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靜聲闌,坊上響起更鼓,三更天。
占地偌廣的相府大院燈火俱滅,一片安寧祥和,微風中,屋檐下風鈴發(fā)出清脆聲響。
只有西北角三層余香小閣內(nèi),一點昏黃如豆。
曼妃嫣靜靜伏在書案前,纖美白凈的柔荑握著一支玉筆,在桃花小箋上寫下一行行娟秀小楷。
透窗的月光似一層輕柔薄紗,披在她身上,渾身說不出的嫵媚。
花鶯兒走到她身后,將一條淡粉色披風裹在她身上,拉緊書案旁的茜紗窗。
小心翼翼揭開燈罩,用手里細長銀針挑挑蠟燭,“光線太暗,當心瞅壞眼,小姐還要抄到幾時,都三更天了?!?br/>
曼妃嫣輕柔抬起小臉,燭火晃得她蓮萼臉柔魅無比,桃花水眸看著她微微一笑。
“爹爹自宮里取出一本《楞嚴經(jīng)》給我,這經(jīng)文如此珍貴,我要多抄錄幾份,送給菩提寺的空云禪師,也算為我母親祈福吧,希望她在那一世能好過一點?!?br/>
花鶯兒伸手輕輕搭上她肩,“小姐,你真孝順,夫人能有你這樣的女兒,也算上天待她不薄?!?br/>
曼妃嫣輕輕嘆氣,手中細羊毫蘸點墨汁,繼續(xù)書寫下去,“若非決意生我,母親也不會早早就去?!?br/>
沒再說下去,一雙漂亮眼中盈盈欲淚,拼命含著,不使滴落在桃花箋上。
花鶯兒抬頭望眼窗外,黑漆漆的,只見風動樹搖,劇烈一晃。她有點好奇,上前打開窗,朝外頭望一眼。
恍惚間,似乎見一個人影自粉墻上躍出,以為自己看錯,她抬手揉揉眼。
就在這時,一只飛蛾自窗外撲入,也許黑暗中被這屋內(nèi)一點火光吸引,朝那燈源飛去。
曼妃嫣抬頭正巧看見,驚一跳,忙伸手拿起燈罩,蓋住燈燭。
飛蛾一頭扎在燈罩上,身形在氣流中顛簸兩下,振動輕盈的翅膀,繞著透亮的燈罩飛旋。
曼妃嫣唇角向上一勾,甜甜一笑,對那飛蛾說:“小家伙,真該感謝我,我救你一命?!?br/>
花鶯兒回頭看到,笑:“我怕你眼瞅得疼,就沒及時將這燈罩罩上。”
曼妃嫣瞧她一眼,“佛家有云‘出家人時時常要方便,念念不離善心,掃地恐傷螻蟻命,愛惜飛蛾紗罩燈’,一點道理沒錯。還有我們經(jīng)常喝的熱茶,也要蓋上杯蓋,這樣就不會無意中傷害到一些小生命了。”
花鶯兒輕笑,“小姐,你心地這么善良,以后誰要是娶到你,那還不得愛不釋手?”
曼妃嫣臉帶笑意拍開她手,“說這話,也不嫌害臊?!?br/>
花鶯兒笑著坐她對面,從桌面拉過她手,認真,“小姐,你今年十五歲,說起來也確實該為自己考慮了。”
曼妃嫣臉上微微一紅,低下眉頭,水汪汪的雙眼盯著桃花箋上自己剛寫下的字跡。
花鶯兒看出她臉上羞赧,聲音微微一低,顯得鄭重無比。
“你沒看二娘成日急得跟什么似,日盼夜盼要給二小姐尋個好人家,甚至在諸位皇子中挑門皇親。二小姐她有親娘,自然會為她張羅這些,姑娘家不必自己出面,也免去臉上害臊,可你就不同。你無依無靠,只有一個爹爹,但男人畢竟不懂女孩兒心思,未來這門婚事到底能否稱心如意,那可難說,但這畢竟涉及一輩子,不得不早做打算。”
曼妃嫣心中微微一嘆,竟覺從未有過的惆悵,叫她一個女孩兒家,如何能開得了口,為自己的終身做打算?
