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寧郁收拾停當，問道“楊兄弟起了嗎”

    佐茶在旁邊緊張兮兮地檢查考具，隨口答道“她就沒睡，我聽鶯兒了，她們兄弟不知道在房間里做什么，折騰了一晚上?！?br/>
    寧郁皺了皺眉，不禁擔心起來。

    他又坐了一會兒，實在覺得放心不下，起身走到窗邊，推窗朝東望去。

    也真巧，楊無端姐弟正一前一后迤邐往前院而來，兩人身高仿佛，穿著款式差不多的白色衫子，遠看去兩張精致面孔，一模一樣的黑發(fā)白膚，倒像是一對雙生子。

    一陣清新的晨風由西向東撲過去，兩人同時抬手遮臉，大大地打了個呵欠。

    寧郁懸著的心不知為何放了下來，面上帶出笑容，笑吟吟地大聲道“早啊”

    兩個孩子看過來，有氣沒力地齊聲道“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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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過早飯，寧完我依然用馬車將寧郁和楊無端送至考場，楊康硬要跟去陪考，也不管兩個書僮佐茶和均墨目光幽怨，搶了兩人的位置。馬車行駛沒多久，他卻第一個睡死過去。

    楊無端也覺得眼睛酸澀，眼皮沉重得像放下了機括的千斤石閘，一路轟隆隆摧枯拉朽地奔著地面而去。

    寧郁坐在她身旁，楊無端身子一歪，他及時伸臂托住她，那孩子便軟軟地偎進他臂彎里，腦袋拱啊拱的，自動在他胸膛上尋了處舒適的位置。

    楊康睡著的時候還牢牢地緊攥楊無端的衣袖，當下也被拖了過來，一骨碌滾進寧郁兩腿之間。

    寧完我也在閉目養(yǎng)神，偷偷睜開一條縫，便見到兒子哭笑不得地僵著身體不敢動，那兩個孩子倒“呼呼”地睡得香甜。

    他暗自微笑，滿意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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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無端呵欠連天地下了馬車，幾乎是閉著眼睛被寧郁牽著走，寧完我對兩個孩子有信心，也沒有請假陪考，至于楊康那個沒出息的，還在馬車上睡著呢。

    信陽縣算是個中等縣，又是府衙所在地，雖然比不了江南魚米之鄉(xiāng)的富庶，能夠修建固定的考舍，卻也比一些連考棚都搭不起的窮困縣好上許多。

    縣衙早就在信陽城內提前選址，征募壯丁搭建起能容納數(shù)百人的考棚。楊無端迷迷糊糊地張眼望見綿延不盡的草棚，嚇了一跳，還以為回到當年的災民區(qū)。

    考棚與災民的草棚確實很像，都是四面漏風，不過考棚是為了敞亮，災民的草棚則是為了節(jié)約材料，而進棚的人更是有天壤之別。

    楊無端心情復雜地感嘆了一番，睡意全消。

    這時候已經(jīng)能看到陸續(xù)趕來的其他童生，大多穿著胸前沒有補子的綠色官服，頭戴烏紗帽。這是前明的規(guī)矩，考生必須身著仿制的官服才能入場。朝雖然沒有相關規(guī)定，但也沒有明令禁止，考生們便穿了討個吉利。

    先到的考生在衙役地指揮下稀稀拉拉地排成隊列，反正這輩子他們也不可能上陣為兵，所以也沒人指責他們姿不準確，只是一眼望去十人九駝，實在有點煞風景。

    寧郁拉著楊無端也了過去，兩人按高矮一個分到隊頭一個分到隊尾。不知道等下還有沒有機會再見，寧郁便把楊無端的考籃取下來遞給她。

    那考籃重得出奇，楊無端接的時候沒有心理準備，雙臂猛地往下一沉，考籃脫手墜落

    “心”寧郁練武的人反射神經(jīng)快，右腳上挑，腳尖在考籃底部一點，沉甸甸的籃子便如沒有重量一般輕盈地飛起來，在半空中劃過一道漂亮的弧線，他再伸出左手，那考籃不偏不倚地落進他掌心，穩(wěn)穩(wěn)當當，一絲兒不見搖晃。

    “好”

    “漂亮”

    “荒唐，這是雜耍的地界嗎”

    童生們亂紛紛地吆喝起來，有喝彩的也有陰陽怪氣酸話的，寧郁好脾氣地微微一笑，拱手作了個團揖，這次倒回應一陣真心的掌聲。

    他把考籃的蓋子揭開，查看里面的筆墨紙硯有沒有折損，楊無端訕訕地過來幫忙，兩人都沒把這段插曲當回事，也就沒發(fā)現(xiàn)不遠處有人盯著寧郁看了又看，目光中異彩漣漣。

