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春花干完農活兒回到家里的時候，只有姥姥一個人坐在院子里，姥姥年紀快八十歲了，腿腳不太利索，經常坐在院子里一呆就是一天，這時已是傍晚，而她爸媽都還沒有回來。
陳春花扶著姥姥進屋坐下后，便匆匆到廚房去做飯去了。
一大家子的人的飯菜，每天都是陳春花一個人做，早上她出去干活最早，會做好早飯再出門，中午還要回來做飯，下午她需要去別人家?guī)兔?，賺點錢補貼家用。
按理說，一般這個點回家，他們都應該在家了，可她飯菜都快做好了，也沒見一個人回來，她在灶臺前有些心不在焉。
飯做好后，陳春花拿了個小凳子坐在姥姥旁邊，看著門外的天已經黑透。
“嫣兒，你爸媽和你弟弟妹妹門都沒回來呢？”姥姥問話了。
“嗯?！?br/>
陳春花有些無精打采地回答。
今晚從她回來到現(xiàn)在，心里總有些不踏實，很忐忑的感覺，剛才還有點心慌，她懷疑自己是不是感冒了，可摸了摸額頭，也沒有發(fā)燒。
“姥姥，你說他們都去哪兒了呢？”
“我……也不知道?。 崩牙颜f話停頓了一下，看來姥姥好像是知道點什么。
陳春花的姥姥有白內障，在她出生的時候姥姥就已經看不見了，家里經濟困難，也沒有錢給她治眼睛，就一直這樣，所以姥姥根本不知道陳春花的樣子。
陳春花也沒有再問下去，她在這個家里的地位她也知道，如果不是姥姥在，總是護著她，可能早就被媽媽攆走了，或者……
“丑八怪，飯做好了沒有，我餓了。”
一個小孩從門外跑進來。是陳春花的弟弟，6歲了，剛好讀一年級。
“小鬼，叫誰丑八怪呢，姐姐都不會叫了？”每次姥姥都會這么說，但是她的弟弟從來不會聽。
“大家都這么叫，為什么我不能叫？”小孩一臉不高興，小嘴一翹，還瞪了陳春花一眼。
陳春花已經習慣了，這個弟弟從小也算是她帶大的了，對他很是寵愛，愛叫她什么就叫她什么吧，她自己也不是很在意這個，確實也是這樣的，大家都這么叫他，在這個家里，除了三妹會叫她姐姐以外，另外兩個妹妹也很少叫她姐姐，都不是很喜歡她，只有姥姥，總是在她受欺負的時候站出來幫她，她也知道，還不是因為姥姥姥姥看不見她的樣子，所以才會這樣，像她這樣的人，根本不會有人待見她，連跟她認識都會覺得是一件恥辱的事情，她又怎么會奢求弟弟妹妹能叫她姐姐呢。
“沒事沒事，小弟愛叫什么就叫什么。”陳春花趕緊抱起了弟弟，繼續(xù)說道：“小弟餓了呀，飯已經做好了，但是爸媽還沒回來，我們先去廚房看看。”
說著抱起弟弟往廚房那邊走去。
“就你管著他，看把他慣成什么樣子了，連我的話都不聽，以后長大了，看誰還能管得了他?！?br/>
姥姥不知道陳春花已經抱著小弟去了廚房，根本沒有聽到她說的。
不一會兒，陳春花的爸爸媽媽回來了。
陳春花的爸爸陳進財一進屋就看見丈母娘一個人坐在屋里，沒有看到陳春花，就開始罵罵咧咧起來，說陳春花這個死丫頭這么這么晚了還不回來做飯，不知道又去哪里野去了，這是要餓死一家人呀，說個沒停。
這時陳春花和弟弟從廚房出來，正好撞見爸爸在說她。
“你在家啊？”陳進財雖然有些尷尬，但那股橫勁兒還在。
陳春花沒有說話，她低著頭站在那里，弟弟端著飯碗叫著媽媽向媽媽那邊走了過去。
“還杵在那里做什么，你那兩個妹妹不知道跑去哪里了，還不出去找找，天都黑了還沒回來，肯定是哪個同學家玩去了?！?br/>
陳進財又開始吼了起來，坐在一邊的姥姥沒有吱聲，她媽媽也牽著弟弟去飯桌那邊了。
“飯做好了沒？”周瓊在飯桌那邊緩慢地問。
“做好了，都在廚房里?！标惔夯ㄐ÷暣鸬?。
“好，快去找你妹妹們回來吃飯了?！?br/>
話剛落音，倆姐妹從外面回來了。陳春花見兩個妹妹回來了，便轉身回廚房去端做好的飯菜去了。
平日里，這個家里的晚飯時光，仿佛是與陳春花無關的，她只負責悶聲吃飯，吃完飯后收拾碗筷，打掃衛(wèi)生，負責姥姥的起居，然而今晚這頓飯，她成了主角。
“陳春花啊，給你說了一門親事，年前就把你的事情給辦了?！?br/>
吃著吃著，陳進財突然冒出這么一句。
陳春花驚愕地看著爸爸，好像他說的是外語，聽不懂什么意思。
“親事？什么親事？”姥姥問道。
“媽，剛才我跟她爸去隔壁村吳老四家了，他家不是有個小兒子，叫吳大治，比我們陳春花大5歲，挺合適的，前幾年，吳老四跟我說過好幾次，想要我們家陳春花，那時候還小，我就沒同意，今年陳春花也17歲了，那吳老四前幾天又跟我說起這事，我跟她媽覺得那孩子還行，就同意了。”
