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晨光的照耀下,一朵白云向著道門外飄去,就像在清透水面向遠方飄去的蓮花。
這里還處于云夢大陣的范圍,可能是為了表示對道門的尊重,那朵云飄的不是特別快,可以看得很清楚,那并非真實的由霧氣凝成的云,而是由無數(shù)道極強劍意織成的劍云。
沈君與蘇青冥在云上前后站著,保持著同樣的姿式,背著雙手,平視前方,身形被遠處的朝陽襯著,如真實的仙人。
承天劍插在天光峰的碑間,非真正大事不會出劍宗。當年云臺一役,沈君生擒西王孫時,便帶著承天劍,但這次他沒有帶,因為蘇青冥的原因,所以只能馭劍云回山,速度自然要慢些。
蘇青冥的鐵劍比劍云快很多,但沈君嫌棄那把劍太臟。
左右無事,只要離開道門就好,劍云就這樣飄著,他們偶爾說幾句不怎么重要的閑話。
……
“西洲劍派勢衰,霧島老鬼更不會出來,陰謀詭計這種事情,你應該向你師父學習一下?!?br/>
“雪原里那位到底生了個什么?你如果不知道,那誰還知道?我又不知道師父藏在哪里。”
“以他的性格,終究不可能一直藏下去,等著便是?!?br/>
“既然這是中州的局,開天獸為何要跟著我們?”
“想來是不甘心仙箓被奪,終究是好東西。”
“他是不甘心玄龜被你所殺,想殺你報仇?!?br/>
被朝霞染紅的天空里,隱隱傳來一道極淡的氣息。
那道氣息古老而神圣,威嚴至極,明顯想要遮掩住,但哪里瞞得過二人。
他們甚至看都沒看一眼,便知道來者是誰。
沈君當然知道從鎮(zhèn)魔獄里逃出來的那道身影是蘇青冥。
他自然也就能算到,在西洲里把曹程英救走的所謂劍宗長老也是蘇青冥。
他很清楚劍圣的劍有多強,曹程英身受重傷,蘇青冥必然要奪仙箓。
所以他讓柳十歲以無恩門弟子身份加入問道,然后親赴道門坐鎮(zhèn)。
劍宗宗修的是劍,講究的是萬事只在一閃念,追求的是一擊必死,在出手之前則是要算盡所有。
想算清楚世間萬事比較難,但要算明白同門在想什么比較容易,所以劍宗同門之間的配合向來不需要多言。
當年陸淺與柳十歲沒有任何聯(lián)系,便能借著童顏的局,一舉殺死洛淮南,也是此種。
“玄龜是魔君殺的,與我無關(guān)?!?br/>
蘇青冥做出了解釋。
對他來說這是很少見的事情。
他去鎮(zhèn)魔獄私會魔君,繼而鬧出這么大的動靜,確實可能給劍宗宗帶來很多麻煩。
沈君輩分低些,終究是大長老。
當然,這個解釋更像是一句交待。
沈君嘆息說道:“那要開天獸相信才行。”
蘇青冥說道:“今后我不來道門,它相不相信又能如何?”
劍云已經(jīng)飄出道門,來到了豫郡的上空。
開天獸的氣息在云夢大陣的邊緣停下,沒有再繼續(xù)跟著。
它還跟著沈君,便會被視作對劍宗宗不敬,或者是威脅。
如果劍宗宗在下方的群山里藏了一個鎮(zhèn)守,忽然來個反殺,它必然要吃大虧。
……
開天獸想殺蘇青冥,必然不甘心,會把他拿到仙箓的消息泄露出去,事實上這個消息也瞞不住多長時間,相信回劍宗的路上可能會有些風波。
蘇青冥自然不懼,與沈君一路同行,比帶著阿貍不知道要高到哪里去,除了雪原深處,天下盡可去得。
他只是想著到時候輪著來打發(fā),會有些麻煩,伸出右手食指,在左拳上層層縛著的無形劍意上戳了一個小洞。
一道極淡的仙意,從那個細微小洞里溢出,然后從高空灑向大地。
豫郡四周多山,群峰險峻,密林幽深,而且有無數(shù)道地脈狹縫,隱藏著很多妖獸、邪宗高手,甚至可能會有些遠古時期留下來的大妖。
這些妖物自然遠遠及不上開天獸厲害,但數(shù)量多了也很是可怕。
仙意如雨露灑向人間,群山里生出很多動靜,至少數(shù)百道強大的氣息漸漸生出,妖獸與邪修們向著天空望去,垂涎欲滴,哪怕明知道天空里那朵劍云必然不凡,卻依然忍不住生出強烈的渴望與貪心。
沈君知道開天獸在后方看著這邊,伸手再次封住蘇青冥的左手,然后一腳踩散劍云,居高臨下望向地面。
他的視線在群山間掃過,如真實的巨劍,帶去強大至極的威壓,然后嗯了一聲。
這聲嗯很冷漠,很無情,很輕蔑,拖的稍微有些長,最后還拐了個彎,把那種不屑一顧、請君來死的意思表達的非常清楚。
大荒最強者在此,群妖哪里還敢停留,紛紛跪下表示臣服、不敢為敵,有的大妖則是以最快的速度潛入地底,經(jīng)由潛脈逃走,生怕被一劍斬死。
劍云重新聚攏,把二人的身影藏在了天空里。
蘇青冥想著卓如歲靠著崖壁懶散的樣子便覺得有些可惜,說道:“你那個弟子不錯,只是越來越像你了?!?br/>
沈君淡然說道:“徒弟肖師有什么問題?”
