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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日復(fù)一日的學(xué)習(xí)孔孟老莊，希望以此來泯滅我心中的仇恨，可是仇恨依然與日俱增。是誰把這仇恨的種子埋進我的內(nèi)心深處？還是我的母親。

    那年我5歲，還住在農(nóng)村山凹子的土墻屋里，家徒四壁，一貧如洗?？爝^年了，母親趕集買了十個嶄新的瓷杯，她小心翼翼的洗凈，晾在門外矮架子上的簸箕里，傍晚的時候吩咐我收進來。5歲的我已經(jīng)能跑前跑后，幫著母親找這拿那，干很多小活兒了。我從來沒有見過瓷杯，因為平時我們都是拿沒有上釉的土碗喝水?？梢韵胍姡野堰@些杯子像寶貝一樣放在托盤里端進來的時候，心情是多么的愉悅。

    然而土墻房沒有平展的水泥地，有的只是坑坑洼洼，凹凸不平的土地。于是我的腳一歪，撲通一下摔趴在地上。窮人的孩子早當(dāng)家，5歲的我早已過了走路摔倒后痛的直哭的年齡。我看著眼前的托盤，它平平穩(wěn)穩(wěn)的躺在我的眼前，可是里面的5個杯子已經(jīng)摔碎了4個，心中無限懊悔與惋惜。正當(dāng)我扭動著幼嫩的身體，努力爬起來的時候，我的一只耳朵被人狠狠一提，整個身體的重量便聚集在那只耳朵上被提了起來，我再一次被狠狠摔到了地上。我捂著耳朵嗷嗷直叫，淚水橫流，我聽見母親幾近瘋狂的怒吼：“你個小堂客，你個敗家子，天生的下賤胚貨！”

    那一次我被打的遍體鱗傷，我蜷縮在墻角，從嚎啕到嗚咽到抽泣，我一直在心中說，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明白那幾個杯子為什么比我貴重，我開始仇恨母親。

    2

    經(jīng)歷風(fēng)雨人生的我，方才知道，母親的個人性格，其實是整個社會性格的縮影。她將她對人生和社會的無奈和反抗，用精神暴力和身體暴力的方式，施加于比她弱小的孩子身上，這是一種多么愚昧、多么殘忍的行為。

    幼小的我還沒有鑒別世相和分辨是非的能力，更沒有力量保護自己，心中便有了仇恨。曾經(jīng)，我也試圖效尤母親，將我所受的罪與痛，施加到更加弱小的弟弟身上。我趁父母不在的時候，一掌把比我小4歲的弟弟推倒在水泥地上。他趴在地上嗷嗷直哭，我則雙手叉腰，一腳踩在他的背上，以顯示我的孔武有力。

    我用腳踢打著弟弟的身體，眼前顯現(xiàn)出母親毆打我的一個個場景。我正吃著飯，因為沒理會母親說話，她突然一巴掌打過來，我口中的筷子戳破了喉嚨，因此被縫了5針，一個月無法說話，一個月只能喝米湯果腹。母親外出回來，我因為開遲了門，不耐煩的母親一腳踢向我的小腹，我應(yīng)聲倒地暈厥，然而很快，命賤如草的我瞬間醒來，雙眼迷茫，喪失了哭泣的本能。

    弟弟哭喊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我停止了踢打，厲聲道：“不許跟媽告狀！”

    他淚眼迷離的小臉蛋扭著回望我，吧嗒嗒的點頭。我把他拉起來，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土，他馬上又樂呵呵的坐到一邊玩他的玩具車去了。

    我的報復(fù)似乎很成功，可是我似乎并不開心。我湊過去問弟弟：“我剛才打你，你恨我嗎？”正在嗚嗚的玩著他的玩具車的弟弟，莫名其妙的看著我，傻乎乎的搖搖頭。我憐憫的看著弟弟，他跟爸爸一樣是個好好先生，平時從來沒有仗著母親欺負過我，只知道追著姐姐玩耍，他連吃的零食都不跟我爭搶，相反，我往往吃完自己這份還以做游戲的方式騙來他的那份吃掉。

