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狄應走到尤良床畔,只見她半倚床頭,雙目緊閉,臉微微朝內(nèi)側偏斜,一頭長發(fā)干枯焦黃,遮住了半副面孔,“怎么病了?”,就勢坐下,探手撩開落發(fā),別于耳后,再抬眼去看時,悚然一驚。
烏青眼圈,顴骨突出,整張臉宛若一個骷髏上披了一張死人皮,量身定做地錦白里衣松垮垮搭在身上,露出深深凹陷的肩窩和兩根竹竿似的鎖骨,整個人好似一張粗劣的黃紙,無力地塌入被褥,砸出一個坑洼。
狄應半晌沒回過神來,尤良掀開眼皮,一雙渾濁無清的眼珠無神地望著他,緩緩地,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意,以沙啞如老嫗的嗓音輕喚道,“將軍,好久不見。”
狄應渾身巨震,眼看著尤良吃力不住就要歪倒,忙伸手扶住她的雙肩,只覺瘦骨如刀,割在手心,“你怎么變成這副模樣?”
“妾身體弱,不能給將軍行禮,”尤良停下,歇了歇,接著說道,“望將軍寬宥?!?br/>
“莫說這些話??????”,狄應音線有些飄虛,“你好好躺著,我這就入宮請旨,太醫(yī)署的太醫(yī)們個個醫(yī)術卓絕,定能治好你的?!?br/>
“不必了,”,尤良動動肩膀,狄應力大,捏得她生疼,“此病在心不在藥,縱使大夫不肯言明,妾身也明白?!?br/>
“胡說!病不賴藥,醫(yī)官何來?你安心歇著,休要再胡思亂想,我??????”
“將軍!”,尤良自胸腔中擠出話,“妾身不想死,也不會死。興兒尚未成器,妾身還想看他成就一番大業(yè)??????咳咳??????屆時他不必再桎梏于將軍的威名之下??????妾身亦能母憑子貴,為他朝晨備飯晚夕鋪枕,暮年安樂,也不需虛占了將軍府的主母之位?!?br/>
“夫人!”,狄應赤紅了眼,喘息片刻,強壓下復雜的心緒,緩聲道,“夫人方才都聽見了?”
“妾身雖因病困于寸塌,雙耳還算好使,將軍氣勢磅礴怒驅長子,妾身聽得一字不落。將軍放心,來日無多,妾身便會自請搬出將軍府,令至官府呈上義絕書,不會讓將軍平擔了前貧賤后富貴休憩糟糠之妻的罵名。”
狄應遽然收緊五指,痛得尤良面色發(fā)白,頭冒冷汗,這才不忍心松了勁,緊咬著后槽牙,生硬說道,“休要再存和離之念!本將軍公務繁忙,夫人歇著吧?!眲偲鹕?,便聽到尤良半嘲半諷地說,
“妾身領受了,將軍若非公務在身,何以三月不踏青瀾。將軍自請,妾身不送了?!?br/>
狄應氣結,既痛又氣地望了尤良一眼,甩袖而去。
院門處,秦媽媽仍五首叩地,并非不想起身,而是兩股發(fā)軟,頭昏腦漲,只得跪在原地,待氣血回緩。
紫黑袍角從眼前劃過,祥云墨靴越過她徑自往外走,秦媽媽反應不及,那靴主忽又停下,回身瞥了她一眼,站定片刻,在她仍心有余悸時,
“隨本將軍過來?!?br/>
屏風素床,青碧帷帳,秋云水額上裹了圈圈白布,鼻息間盡是濃郁藥苦,皺著眉頭睜開眼,菡萏紗屏后,巧鶯正端了銅盆擱在架子上,將帕子浸濕了,放入漆盤,而后輕手輕腳繞過屏風,見她醒來,眼中一亮,“夫人醒啦。”
“嗯,文嘗呢?”