蘇青冥說道:“你習慣了任何事情完備才會出手,就像當年那樣,這樣不行,似中州之道,太過粘乎?!?br/>
這個評價很直接,尤其是說像道門之道,這對劍宗中人來說是不可接受的事情。
沈君不悅喝道:“你來做大長老?”
蘇青冥毫不猶豫說道:“不要?!?br/>
沈君說道:“那你話就別這么多。”
天空變得安靜起來。
遠處傳來大雁的叫聲。
……
行過豫郡,再過華陽,在南河州越過如泥線般的濁水,劍宗便在眼前。
大地忽然隆起,生出無數(shù)座山峰,峰間有霧氣流瀉而來,來到山前便成了云氣,把整座鎮(zhèn)子都淹沒了進去。
從天空望去,那些云霧就像是無數(shù)條白色的緞帶,在青峰之間揮舞,很是好看。
白早重修道法后,臂間便垂著白色的緞帶,飛掠之時如驚鴻一般,就像是真正的仙女。
秦國小公主好像也是這般打扮的。
蘇青冥忽然想起來幻境里似乎也有些火鍋,卻不知道是什么味道,說道:“我要下去吃火鍋?!?br/>
沈君挑眉無語,心想你手里攥著仙箓,劍宗就在眼前,結(jié)果不急著回去,反而要吃火鍋?
云集鎮(zhèn)里的酒樓有幾家,有雅間還賣火鍋的卻不多,所以蘇青冥帶沈君去的還是原來那家。
酒樓的東家已經(jīng)病故,現(xiàn)在接手的是三兒子,酒樓里的陳設也已經(jīng)很老舊,于是有了老字號的美譽。
修道者與凡人之間的差別,就是在時間流逝之間令人絕望而傷感。
鴛鴦鍋擱在桌上,簡單至極的幾盤青菜蘿卜放在旁邊,老板拿著金葉子退下樓去。
他想著父親講述多遍的那些往事,沉重喘息了十數(shù)次,才慢慢緩過神來,揮手示意掌柜去關(guān)門,不再接客。
原來劍宗仙師真的喜歡吃自家的火鍋。
……
紅湯還在翻滾,白湯已經(jīng)快要熬干。
蘇青冥沒有動筷子,沈君不以為異,很多年前在上德峰吃火鍋的時候就是如此——隨著修為日深,蘇青冥吃的火鍋越來越淡,直至不再吃,只有冬天的時候,元騎鯨用樂浪郡的新鮮食材打邊爐,他才偶爾動兩筷子。
湯快干了,火鍋也就快吃完了,到了該說正事的時候。
“當初他用冥部弟子的身體逃出劍獄,在這里被陸淺截住,然后被一名孟姓弟子斬殺,實則是借機脫困?!?br/>
蘇青冥說道:“那名孟姓弟子在上德峰里關(guān)了這么多年,可審出些什么沒有?”
沈君說道:“他說是受了方師弟的指使?!?br/>
蘇青冥說道:“你如何想?”
沈君說道:“再看看?!?br/>
蘇青冥說道:“先前我便說過,你習慣了任何事情都完備了再出手,這樣不行。”
沈君說道:“你行你來,大長老我給你?!?br/>
蘇青冥沉默。
沈君說道:“那你就別想太多。”
蘇青冥說道:“你不打算做點什么。”
“在這個故事里,我們?nèi)耸瞧蹘煖缱娴拇蠓磁?,方師弟想殺了我們替師父報仇,有什么錯?”
沈君淡然說道:“面對如此有道理的事情,我能做什么?”
“你可以做很多事情,比如查到雷魂木是從碧湖峰流出去的,你便殺了雷破云滅口。再比如就算有雷魂木,他也解不開我的劍陣,只有你可以?!?br/>
蘇青冥抬起左手,看著上面縛著的層層劍意,平靜問道:“是你放了他?”