“你同意了？也不問問我們家春花，可是我聽說吳老四家那個兒子不太正常，聽說又什么病?！崩牙颜f。
“你別聽人瞎說，那個吳大治我見過。沒什么不正常的?！标愡M財專橫地說。
“那我們家陳春花才17歲，現(xiàn)在結婚也太小，連結婚證都辦不了?！崩牙研睦镞€是不同意這門親事的。
“媽，就是因為還小，趁現(xiàn)在還嫁的出去，以后年齡大了，誰還要她?！敝墉偤貌豢蜌獾卣f出了這個事實，看了低頭吃飯的陳春花，還是一臉嫌棄。
陳春花的頭都快埋到碗里了，眼眶里已經充滿的眼淚，不停地滴在碗里，和著米飯一起吃進了肚里，眼淚不是咸的嗎，怎么吃起來還有點苦呢？
“我們家春花怎么了？怎么就嫁不出去了？”
“姥姥，是因為你看不見?！崩隙愊挠晷邼匦χf道，說完就假裝悶頭吃飯。
“怎么這么跟姥姥說話呢?！敝墉傞_始教育起老二來。
“二姐說的對?！崩先惗┮矐狭艘痪?。
“你們兩個人小鬼大的，快點吃?！敝墉倕柭晫δ莾蓚€小鬼吼道。
老二陳夏雨就比陳春花小兩歲，老三陳冬雪比老二小四歲，所以說這些她倆都聽得懂。
老三陳冬雪前面其實還有一個姐姐陳秋實，她排行應該是老四的，因為家里女兒多，那個姐姐就送給了沒有孩子的姑姑家，姑姑家后來條件好了，就帶著陳秋實移民到美國去了，這件事，也只有陳春花知道，她是這個家里的老大，什么都知道。
當初送走這個妹妹的時候，陳春花還偷偷跑去姑姑家把妹妹抱回來過，后來被爸爸狠狠揍了一頓。為此，她傷心了很久。但是還是沒有辦法，她沒有能力守住這個妹妹，只能讓爸爸把妹妹送走，從那個時候開始，她心里就下定決心，以后一定要找回這個妹妹。
“我不嫁?！标惔夯ㄐ÷曊f道。
“你說什么？”陳進財明明聽到了，卻假裝沒有聽到。
“我不嫁?！标惔夯ㄓ终f了一次，沒有抬頭，沒有人看到她看任何的表情，也不知道她埋頭流下了眼淚。
這句話就像一個暫停鍵一樣，桌上吃飯的人都停下了，這好像是頭一次聽到陳春花在這個家里說“不”字。
所有人都驚呆了。陳春花看著滿桌子的殘羹剩菜也不想多說，撂下碗，就離開了桌子，回到廚房，她站在灶臺邊，想冷靜一下。
看著從她記事起，就在這個灶臺做飯了，現(xiàn)在妹妹弟弟長大了，卻要被拋棄，想起來，陳春花心里還是有些難過。
她是愛這個家的，雖然這個家里的人對她不怎么好，但是也沒有那么壞，至少姥姥還在這個家里。
“我也吃飽了，你們誰送我回房？”姥姥臉色也變得陰沉起來。
雖然姥姥看不見，但是應該也能感受到飯桌上的氛圍
“老二，你去送姥姥回房間休息?！敝墉倹_老二張夏雨喊道。
張夏雨有些不情愿地從凳子上下來走到姥姥身邊，扶著姥姥進房間去了。
姥姥剛走，陳進財就開始發(fā)作了。
“真是越長大，越不聽話了，你看看她剛才那樣，還說不嫁，有人要她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的?！?br/>
陳進財一邊說著，一邊點起了一根煙。
“孩子在家呢，你抽什么煙?！?br/>
周瓊有些不悅地說道，但是陳進財怎么會聽她的話呢，也就當耳旁風就過去了，她也沒有辦法，只能這樣。
“其實這個家有春花在，我也能輕松很多，你說她要是真的嫁了，以后這個家里，她那些活兒怎么辦??？”周瓊還是有些擔憂的。
“她嫁人也是遲早的事情啊，現(xiàn)在老二老三，家壯也長大了，老二馬上初中也要畢業(yè)了，讓她回家來幫忙，接她大姐的班不是一樣的嘛，一個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最后還不是要嫁人?！?br/>
“可是……”
周瓊還要說什么，陳進財有些不耐煩地說道，“你今天怎么廢話這么多，剛在才吳老四家你也是同意的，現(xiàn)在回家了，跟我這兒說什么說?！?br/>
“好歹春花也是你的女兒啊，你怎么能這樣。”
“我也是為她好，就她長成這樣，難道我們要養(yǎng)她一輩子？”
“可是吳老四家兒子那個樣子，我們春花過去也就是伺候他，也不知道他病啥時候能好，哎！挺好的一個孩子，怎么會得這樣的怪病?！?br/>
“說不定春花嫁過去，就好了呢？”
“這種事你也信，他吳老四看中咱們家春花不就是因為春花能干，你以為我不知道呢，雖然長得不好看，但勤勞還是優(yōu)點?！?br/>
“你終于承認這點了?！敝墉傄恢痹跒樗倪@第一個孩子不是兒子而耿耿于懷。
“春花這事最好在年前就辦了?！?br/>
話剛落音，他們倆突然感覺身后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