巧鶯微微撇了撇嘴,仍笑靨如花地答道,“文嘗姑姑去送沈府醫(yī)了,”聽得平穩(wěn)的腳步聲,下巴一偏,“喏,這就回來了?!?br/>
“夫人,還痛嗎?”說話間,文嘗已走到床前,見秋云水毫無病態(tài),不似巧鶯那般訝然,從漆盤中捏起帕子,俯身為秋云水凈面,“幸好沒事,可把婢子嚇得不輕?!?br/>
秋云水推開她的手,淡淡笑道,“惟你功勞最大?!?br/>
文嘗福身,耍笑般說道,“婢子敬謝不敏?!?br/>
壓枝正拎了熱茶過來,隔了影影綽綽的屏風,看到巧鶯額頭深埋,絞皺了手中絹帕。
連歡將洗好的碗碟擺進櫥柜,灶房里只剩喜鵲在拾掇灶下柴堆,連歡彎下腰捂著肚子,小臉皺成一團,“哎呦――雀兒,我肚里翻浪,得去茅廁,你幫我兜著點?!?br/>
“那你快去快回,”,喜鵲拍打著身上的白灰,叮嚀道,“秦媽媽被老爺叫去了,不定什么時候回來,被她瞧見了,不止你一頓責罵,連我也牽累了。”
“知道了,知道了??????”,連歡像是難受極了,小腿直打顫,悶頭悶腦沖出灶房。
“懶人屎尿多”,喜鵲拍打著抹布,抱怨了一句,又忙絡起來。
跑到僻靜處,連歡瞧著四下無人,站直身子,整整衣衫,吁了口氣,縮頭鉆入了假山幽徑,七拐八拐,專挑人跡罕至的隱秘小道,不多時,走到一座院子外,機警地環(huán)視了一圈,方才安心地往前踱了幾步,隔著半人高的拱門,遠遠看到綠意盎然的銀杏樹下女子正獨自對弈,似是遇到了為難,手托香腮,凝眉不解。
“蕭孺人――”,連歡壓著嗓門喊道。
女子聞聲偏頭看過來,而后露出清和的笑意,“鴛翹,請姑娘過來。”
“是”,身后的丫頭頷首過后,小步頻密地趕到門邊,“孺人請姑娘入內(nèi)?!?br/>
“孺人獨自下棋?”,連歡盈盈而笑,走上前去,“未免孤單了些?!?br/>
“春暉院的下人們一個個愚笨得很,”,蕭孺人抬手,便有丫鬟上前歸攏了黑白子,“連歡擅弈?”
連歡拘謹?shù)溃叭嫒藙e打趣奴婢了。奴婢大字不識一個,莫說此等風流雅事了。”
“姑娘是個聰明人,想必一學就會,”蕭孺人起身,由下人虛扶著,往廳堂走去,姿態(tài)妖嬈,舉止柔媚,方才執(zhí)子之閨秀頃刻間變作惑主之紅顏,“日后不妨多來春暉院走動走動,若是姑娘不棄,我便自居為師教姑娘識字?!?br/>
“奴婢豈敢,孺人文采超絕,提筆成詩,才女之名將軍府上下誰人不知。能得孺人指教一二,連歡三生有幸?!保捜嫒俗潞?,連歡立于下首,恭維道。
蕭孺人媚眼如絲,撫鬢輕笑,“爭幾分才名,還不如換得老爺幾分憐惜?!?br/>
連歡當下噤聲。
將軍府中,門客幕僚孰輕孰重,老爺自有親疏;家丁仆婢孰忠孰奸,老爺胸中乾坤;唯獨妻妾女客,卻總是曖昧不明。
不偏寵,不愛重,于誰都是三分熱切七分冷待,每日必到妾室屋中安歇,除卻心中無意的和身子不便的,算算日子人人均等。
若非要單論個遠近,那便屬連歡的主子,將軍的嫡妻了,一連數(shù)月不相見,不問不念,可遇著了大病小災,定會遣人來看,有疏忽的,長鞭責笞,有怠慢的,重罪論處,無一例外。
各中情由,說不清道不明。
故而,下人們鮮少議論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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