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然！”蛇天使純真地眨眨眼，笑盈盈地大聲道，“我當(dāng)然可以呀！但是我的花園啊，它現(xiàn)在還未打開。其實(shí)你問蘿絲要活水更容易，畢竟在它還沒浮出地面的時(shí)候，她才是那個(gè)直接掌控泉眼的人。怎么，你問我，難道她不愿意給你嗎？可憐的人啊?！碧焓鼓拥男」治锔锌髦蕟柕?。

    黑公爵的表情看起來十分痛苦。他掙扎著，這份遲疑已經(jīng)充分說明了問題。

    蛇天使笑了起來，他知道，自己勝券在握了。

    “愛德華。愛德華·路德維希！”蘿絲有些氣急敗壞地拉高了調(diào)子，“你還記得，為什么你不愿意讓凱瑟琳懷孕嗎？你還記得，你自己被轉(zhuǎn)化之后，曾經(jīng)有多后悔嗎？你還記得我警告過你的話嗎？我的家人，我的哥哥，我的父親，他們到底成了什么樣？我甚至不敢復(fù)活自己的丈夫——只要我想，他可以立刻重新站在我面前，和生前一模一樣，但是我沒有！”

    “家族需要我活著。我并不后悔，自己曾經(jīng)的選擇……”路德維希輕輕嘆息了一聲，“而且我不讓她和我有孩子，是因?yàn)橹?，孩子會讓她沒命，現(xiàn)在果然如此。可我想讓她活著。你知道嗎？我不在意她是不是怪物，我只想她活著。”

    黑衣魔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誰都沒想到會發(fā)生這種事，她努力安撫著自己：但她很了解這個(gè)人的脾性，不能心急，得說出道理來，她必須穩(wěn)住……

    “你和她不一樣。你被轉(zhuǎn)化的時(shí)候還有一口氣?！碧}絲收斂了因?yàn)榍榫w不穩(wěn)四處逸散的魔力，盡力讓自己看上去無懈可擊，“而她……死者轉(zhuǎn)化之后，會變成那種東西，她……她會恨你的?！?br/>
    “那就恨吧?！蹦腥擞悬c(diǎn)隨意地疲憊道，“也許你也該恨我。誰能想到……”

    “吼——！”地面猛地震顫起來；霎時(shí)間腥風(fēng)四起，屬于獸類的咆哮聲兇狠地刺透霧氣而出！

    有著一雙漂亮淚痣的男人愕然轉(zhuǎn)頭，他看見黑色野獸一躍而出，利爪將面帶微笑的可愛天使撕裂成血淋淋的兩半，白晝之光驟然消去。金色獸瞳在黑暗里亮如利刃，它在濃重的血腥味里沖兩人咆哮著，兩枚寶石般的眼反著冷光，虛影動如雷霆，眼看著就要把在場所有人都撕成碎片的一瞬，突然停滯了下來——

    嘶！長著羽翼的蛇的虛影一閃而過。孩童的笑聲如鬼魅，星點(diǎn)如冰雪般的柔光重新升了起來。

    在明滅不定的柔光中，先是一只小手，然后便是分作兩半的嬌小孩童——它們以一種詭異的角度緩緩抬起，有些費(fèi)力地將自己重新拼合起來，看著被冰霜凝固的眾人和正從中掙脫出來的黑豹，嘻嘻笑著抬手摸了摸臉上猙獰的血漬。

    “好疼啊?！鄙咛焓沟妮喞谟墓庵忻鳒?，聲音輕柔如呼吸掃過耳際，“喂，你是來干什么的？”

    回應(yīng)他的，是冰霜破碎的脆響，以及黑豹重新發(fā)出的，不再壓抑著嗜血欲|望的咆哮——

    ·

    “回去，回去，回去，回去……”

    黑發(fā)黑眸的少年一邊嘟囔著，一邊繞著匆匆趕路的阿米莉亞直轉(zhuǎn)悠，要伸手去扯她的手臂，“太危險(xiǎn)了，回去，回去，回去……”他一邊說著，一邊偷偷從眼睫毛底偷看少女的臉色，見勢不好就要閉上眼，見臉色緩和就又湊過去，把她情緒掐得極準(zhǔn)，沒一會兒就把年輕的魔女速度拖得慢了下來。