    我再也沒打過弟弟。我怎么可以遷怒于比我弱小的人？我還是選擇了善良。踏入社會的我依然如是，明知這世界的游戲規(guī)則，明明受到各方力量的逼迫，然而我依然堅守信念，寧愿在夾縫中生存，也不起害人之心，因為我早已選擇了善良。

    3

    我一直仇恨母親，我認(rèn)定我從小到大的悲劇都是母親造成的。是她對我的輕蔑與粗暴，讓我一次又一次感到我在這個世界上是如此的卑微。政治老師說新中國是人人平等的新社會，再也不是不平等的舊社會；歷史老師說哪里有壓迫哪里就有反抗。我一次又一次的想在家里揭竿起義，在母親毒打我的時候反手一擊，卻一次又一次的掐死了這個念頭，因為孔孟教給我的仁義和老莊教給我的忍讓。別人的羊性往往出于環(huán)境的逼迫，而我的羊性竟是心甘情愿的選擇。這一性格對我影響深遠，使我在求學(xué)和工作的漫長道路上，對心中所謂的傳統(tǒng)美德一直信受奉行。然而，崇高的精神理想和殘酷的社會現(xiàn)實之間總是矛盾重重，讓我一次次陷入兩難的選擇而痛苦不堪。最終，我為自己開辟了第三條道路——出離。小時候，是心的出離，長大后，實現(xiàn)身心一起出離。

    曾經(jīng)，我總想找點證據(jù)證明母親不是我的親生母親，這樣我就能寬慰點。因為非親母親毒打孩子仿佛是普遍現(xiàn)象，而親生母親毒打孩子卻讓人無法理解?？伤械淖C據(jù)都顯示，我是母親親生的，于是我更加仇憤。我拿著母親年輕時候的黑白照片，仔細端詳，照片上的母親扎著兩條長辮子，面容清秀，笑容燦爛。我發(fā)現(xiàn)我與她如此的神似，不由得納悶，為什么生活會把一個陽光少女變成了母夜叉。姑姑總是用針挑的眼光看著我的臉說：“看來你的樣子，還是像你的媽！”話語中充滿對沒有文化的母親的輕蔑。

    4

    姑姑是沐家最有文化的人，她是鎮(zhèn)上的小學(xué)老師。她的學(xué)識和熱情令她總是關(guān)注沐家的一切動向，參與沐家的大小事務(wù)。她樂得指導(dǎo)她的弟弟妹妹們，也妄圖規(guī)范她的哥哥——我的爸爸。奇怪的是，在父親面前強勢的母親在姑姑面前卻一言不發(fā)，而在母親面前一言不發(fā)的父親卻對姑姑強勢起來。面對姑姑的喋喋不休，父親不耐煩的打斷她：“你一個出嫁的姑娘，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外姓人了，有什么資格干涉娘家的事？”姑姑戛然而止，氣的臉煞紅煞白。

    從此之后，姑姑便每每在我面前抱怨：“我是再也懶得管你們沐家的事情了，這是最后一次！”我怔怔的望著她，心想，你已經(jīng)說了很多回最后一次了。“你爸爸從小就比我們高猾，所以才去做生意！春風(fēng)，無奸不商這個成語你懂嗎？商人都是奸猾的，不然怎么賺錢？怎么從中牟利呢？???”她果真是老師，不斷的給我上課。爸爸的單位改革了，爸爸和媽的確在縣城做起了生意。

    然而，沐春風(fēng)有一顆倔強靈魂，姑姑的洗腦從未生效。我如同仇視母親一樣，仇視了姑姑。一方面，我認(rèn)定沐家的所有紛紛擾擾都是姑姑挑唆的；另一方面，我認(rèn)定姑姑瞧不起沒文化的爸爸。

    曾經(jīng)，我把一切歸咎為周圍人的個人性格，幼稚的以為，只要換一個環(huán)境，離開她們，我所有的問題都能解決。于是，我渴望離開家，離開母親，我就能過平等的有尊嚴(yán)的生活；我渴望離開D縣，離開D縣，就再也不用和以姑姑為代表的沐家人打交道，我就能遠離是是非非過上清凈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