花鶯兒見她臉色黯然,嘻嘻一笑,勾勾她白嫩小手,“在諸位皇子中,小姐有沒中意人選?”
曼妃嫣嘆口氣,幽怨眼眸望向她,“從未考慮過這些,你現(xiàn)在突然問,我也不知該如何作答?!?br/>
花鶯兒輕輕一笑,“我瞧著,六皇子好像一直對你很有意思?!?br/>
曼妃嫣看她一眼,沒作聲,雙手囁嚅地絞著衣襟。
花鶯兒又笑,“那位高公子呢?”
曼妃嫣詫異抬眸,臉色微顯尷尬,“我也才見人家兩面而已,怎就好談及婚姻?”說著嘟起小嘴。
花鶯兒哈哈一笑,“看你這樣,是在害羞?”
曼妃嫣扭捏站起身,“我不想同你說這些,人才大了幾歲,卻越來越不知害臊?!?br/>
花鶯兒眉眼盡是笑意,覷著她,“不抄經(jīng)文了?”
曼妃嫣瞥她一眼,沒有接應(yīng),走到塌前開始解衣,將一條褪下的黃衫轉(zhuǎn)身掛在屏風上,低眉喃喃自語,“也不知今晚會不會又做那個可怕的夢?”
花鶯兒走到她身后,伺候她換上睡衣,服侍她躺好在塌上,將一錦褥蓋上她身,坐在榻邊俯身在她耳邊道:“沒事,不用擔心,有我在你身邊,你要害怕就叫我。”
曼妃嫣抬眸悠悠望著帳頂,“每個夜晚夢到他,我都會在那個小本子上記上一筆,希望今夜他不要再出現(xiàn)在我的夢里?!闭f著,打了個哈欠,微微閉眸。
花鶯兒拿起扇子為她輕輕搖著,看著她漸漸入睡。
她起身從抽屜拿出一個本子,只見本子上自右順到左,寫下許多日期,日期后都有記錄。
自小姐記事以來,她夢到那個男人,都有九十七次之多了。
他到底是個什么人呢?
皺眉想想,她想不通,又將本子放好在抽屜里。
次日天明,花鶯兒早早醒來,叫醒曼妃嫣,拉她到梳妝鏡前打扮好。
丫鬟阿碧過來說,“老爺叫大小姐到前廳,夫人也在?!?br/>
兩人對視一眼,不知所為何事,心懷忐忑,牽著手從后園來到前院。
只見十幾名健壯漢子,從相府大門到大堂,順著甬道一路魚貫而入,每兩人挑一個大紅木箱子。
兩人走入大堂,只見明凈地面已擺滿許多大紅木箱,曼祝德和張氏笑呵呵走來走去。
張氏更是用手里絹子,這邊抹抹,那邊掃掃,看起來掩飾不住的喜悅。
曼妃嫣莫名,看花鶯兒一眼,她也是兩眼放光。
曼祝德看到大女兒,忙向她招手,“妃兒快來,看看這些好東西?!?br/>
此時正好曼姝嫣也在九名丫鬟簇擁下進門,“爹娘,叫我做什么?”
之后,顯然也被大堂上這陣勢給嚇到。
曼妃嫣走過去靠在父親身邊,張眼望著這些紅木箱,“這些都是什么?”說話聲音嬌軟溫柔。
曼祝德呵呵笑:“這些呀,都是六皇子派人送來的?!?br/>
曼妃嫣詫異,張大眼,“三月前,他不是被皇上派去東巡了嗎?”
曼祝德笑逐顏開,“是這么個話,沒錯,這都是六皇子命人從東海送來的?!?br/>
曼妃嫣臉上驚詫更濃,“從東海送來?那不是要走很遠的路?”