    阿米莉亞猛地停下腳步，深深吸了口氣。

    “我們這就回去啦？”阿比斯以為她終于被說動了，又驚又喜，一臉的不敢置信，“走啦，不要留在這，活死人的味道，惡心……嗷！”他的后腦勺被狠狠拍了一記，頓時(shí)委屈得不行，用手捂著腦袋原地蹦了起來，“打我干什么！”

    “你把你哥當(dāng)神嗎？他跟你說沒事你就真以為沒事，把他一個(gè)人丟在這面對現(xiàn)在這種狀況？”阿米莉亞瞪他，“你們重視我的安全，我很高興，可是無論發(fā)生什么事都把我看做第一位，這就不必了。該面對的躲不過，能保住較強(qiáng)戰(zhàn)力的時(shí)候沒去保，也許等事輪到我們跟前的時(shí)候，我們就會因?yàn)槿绷怂呐浜蠜]命。對于他來說也是一樣的。有我們在，能夠配合著挺過去的可能性更大?！?br/>
    “哼?！北緛砭筒淮蟾吲d的阿比斯這下子更不高興了，他再度抱住了阿米莉亞的手臂，用力把身體往地上一墜，“不去不去不去！蛇給貓咬，狗不愛咬！”

    什么貓啊狗啊蛇啊……阿米莉亞感到有些無力。

    她一橫心，把阿比斯從地上一直往前拖著，正要往前多跨兩步，卻被瞬間穿透夜空的咆哮驚得一頓：是海迪！并不是平時(shí)搏斗玩鬧時(shí)那樣輕松愉快的嗚鳴，而是充滿了戾氣與不耐的怒吼；空氣一瞬粘稠得可怕，與聲波交錯出濕冷厚重的寒風(fēng)。

    風(fēng)刮在臉上，瞬間涼到骨子里。

    阿比斯突然顫抖起來?！安灰ァ彼粯拥氖止虉?zhí)地拉著年輕的魔女，血腥味漸漸從嘴角和皮膚滲了出來，“冷……”

    話音剛落，大片大片的冰霜就迅速蔓延而來，如有生命般直撲兩人而來！

    黑發(fā)黑眸的少年就地一撲，披風(fēng)裹著小主人滾過地面。數(shù)以百萬的冰棱如針直刺而來，兩人身后樹木墻壁應(yīng)聲而倒，而后那些閃爍著寒芒的兇器瞬息間就再度從塵霧中鉆出，窮追不舍，大有不死不休之勢！

    “用火！”阿比斯拉著阿米莉亞艱難地在風(fēng)里張開嘴，如疾風(fēng)般奔向前方，“快啊！”

    這到底怎么回事，不是那些詭異的樹根……自己是被發(fā)現(xiàn)了行蹤么！阿米莉亞上氣不接下氣地跟著他跑著，眼見著前面要拐彎了，一抬手，一片艷麗的火瞬間吞沒了冰棱，可那些來勢洶洶的追兵只融化了很小一部分，大部分只稍一滯就繼續(xù)追擊了過來——

    “不太管用！我們得想別的辦法……”她一邊說著，一邊繼續(xù)外放魔力，以期望能盡量多地阻隔那些小東西，“阿比斯，我們分開……嘶！”被驟然捏緊的手使她皺起了眉頭。

    背對著她的少年有些慌亂地唔了一聲，手稍微松了些，轉(zhuǎn)過頭正要說什么，黑色的瞳孔就因?yàn)轶@懼?jǐn)U散得前所未有地大：

    那些玩意居然也從前頭包抄過來了！

    要糟！阿比斯本能地想要再次用自己的身體保護(hù)小主人，在示警的叫聲從他口中喊出的前一刻，只見如鮮血般艷紅的火轟地升騰起來，帶著熾熱而干燥得近乎疼痛的觸感，瞬間淹沒了目之所及的一切，連點(diǎn)綴著星子的黑夜也在瞬間被蒸騰成刺目的亮色，就好似，要燃盡這世上所有之物一般——

