才會有的無聊情緒。

    外祖父逝后，藿香的母親曾奇怪地問外祖母，怎么會將其他女人的畫像放入父親棺中？外祖母告訴了她這段公案，嘆惜說嫁到蕭家多年，兩人相敬如賓，舉案齊眉，相公平生憾事，只此一樁，自己此舉，也算是了他心愿。

    藿香還記得母親曾感嘆外祖母的大度，能夠愛屋及烏到這樣的程度。

    雖然對于女人而言，出嫁前，就會被母親一再告誡，不能嫉妒，妻妾間要相安無事，和平相處，嫁人后，努力做到對丈夫的出軌行為不忌妒，妒，不符合女子的三從四德，是亂家之根本，是犯了七出的，但像外祖母這樣，能夠在外祖父逝后將他喜歡女子畫像陪入棺中，如此照拂的，還是很罕見。

    沒想到，這個女子竟然是陳麗妃的母親，還和外祖父是青梅竹馬！

    陳麗妃的眼睛里泛起淚光，“想來，蕭伯父定然是以為我母親失約，才憤而離鄉(xiāng)游歷。殊不知，那一日被母親的貼身丫鬟走漏消息，母親被她的繼母關(guān)在房里，第二天就押到了家廟，直到出嫁那天才回到宅中，連成親洞房，都是她的繼母使了手段的......”

    從陳麗妃哽咽的哭訴中，藿香知道那個可憐的女子曾幾次尋死不成，后來又發(fā)現(xiàn)懷了身孕，繞是如此，她也因郁結(jié)在心損了身子，生下麗妃的三個哥哥后，更是就此壞了身體，等后來聽到自己外祖父游歷歸家，扶了外祖母當(dāng)正妻，兩人已經(jīng)是相隔遙遙，連見一面也不可能了。

    到她中年時懷上陳麗妃，勉強生下，卻一直纏綿病榻，因此陳麗妃未滿十歲，她就病逝了。

    而陳麗妃因為母親早逝，怨懦弱的外祖父，恨狠毒的繼祖母，甚至，從不肯叫那個女人外祖母，外祖父逝后，也不肯再去看她。

    因為那個狠毒的女人，母親身子病弱早逝，父親英年華發(fā)，陳麗妃又如何能不怨不恨，在她的記憶里，父親是摯愛母親的，甚至?xí)嬖V她這段往事。想來，母親后來也愛上了父親，在她的記憶中，母親和父親琴瑟相合，在春日麗景中相視而笑，如同畫一般的美麗，但天意弄人，過往的青澀戀情，仍然是母親的心結(jié)。

    陳麗妃多次見過她母親手里的那張畫像，所以在見到藿香之后，就有熟悉之感，幾番打探，終于確定她就是蕭九賢的外孫女。

    蕭伯父的外孫女，或許，能夠在他日保住她的性命。陳麗妃曾聽父親說過，蕭伯父晚年的醫(yī)術(shù)，已經(jīng)到了生死人而肉白骨的程度，那么，他的外孫女，可能得了他的真?zhèn)鳎軌蚓鹊米约盒悦?br/>
    或者，有朝一日還有機會離開這皇宮，回去給父親奉養(yǎng)天年。

    因母親身子弱，生了自己之后，就再無所出，而自母親進(jìn)門，父親就未曾娶過妾室，六個哥哥，三個和她一母同胞，三個是先前的姨娘所生，寄在母親名下，她病逝之后，父親既沒有將姨娘扶正也沒有再娶。

    想來，父親是寂寞的，不然怎么會和自己說起多年前的舊事，自己進(jìn)宮數(shù)年，他一直鎮(zhèn)守寧夏，雖然在永樂七年晉升寧陽侯，卻離京師甚遠(yuǎn)，難得一見。

    后宮向來是相互傾軋的是非之地，在這里，爭寵斗艷的有之，心懷鬼胎的有之，陳麗妃自進(jìn)宮后，韜光養(yǎng)晦，避其鋒芒，甚至為了不引起其他妃嬪的嫉妒，故意將自己打扮的老相，就是希望能夠平安順利地活下去。

    因為她清楚，只有活著，才能夠和父兄相助相成；只有活著，才有希望見到家人。

    然而，他朝有一日帝崩，嬪妃殉葬，無子的陳麗妃知道自己必是其中之一，可是，入宮這幾年，太醫(yī)也診治多次，卻一直未能令她受孕。甚至，自咸寧公主出生之后，宮里已經(jīng)十多年沒有見到孩子出生了，她隱約覺得，也許并非自己的問題，而藿香的外祖父親蕭九賢，不僅精通內(nèi)外科，尤為擅長婦科，如果藿香得其真?zhèn)?，或許就能夠解決自己這塊心病。

    但這一切，必須藿香自愿，才能精誠合作，所以，陳麗妃留藿香在宮里，又說動永樂帝送她進(jìn)太醫(yī)院，耐心地等她來問自己原由。

    聽完陳麗妃所說，藿香驚愕，“娘娘的意思是，如果問題出在皇上身上，娘娘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有孕，他日必會殉葬？”

