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婉婉，婉婉？王朗之的心上人。

    面膜敷到臉上，清涼溫潤，微云熨帖地嘆了口氣。

    等洗去了她臉上似泥非泥的面膜，丫鬟又端來瓶瓶罐罐的東西，為她抹到臉上。

    微云入手觸摸臉上肌膚，的確光滑細致許多。

    陳氏也頗為滿意，臨著銅鏡照了許久。

    陳氏問:“這抹在臉上的是什么？我竟從未聞過這味道?！?br/>
    “玉容生肌膏，夫人若是喜歡，可以帶些回去?！毖诀咝σ庥?。

    陳氏道：“包上二瓶吧。”

    丫鬟繼續(xù)道：“夫人可要試試其他的香膏和面膜？有嫩足底肌膚的，也有保養(yǎng)手上皮膚的。”

    微云感嘆：生意頭腦真不錯。

    陳氏興趣盎然：“都給我試試?！?br/>
    “我出去找哥哥，母親慢慢試吧。”微云道。

    陳氏揮手：“去吧，知曉你坐不住?！?br/>
    微云被丫鬟引出門，出了院子，入目是曲徑通幽的小道，染上一層層的落花。

    引路的人道：“謝公子在上面的亭中，飲茶賞景。”

    微云道：“知道了，我自己上去找他。”

    她提著襦裙，拾階而上，繡花鞋踩碎了落花，留下幽幽的花香。

    八角亭掩在桂子林中，露出碧綠的琉璃瓦。

    微風(fēng)過后，細碎的黃花簌簌地落到琉璃瓦上與地上，像是鋪上一層鵝黃的花毯。

    微云撥開桂子枝條，搖動了一樹花香。亭上站著一位長身玉立，身著玄衣流云暗紋，踩著皂靴的公子。

    他發(fā)間沾滿了細碎的桂子，暗香幽幽，憑欄獨立，極目遠眺。

    他聽到聲響，回眸淡笑，天地黯然失色。

    他眉似墨染，鬢若刀裁，眸色淺淡如蘭，盈著藍藍柔光，矜貴難言。不疾不徐，不緩不慢，便是往那一站，所有目光必定凝向他。

    微云暗道，天地怎能孕育出這般鐘靈毓秀的人？尤其是那雙眼，惑人心魄。

    微云放開抓住桂子枝條的手，晃了幾晃，又落下簌簌花雨。

    男子微微蹙眉，清若流泉：“姑娘家應(yīng)當(dāng)惜花才是，這般粗魯，花若有靈，定會疼而痛哭了。”

    微云傻眼，內(nèi)心怒氣上涌：這人誰啊，開口就教訓(xùn)我。

    微云道：“想不到公子是惜花之人，既然如此，公子定然不忍心踩著這滿地的落花吧。枝頭上的花是花，地上落花也是花，公子絕不會厚此薄彼，是嗎？”

    玄衣公子矜持清貴而笑：“自然?！?br/>
    微云含笑：“那不知公子是怎樣上山的，一會又怎樣下山?！?br/>
    玄衣公子微微頓了頓，莞爾一笑：“姑娘不必擔(dān)憂，我自有辦法?！?br/>
    “哦，公子這般有本事。小女子見識淺陋，能否請公子讓我開開眼界?！蔽⒃妻坜坶L發(fā)，微笑道。

    玄衣公子眼中流光點點，笑意惑人，令她有些恍惚，心中蕩了幾蕩。微云抬袖，遮擋去魅惑流光。

    他嗓音清潤：“既然姑娘想看，那在下恭敬不如從命了?！?br/>
    只見他輕輕點足，躍上了桂樹枝頭，身姿輕盈飄忽，像舞姿一般優(yōu)美。他足尖在桂子枝頭蕩過，竟然未驚起一只飛鳥，未灑落一捧落花。

    似乘云而來，踏花而歸的姑射仙人一般，在花海中，漸漸遠去。

    長得是魅惑眾生，不過腦子似乎有些問題！

    微云踏上八角亭，石桌上擺著兩方茶杯，還冒著氤氳的霧氣。

    微云拿起茶杯聞了聞，茶香宜人。

    謝如淵大步而來，赧然而笑：“咦，妹妹怎在這？”他四處張望：“蘭兄呢？”

    “蘭兄？”微云不動聲色，問道。

    謝如淵爽朗一笑，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氣：“是啊，我與蘭兄在此偶遇，他……真是一位驚才絕艷的君子?！?br/>
    微云遲疑了，她明明遇到的是一位制杖少年?。』蛟S，他們遇到的不是同人一人吧。

