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姬會不會鬧到皇上面前？”

    “她敢！”管夫人冷笑一聲，“一個只被皇上臨幸過一次的妃子，還是拜我們姐妹幫忙所賜，在這宮里消聲，或消失，頂多也就像那燕媼一樣吧。”

    一想到燕媼的尸體浮在御花園的荷塘里，趙子兒還是打個了冷戰(zhàn)，“姐姐，燕媼的死，當(dāng)時可是鬧得滿宮風(fēng)雨??！”

    “滿宮風(fēng)雨？那是因為皇后要借那個老太婆的死打擊燕姬的囂張氣焰，順便也給我們這些人一點顏色瞧瞧。若這次，四皇子出事，那孩子即使再不受寵，也是皇上的骨肉，皇上能輕饒了皇后？”

    “可是映雪太小了，能靠得住么？”

    “這就是出奇不意的地方，映雪恨皇后，認(rèn)為燕媼的死，她娘親被逐出宮去，都是皇后所為。若四皇子死了，我們誰出面指證，能比一個孩子的指證更能讓皇上確信無疑呢？！”

    ~

    甘泉宮內(nèi)，審食其正向皇后匯報外面發(fā)生的事情：

    “今天皇上想帶戚夫人和如意到洛陽城外踏夏，卻因整個洛陽找不到四匹顏色相同的馬來拉車，而大發(fā)脾氣。幸虧，洛陽首富衛(wèi)家，及時送來了兩匹一模一樣的棗紅馬，才免強(qiáng)給皇上配成三匹深色，一匹棕色，大致能過眼，才作罷?！?br/>
    呂雉從高高的竹簡里抬起頭來，唉了聲，“天下反秦，用了三年，楚漢相爭，又打了四五年，連年征戰(zhàn)，民生凋敝，別說洛陽，就是整個大漢境內(nèi)，想找出四匹相同顏色的馬都不容易。以前蕭丞相出門，用的都是牛車，他的兩匹馬我回來后就讓給我了?，F(xiàn)在終于消停了，不打仗了，大漢需要休養(yǎng)生息，不光馬牛，老百姓也得需要一代人才能活泛得過來吧?！?br/>
    審食其又呈上竹簡，“這是皇上新頒布的減免徭役、田賦，讓部分將士解甲復(fù)耕的詔令。請皇后過目。還有，上次皇后提給皇上的建議——自韓信被貶到楚國做楚王，齊地就空置了出來，皇后提議讓劉肥去做齊王，皇上很滿意?！?br/>
    呂雉接過竹簡，苦笑一聲，“皇上早就想讓自己的兒子去補(bǔ)這空缺了，只怕功臣們說三道四而已。我不過替皇上把心里話說了出來，張良估計也是這么說的吧？這幫人，都在猜測皇上的心思?！比缓髧@了口氣，“其實我是想建議把齊地封賞給那戚姬之子如意的，皇帝對那幼子不是一般的喜愛，戚姬又如此受寵，早早地賞他七十座城邑，喂飽了那母子的胃口，一時半會應(yīng)該不會再對太子之位存非分之想了吧？而且齊地向來肥沃，有了封賞，皇上也應(yīng)該打消對太子的偏見了。”

    審食其點點頭，道：“皇后還有眼前需要操心的，那魏宮來的嬪妃又在集結(jié)了，不知在密謀什么?！?br/>
    呂雉心煩的樣子，“剛才永巷令過來提醒了，說她們鬼鬼祟祟——你說她們會做點什么？”

    審食其也有點摸不準(zhǔn)，“我覺得，她們魏宮黨羽要有行動的話，應(yīng)該對準(zhǔn)戚夫人，畢竟皇后受皇帝冷落了，而戚夫人正受寵，是戚夫人搶了她們的寵愛而已。”

    皇后空洞的聲音，“連我都對那戚姬避退三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她們有這個膽量去排擠戚姬？”

    “莫非，她們聯(lián)合起來，要對付皇后？”

    呂雉笑笑，“你不是女人，你不知道女人之間的妒忌和爭風(fēng)吃醋，有多厲害。色衰愛馳如我，有時看到這些小婊渣搶我的夫君，真是恨得牙癢癢。而那些小年輕，覺得我占著茅坑不拉屎，坐鎮(zhèn)皇后，擋了她們上升的路，對我如何妒恨，我是能感覺到的。而皇上，對如此年輕的女子都去巴結(jié)奉迎他，卻是最得意的?！?br/>
    “皇后如何做？”

    呂雉搖搖頭，嘆了一聲，“對朝中那些大臣們，無論他們多有能耐，我還是有辦法的，男人們雖然有力量，但也知道講道理，知道眉眼高低，你一暗示，他們就知深淺知進(jìn)退。唯有這些年輕的小女子，真不知該如何對付她們，就仗著年輕貌美抱皇帝的大腿，一個個給鼓動得胃口比本事大，欲念比脾氣大，都沒法給她們講道理?！?br/>
    這時，冬兒來報：“稟皇后，曹夫人來了。”

    呂雉向?qū)徥称湟恍?，“她兒子的王位?yīng)該到手了，應(yīng)該辭行來了?！?br/>
    審食其很乖巧，“我回避一下?！闭f完，就閃身到后面帷幄后面。