目光又落在這些紅木箱上,外頭人還在往里搬,這地上都快放不下了,粗略一數(shù),已經(jīng)起碼二十幾大箱。
曼祝德笑容滿面,“這六皇子向來如此有心,這些東西他一早到東海,頭一個挑好就裝運上船給咱送來,一路走水路,你還記不記得過些天是什么日子?”
曼妃嫣恍然,臉上頓時云霞彌漫,沒有回應(yīng)。
曼祝德見女兒低著頭,烏黑似漆的倭墮髻上點幾朵半粉不白的碎花,顯得人物別提多清麗悠揚,尤其那一雙水汪汪的大眼中,盡是羞赧。
他禁不住哈哈一笑,輕輕拍拍她背,“在諸位皇子中,除皇太子,就屬六皇子最是翹楚,爹爹一直十分欣賞他?!?br/>
曼妃嫣聽父親在耳邊如是說,心頭突突跳,撩起眼眸,注視這滿地紅木箱。
一名年輕男子恭敬有禮上前說:“一共二十八箱,全在這里,這是禮物清單,還請相爺過目。”
曼祝德擺手,朱管家上前接過,他笑得很爽朗,“苗將軍請上座,還請喝杯清茶吧?!?br/>
年輕男子名喚苗晉卿,是六皇子的貼身侍衛(wèi)。
他禮貌拒絕,“相國客氣,末將還要趕回東海復明,就不叨擾了。”
曼祝德手捋髭須,笑道:“六皇子他遠在東海巡察,為圣上排憂解難,心底還記掛著老朽一家,老朽實是感激不盡,還望苗將軍回東海復命,請六皇子保重身體,待他回京之日,老朽為他接風洗塵,以作答謝。”
苗晉卿輕輕一笑,“末將定為相國傳答。”
送走這些前來送禮的將士,曼祝德命人清點禮物,二十八只紅木箱齊齊打開,登時光盈滿室,彩繡輝煌,各種珍奇之物,應(yīng)有盡有。
張氏和曼姝嫣瞠目結(jié)舌,幾乎被這大堂上的珍寶晃花眼。
明珠、珊瑚、海貝、紅螺,俱是東海珍品,在這京師中都實屬罕見,除海洋珍品外,還有胭脂水粉、釵環(huán)手飾、錦緞云綢等婦女所用之物,以及男子的玉帶、折扇、把玩之物也應(yīng)有盡有。
花鶯兒摻著曼妃嫣手臂,心中激喜不已,轉(zhuǎn)眼向她微微一笑。
“小姐,六皇子還真是有心呢。”低聲說著,向她眨眨眼。
曼妃嫣嫣然一笑,眼眸盈盈。
張氏拉著曼姝嫣在這些箱子中間轉(zhuǎn)來轉(zhuǎn)去,雙手不是捧起珍珠,就是抱起瑪瑙,但凡看見好的,就往自己脖子手腕上掛,一幅愛不釋手的樣子。
張氏笑著走到曼祝德跟前,“老爺,我能不能挑些給姝兒,這些東西可真漂亮。”
“喜歡就拿去?!甭5滦呛牵D(zhuǎn)手拉住曼妃嫣,在她耳邊低聲,“六皇子心意,女兒你該明白,拿些分給你母親和妹妹,不介意吧?”
曼妃嫣見張氏走遠,才低聲淺笑,“當然不會,這么多東西,我一人也用不了,再者說,這些是六皇子以父親名義相送,我不好貪功?!?br/>
曼祝德?lián)崦彳浶惆l(fā),“你真是個懂事體貼的好孩子?!?br/>
兩人對話刻意壓低,張氏母女并未聽到,只是歡歡喜喜給自己挑東西。
花鶯兒卻在一旁努努嘴,看起來悶悶不樂、郁郁不歡。
六皇子為人聰穎,自然不令相府他人不樂,但到底是看在小姐面上才送的這些禮,卻被張氏和曼姝嫣先行一步挑挑撿撿,但兩人儼然并不知實情,六皇子也向來表露得不明顯。
這才是讓花鶯兒感到郁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