    陳麗妃輕輕拭盡眼角的淚水，“茲事體大，不敢走漏半點風(fēng)聲，所以我將侍候的宮人們都遣了下去，又要益寧守在寢殿門口，以防有人偷聽，就是要將身家性命都托賴于你，求你念在我們兩家是故交，我的母親又和你外祖父有這樣一段過往的份上，救我一命?！?br/>
    說完，陳麗妃盈盈下拜。

    自始自終，她都沒有在藿香面前自稱本宮。

    唬得藿香連忙托住她，“娘娘您如此，豈不拆殺我了，且不論您的身份地位，就是輩份上講，我也要稱您一聲小姑姑，怎么敢要您拜我?！?br/>
    “你如此，就是不肯救我性命了？”陳麗妃失望地掩面而泣。

    “不是，不是，總之您先起來?！鞭较愕降讻]有讓陳麗妃拜下去，硬生生地將她拉起，按在椅子上。

    肅然道：“娘娘所說，事關(guān)重大，藿香不能不慎重行事，如果真的確定皇上再不能令您受孕，那唯有死遁一條路可行，可那種您聽說能夠令人假死七日，而后死而復(fù)生的方子，至今仍在摸索之中，藿香實在不敢應(yīng)承娘娘所托?！?br/>
    陳麗妃驚喜地問，“那你的意思，不是不肯救我，而是那方子，還沒有完全成功？”

    “嗯?！鞭较泓c點頭，“外祖父當(dāng)日，是為了讓人在沒有知覺的情況下，縫合傷口效果會更好些，所以研究失傳的華陀秘方，求得了這種和麻沸散有類似功效的方子，意外發(fā)現(xiàn)這方子還能夠令人假死，但效果一直不穩(wěn)定，所以并沒有使用過，娘娘你又是從哪里得來的消息？”

    “你外祖父曾經(jīng)救過一個被小妾設(shè)計，不得不外逃卻瀕臨生產(chǎn)的女子，當(dāng)時那女子難產(chǎn)，必須要破腹取子，為了不讓那女子在破腹時痛死，征得她同意后，你外祖父就用了這方子，順利地幫她取出了她腹中胎兒?！?br/>
    “可娘娘又是如何得知那件事的？”藿香曾聽外祖父說過此事，當(dāng)時雖然保得那母女平安，可那產(chǎn)婦也因此七日昏迷不醒，連心跳的聲音都聽不見，就在外祖父驚懼之際，她卻悠悠醒來，后來，還發(fā)誓決不對外泄露半句。

    現(xiàn)在看來，要女人保守秘密，真是太不可靠了。

    而外祖父親之后多次用小動物做試驗，卻都沒有成功過，也因此，再沒有將方子再對人用，所以那件事，知道的人寥寥無幾。

    “你祖父救得的胎兒，就是我跟前的益寧姑姑，她見我日夜愁苦，才偷偷講了這件事給我，說你的外祖父或許能夠救我性命，可惜，多年尋訪卻只得到蕭伯父已經(jīng)仙逝的消息！好在，知道他將平生所學(xué)盡傳給了你，天可憐見，你又到了京師，我們有緣相遇?！?br/>
    藿香這才明白，陳麗妃何以篤定自己身懷醫(yī)技，敢將身家性命托付自己。

    “只要有一線希望，我就不會放棄，何況，你現(xiàn)在進(jìn)了太醫(yī)院，在劉院使跟著學(xué)習(xí)，依他的精湛醫(yī)術(shù)，必能夠?qū)δ阌兴砸?，想來，假以時日，你定能夠成功。”

    看到陳麗妃信心滿滿的樣子，藿香不忍心給她潑冷水，只是不無擔(dān)憂地說：“即使是有一天方子成了，也還有其他很多環(huán)節(jié)，稍出差子，娘娘和我，還有益寧姑姑，都不能活命，還望娘娘三思而后行，不要露出一點馬腳?！?br/>
    “這個自然，你放心吧，這事除開我們?nèi)?，其他人，都不會知道其中情由，而且，皇上現(xiàn)在年富力強，我們應(yīng)該還有多年的準(zhǔn)備時間，能夠好好籌劃。”陳麗妃感激涕零地看著藿香，“畢竟，因為我母親的緣故，才令你外祖母多年盼夫歸，你的母親自小都沒有父親疼愛，可你竟然能夠盡釋前嫌，答應(yīng)此事，我真是不知道說什么是好......”

    是啊，為什么會答應(yīng)她呢？也許是外祖母的那番愛屋及烏影響了她，也許是印象里外祖父每每拿出畫像時的神情太過哀戚，令自己對陳麗妃起了憐惜。

    也許，只是被眼前這可憐的女子，那拼命想活下去的強烈愿望打動了。

    醫(yī)者父母心，怎么可能見死不救，坐視不理！

    就這樣，藿香在宮中開始了她的醫(yī)女生活，而孫清揚還懵懂無知，全然不曉有一個人的命運已經(jīng)改變，并將在日后和她發(fā)生那么多的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