    “感謝你，我的大小姐。不過這樣燒下去可不行呢……好不容易才能進(jìn)來，不能讓你毀了這一切?！?br/>
    一只蒼白的手從烈火的外圍安靜地探入。

    那手仿佛有著令萬物緘默的魔力。冰霜也好，烈火也罷，都在瞬間失去了后繼之力?；腥绨讜兊囊箍罩匦禄謴?fù)了沉寂，另一只手中提著的昏黃油燈映照出了所羅門蒼白含笑的面容。那笑很冷漠，在因?yàn)榱一鸱贌碌慕购粑吨?，宛如冷硬的巖石被風(fēng)吹拂出的波紋。

    “你走！”阿比斯警戒地朝他瞪眼，“壞人……”

    阿米莉亞抬手拍了拍攔在身前的阿比斯，望著來人的雙眼有些空洞。

    “多的我不問。事態(tài)如此，既然你進(jìn)來了，那我就先帶著我的人離開了。我仁至義盡?！彼哪樢?yàn)樗查g支取過多魔力顯得很白，說話有些吃力，“阿比斯，趕緊先找到你哥哥，然后我們走?！?br/>
    “主人，等等……”

    “那好吧。反正接下來我自己也能搞得定了——請，我的小米婭。”身著單薄白袍的惡魔彬彬有禮道，事不關(guān)己地做了個(gè)請的姿勢，“他也許就在前面不遠(yuǎn)處，可不要太著急，這地方的魔物可不好惹……”

    阿比斯聞言頓時(shí)嗷嗚一聲沖他露出了獠牙。被阿米莉亞一攔，他只好半掛在她手臂上不甘地被往前拖著走，尾巴耷拉著直拖地，然后被滾燙的地面燙得嘶一聲縮了起來，委屈地?cái)?shù)上頭被燙焦了的毛。

    她只是一直往前走著，現(xiàn)在……似乎再不會有什么擋在前面了，什么都……什么都被燒干凈了，只除了頑固的石頭建筑，被燒化了大半，正散發(fā)著幽幽的紅光。

    許久之后，小主人的聲音才在空氣里飄進(jìn)了阿比斯耳中，聽著有點(diǎn)發(fā)抖。

    “我剛才，一定波及到了很多人……”

    阿比斯低下頭嗚了一聲晃了晃腦袋，嘴角突然滲下了一絲血線，面上那種孩童般純稚的表情突然被漠然取代。他和所羅門對上了目光。他們的眼神仿佛兩座古老而模糊的石像，在長久的被膜拜中有了靈魂，于是要從那桎梏中，掙扎著生出自己的靈與肉般——

    可到底是由于被膜拜而生出了靈魂，想要真正地誕生于世；還是人們口中傳頌的那些故事確實(shí)曾存在過，只是被風(fēng)化成了砂礫？

    除了這些老古董們本身，沒人知道。年輕魔女的憂悸，也不能使得他們稍有觸動。

    銀發(fā)紅眸的少女步履很凄惶，她和青鳥共享了視覺，小家伙早早飛到了安全的上空，直到火焰熄滅，才緩緩降下，它眼中所見的，果然是一片瘡痍。原本妖異的金蘋果樹都成了灰，石頭房子整個(gè)兒融化成了熾熱的巖漿，原本散布在城堡周圍的平民的小房子，也無法幸免。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那些平頭百姓的離去應(yīng)當(dāng)是并不痛苦的，他們就好似睡夢中的龐貝城一般，不經(jīng)意間，就被塵封在了熔漿和火山灰里。

    從前誰也曾說，無論多少次都好，看見普通平民百姓遭災(zāi)，內(nèi)心總是無法平靜，想要去做些什么。但是現(xiàn)在呢？故國已逝，此國之民憂總不是曾經(jīng)的那個(gè)國，看得太多了，已經(jīng)不會再因此有分毫波動。只要能達(dá)到目的就可以了。那個(gè)人曾這樣笑著對她說。

    但是現(xiàn)在的她還是感到很痛苦。即便，她只是為了自衛(wèi)，完全沒有想到會造成這樣的結(jié)局……

    年輕的魔女像個(gè)不知?dú)w處的鬼魂，直到她在路的盡頭遇到了另一個(g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