    此時，就見一個張揚(yáng)富態(tài)女子的身影，從窗前花欞格走過，著了件松松垮垮的曲裾深衣，大肥鵝似的，裙擺掃著地，一路拖拖拉拉就進(jìn)來了，一跨入門，沛縣酒肆老板娘的洪亮大嗓就響徹宮宇，“皇后，咱來看你了！哈哈，娘親哎，看看這殿頂，黑糊糊還挺高，皇后住的地方真大氣敞亮??！嘿嘿?！比缓笠氯箳叩交屎蟀盖?，囫圇行了屈膝禮，不是外人似的，“多謝皇后為咱兒肥肥說情，現(xiàn)在咱家肥肥要做齊王了！”

    呂雉站起來，笑著，“恭喜曹夫人，兒子成為齊王，您成為齊王王太后！這可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正好劉季也是這么想的?！?br/>
    老姐妹老相識相見，都笑逐顏開，都像人生的贏家。

    曹夫人大喇喇的個性，“他想是他想，難得是皇后也這么想！”

    呂雉也哈哈笑著，“咱倆可都是沛縣來的老人，不互相念想一下，我對肥肥都沒法交待啊。”

    皇后在跟自己套老交情，曹夫人就一跺腳，一聲長嘆，也不說外人話了，“哎，對，這后宮里就咱倆是在皇帝不成樣時就跟著他吃苦受累的，不像她們，揀現(xiàn)成的。唉，沒想到啊，我曹氏也能等到時來運轉(zhuǎn)的這一天，竟一步登天成為王太后！蒼天啊，還就是長眼?。　边@個苦了一輩子的女人感嘆完，咧著嘴笑著，猝然淚花崩流，跪下來，朝呂雉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皇后，呂雉，以前我說過你不少壞話，恨了你多半輩子，罵你先于我搶走了劉季，現(xiàn)在，我曹良人服你！”然后，再次深嘆一聲，“連我這良人也是皇后給改的吧？劉季沒這個良心，咱爹也只許給我一個八子當(dāng)當(dāng)?！?br/>
    呂雉連忙扶起她，“曹夫人不可，折煞我了。這要讓肥肥看到，一準(zhǔn)背后說我苛待了他娘親！”

    “沒有，咱兒一直在說皇后的好話，說你以前被項羽的兵追著跑時，救過他的命。我也聽了我兒的話，對救命之恩的人，當(dāng)涌泉相報！皇后，我支持你兒子以后當(dāng)皇帝，我就不信有你在，你兒子管理不好天下！哈哈，你要管不好，那幫小婊渣更沒用！”

    呂雉聽了一愣，“敢問夫人可是聽到了什么？”

    曹夫人也自知失言，尷尬笑了一下，卻是托盤而出，“你既然這么問，我就說實話，反正我兒子要去齊地當(dāng)王，我也跟著當(dāng)太后去，留在這里整天看劉季那張老臉，我也不習(xí)慣。”然后低下聲音，推心置腹了，“呂雉啊，我這一輩是如何過來的，你是知道的；你是如何過來的，我也是知道的。就劉季那老家伙，就是小人，臭流氓，以前用了你們呂家，也給你皇后當(dāng)了，也給劉盈太子做了，現(xiàn)在要后悔！沒見整天抱著那會唱楚曲跳楚舞的小娘們不撒手，那戚姬在媚老男人上可有手段了，比你有手段！你要小心她點，管理民生人家可能一竅不同，但哄劉季老兒絕對是把里抓！我說話你別嫌難聽，咱這個歲數(shù)的人，過氣了，這皮膚怎么擰都擰不出水來了，怎么撒嬌人家都嫌咱老菜幫子了。比貌比美都不行了，你得和她比心眼，比手段，你是劉季的正配啊，別給咱娘們丟臉！聽到了沒？這個皇后，你不坐，我來坐，都不能讓給她們！太子，你兒子要當(dāng)不成，還有我兒子呢，也不能輪到她們！我、就、是、不、服！”

    呂雉哭笑不得，趕緊下拜，“謝謝曹姐姐提醒我?！?br/>
    曹夫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繼續(xù)拉了皇后的衣袖，小聲，“也要對那管姬多長一只眼睛，她一看就不是個好鳥，我剛來，為你不平，多說了她兩句，還想拉攏我密謀呢，攛掇我兒子也當(dāng)太子——我呸！在宮里待了這一段時間我才琢磨過味來，天下就一個太子，劉盈已是太子，戚姬的兒子也想當(dāng)太子，我兒子肥肥是庶出，我當(dāng)然看著好，但皇帝看不出來好呀，根本沒啥用！我就沒搭理她那茬，沒事就整天坐在那大花園就看了，看人！這后宮人來人往，就她是個就怕天下不亂的主兒，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到處挑撥。我就是不明白了，她把這后宮攪亂了，她能混水摸到魚嗎？有空，你得去收拾她！這種人，就是咱沛縣里所說的粘米團(tuán)，放在哪里都粘手，只有放在鍋里煮它，煮得它翻來覆去，鬼哭狼嚎，盛到碗里，就老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