火鍋真的快要燒干了,白湯盡數(shù)變成霧汽,彌漫整個房間,繼而充溢整座酒樓。
街道上忽然傳來驚呼,云集鎮(zhèn)里到處都是云霧,遠道而來的游客們興奮不已。在這里生活了一輩子的居民則是心煩意亂。云霧迷人眼,看不清楚道路,容易摔跤,看不清楚蒸鍋里的動靜,無法判斷包子熟了沒有。
不同的立場,自然有不同的感受。
仙凡皆如此。
沈君沉默了會,再次說道:“大長老你來做?”
蘇青冥依然毫不猶豫說道:“不要。”
“那你問這么多做什么?”
沈君輕拂衣袖,帶著蘇青冥從酒樓里消失。
鍋里的白湯終于熬干了,幾段煮軟了的大蔥有氣無力地耷拉在鍋邊,看著就像卓如歲的眼皮。
沈君離開時的衣袖帶起了一場風,吹熄了鍋底的火,那些大蔥不用擔心被燒焦。
包房與酒樓里的霧汽也被清除一空,清風穿門而出,來到街上,驅(qū)散了所有的云霧。
清冷的陽光灑落在云集鎮(zhèn)上,深秋的肅殺與高遠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呈現(xiàn)在人們眼前。
外地來的游客還好,鎮(zhèn)上的居民們則是驚呆了。
他們當中的絕大多數(shù)人,從來沒有看過云霧盡消的畫面。
人們很快反應過來,這必然是劍宗仙師了不起的道法手段,趕緊跪倒在地。
……
云霧來自劍宗群峰,是水汽在天地間自然流動,也與那座大陣有關(guān)。
劍宗大陣開啟,天光微有變化,峰間的紅樹青林,顏色也隱約有些感變。
洗劍溪畔與峰間的弟子們抬頭望向天空,看到一朵劍云,知曉是大長老自道門歸來,紛紛行禮。
那朵劍云沒有落在天光峰,而是向著更遠處的神末峰飄去,神末峰禁制自開,滿山樹木微搖,似在歡迎什么。
劍宗弟子很是意外,想到一種可能,臉上不由露出驚喜的神情。
小師叔回來了!
過往在劍宗年輕弟子心里,兩忘峰是最讓他們感到驕傲、崇拜的地方,現(xiàn)在這個位置已經(jīng)被神末峰取代。
神末峰有陸淺,有沈云海,都與他們差不多年紀,便已有極盛之名,更不要說神末峰還有位小師叔。
從當年梅會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過去了十五年,蘇青冥被困雪原六年,后來為了突破劍鬼難關(guān),他潛入長安城鎮(zhèn)魔獄,與魔君共修三年,出來后又陪著曹程英賞春嘆秋,仔細算來,十五年里他在劍宗停留的時間不超過三年。
但他的名字沒有被劍宗弟子忘記,反而更加傳奇。
陸淺在劍宗試劍里輸給了卓如歲,轉(zhuǎn)眼小師叔便在道門里贏了回來,還順手拿了道門的問道第一!
上德峰山間飄著薄雪,玉山師妹與輪值的幾位師兄坐在道殿里,一面嗑著松子一面聊著閑天。
他們忽然聽到外面的動靜,走出殿去,看著那朵劍云落在神末峰頂,玉山小臉上滿是驚喜,把手里的松子塞進身邊一位師兄懷里,說道:“我有事先走一步?!?br/>
看著她的身影迅速變成山道上的一道雪煙,那位師兄嘆息說道:“小師妹總這樣……都不知道她到底算哪座峰的?!?br/>
……
劍云落在峰頂,自然消散,化作無數(shù)道云氣,與崖間的層云匯在一處,再也無法分清。劍宗又是數(shù)年未見,換作別的修道者,或者會有些淡淡感慨,蘇青冥沒有這些想法,只是覺得有些事情已經(jīng)發(fā)生了變化。
看著峰頂仿佛永恒不變的道殿、洞府,聽著崖間傳來的猴子叫聲,他發(fā)現(xiàn)自己這一世在劍宗停留的時間越來越少,在世間行走的時間越來越多——都怪臘月當年非要去世間行走游歷,他在心里對自己說道。
崖間猿猴的歡快叫聲戛然而止,樹林里的摩擦聲也忽然消失,本準備來峰頂歡迎蘇青冥的它們發(fā)現(xiàn)了沈君的存在,畏懼不敢向前。沈云海與青稍從洞府里走了出來,還沒來得給蘇青冥行禮便看到了沈君,趕緊拜了下去。他們沒怎么見過大長老真人,但從外門進入內(nèi)門的時候,在那個小樓里看過畫像,有哪個劍宗弟子敢不把那張臉記在心里?
沈君示意他們起來,準備溫言勸勉數(shù)句。
沈云?,F(xiàn)在名聲很響,日后應該會是帝師,這個來自樂浪郡的元姓少年嘛,也有來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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