    別誤會，不是美女，而是一位四十歲出頭的中年男子。

    那中年人穿著樸素的布衫，方臉大耳，膚色是長年日曬造成的古銅，乍看去似乎與信陽城郊附近的鄉(xiāng)民沒什么區(qū)別。但若再仔細觀察，便能看出他身形挺拔，雖然只是隨隨便便地在那里，兩邊肩膀卻端得平整，從頭頸到腳跟，整個身體的側面繃成一條直線，像一桿筆直標槍。

    毫無疑問，這是百戰(zhàn)軍人的姿態(tài)，他僅僅是在那里，似乎便有一股淬火瀝血的兇煞之氣撲襲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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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試時間將近，童生們的隊伍也越來越龐大，可憐楊無端依然是個子最矮的，被固定在左首第一位。

    與所有的重大活動開場一致，必然有領導出來講話，不管有史沒史，過去未來，這一點中國特色倒是從來沒有變過。

    這次出來的當然是信陽縣的話事人張志敬，楊無端看到他穿戴整齊的在諸官吏中央，仔細對比，縣令的七品官服除了補子圖案不同，頭上戴著的二梁冠，腰帶上配的玉，似乎也與寧完我有區(qū)別。

    那個奇怪的大叔果然是縣尊大人，她暗自嘀咕，不知道他當時問她那兩句話到底想干嘛，難道真是覺得她可愛，要給她開后門

    除非劇透之神附體，否則楊無端就算想破頭，也不會想到張志敬曾經(jīng)被她擺了一道。

    她的位置靠前，張縣令當然也看到了她。兩人四目相對，楊無端裝可愛地笑笑，心眼兒的張大人心里還記恨，“哼”了一聲，傲嬌地撇過頭。

    張縣令的講話沒什么出奇，總歸在領導“我簡單講兩句”那兩句范圍內，他講完以后也沒有二把手上來“我再補充兩句”，于是這道程序在楊無端走神中順利走完。

    她只聽進去一件事原來鄉(xiāng)試不只一場，這場稱為正試，考不過的童生還可以再補考三次，稱為復試，補考過的一樣能拿到畢業(yè)證。

    她想，不知道這里的補考收不收費呢

    領導講話完畢，書吏便開始點名，被點到的考生就帶著準考證，不，考牌準備入場。

    入場之前是要身的，楊無端打聽過，端王朝比前明更優(yōu)容讀書人，認為前明科考的時候對讀書人撿的手段太極端據(jù)有脫褲子扒肛門的，十分之有辱斯文，便都廢除了，只允許隔著衣服簡單查。也正是因為這點，她才敢放心大膽地來參加科考。

    來也巧，負責檢的差役她還認識，正是信陽府衙門的趙戟。寧完我起這幾天縣衙人手不足，找府衙借兵，沒想到借到了他。

    楊無端與趙戟目光交匯，她輕輕頷首，對這位當初送她和楊康到寧完我府上的差役，她一直心存感激。

    趙戟面無表情，目光中卻透出暖意，隨意了便放她進去了。

    考棚搭得并不高，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人恐怕就得彎下腰，但光線還可以，楊無端這時候覺得自己的矮個子也成了優(yōu)勢，也沒覺得低矮的棚頂有壓迫感。

    她找到自己的位置，默算了下序號的排布，便轉頭去找寧郁，正望到他皺著眉落座，頭發(fā)上還橫七豎八地插著幾莖干草。

    折騰老半天，楊無端都快睡了一覺，總算所有考生都入座，考題這才發(f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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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童生報名的時候沒有年齡限制，但在實際考試中，及冠的童生和未及冠的童生卻是區(qū)分了不同的考題。

    楊無端興趣缺缺地攤開看了看，還能有什么，不出所料得是做兩篇八股文。

    端王朝的科舉完全照搬了前明，包括這個八股文。而前明的八股文，又是從元朝的“八比”這種文體發(fā)展出來的。固定的形式分成“破題”、“承題”、“起講”、“提比”、“虛比”、“中比”、“后比”和“大結”八部分。各部分的作用看名字也大概能稱出來。“破題”、“承題”、“起講”三部分又稱為“帽子”，明一篇文章的中心思想，要開門見山的點出題意。第四部分“提比”則把中心思想與文章的題目硬扯到一起，叫做引入題；后面的“虛比”、“中比”、“后比”和“大結”四個部分則是文章的闡述性文字，每個部分必須有兩股相對偶，一共有八股，因此稱為八股文。

    起來復雜，其實練習慣了就知道，這不過又是一種固定格式的議論文，或者是版的申論，也就那么回事。

    中國的應試教育歷史悠久，源遠流長，到明代可謂集大成，甚至進入現(xiàn)代以后的升學歷程也是換湯不換藥。所以百考成精的楊無端同學非常淡定，雖然免不了考前失眠，但一坐進考場，手握考卷，她便自然而然恢復了優(yōu)等生的自信，可謂“書生意氣，揮斥方遒，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糞土當年萬戶侯?！苯o力 ”hongcha866” 微信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