    “妹妹竟然沒有遇上么？”謝如淵眼中有些可惜與遺憾。

    微云猶豫道：“是眼睛有些淡淡藍色的那位公子嗎？”

    “是啊，妹妹遇到了。”謝如淵拍了一下大腿，面露欣喜：“妹妹覺得他如何？”

    微云沉默，不知該如何回答。

    謝如淵道：“我方才去更衣凈手了，還準備回來再與蘭公子詳談一番呢。咦，他……已經(jīng)走了?！?br/>
    微云稍微有些心悶，腹誹謝如淵：平日不是教訓(xùn)我，不許與男子多說一句話嗎？怎么到了蘭公子身上，你的原則就沒了？你真的不是一個合格的妹控。

    微云問：“蘭公子是誰？”

    謝如淵抿了口茶，與她踩著落花，邊下山邊道：“是江陰郡蘭氏嫡長孫，名字叫蘭衡，字搖光。”

    “蘭搖光？眼睛為何是淡淡藍色？”微云奇道。

    謝如淵搖頭：“聽說蘭氏一族祖上有胡人血統(tǒng)，所以個個都美貌異常。他們世居江陰，代代都是清貴名流，所以他們族中之人清貴高傲，輕易不與外人來往。不過這些都是傳言罷了，蘭兄為人和善，毫無矜驕之氣。他此番來帝都，可能是為了慶賀皇后娘娘壽辰?！?br/>
    “皇后娘娘？”微云喃喃。

    謝如淵解釋：“妹妹深居閨閣，自然不知道。當(dāng)今皇后姓蘭，是搖光公子的姐姐?！?br/>
    皇后姓什么，與她無關(guān)。

    “阿兄，你是如何發(fā)現(xiàn)這個地方的？你可知這家主人花婉婉？”微云問出了自己心中疑惑。

    謝如淵看了她一眼：“是我見母親這些日子神色黯然，所以向好友打探。正好他有一妹妹，曾經(jīng)來過此處，所以便向我推薦了。這個地方是屬于商戶花家的產(chǎn)業(yè)，近幾年花家在帝都頗有點薄名，生意也愈做愈大?！?br/>
    謝如淵贊嘆：“不過花婉婉是誰，是花家什么人么？”

    微云撥開花枝，頓了一下，搖頭：“既然不知道就算了，阿兄今日所持的金木牌是什么？”

    他道：“花家玲瓏心肝，竟然設(shè)立了金卡，銀卡，銅卡三種。預(yù)付的銀錢愈多，可享受的花樣就愈多，官宦夫人小姐都競相而來?！?br/>
    二人說著話，轉(zhuǎn)眼便到了回廊，丫鬟道：“謝夫人興致正酣，還要試試別的花樣，恐怕還需一個時辰。”

    謝如淵凝望外面天色，對微云道：“母親難得雅興，我們等著就是。若是太晚了，此處還提供休憩的房間?！?br/>
    “也好，都聽阿兄的。”微云點頭：“阿兄，我們?nèi)ネ饷孀咦甙伞！?br/>
    謝如淵陪著微云出了青墻，沿著宣水河岸，賞景談話。不知不覺間，竟走到一處荊棘橫生，古木蔽天之地。

    前行無路，宣水滾滾。

    微云道：“阿兄，我們回去吧?！?br/>
    話音剛落，一抹黑影飄進了叢林。陰風(fēng)四起，讓微云打了個冷顫。

    謝如淵道：“妹妹，你看到了嗎？”

    “阿兄，你……也看到了？”微云道。

    謝如淵情緒激動，眼中閃現(xiàn)躍躍欲試的興奮，抽出掛在腰間的利劍，“刷刷刷”地斬斷了擋路的荊棘：“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妖魔鬼怪？”

    “妹妹，我先送你回去。”謝如淵轉(zhuǎn)身，沉聲對微云說。

    微云伸手輕輕地拍了他一下，瞪了他一眼：“阿兄說什么，難不成我是那膽小鬼嗎？”

    “好?！爸x如淵在前，微云跟在他身后，踩著荊棘，一路朝樹林中去。落葉堆積，光影淡淡，烏鴉凄凄而叫。

    只有他們的腳步聲踩在樹葉上，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阿兄，你看那。”微云指著林下高高隆起的一個土堆，一塊破舊的木牌立在土里，落葉掩埋了大半的木頭，木牌頂部缺了一道口子。

    謝如淵念道：“單鶯鶯之墓?！?br/>
    “單鶯鶯，鶯鶯……”微云反復(fù)地念了一遍：“阿兄，既有了宣水，又出現(xiàn)了鶯鶯墓，難不成那蒲生夜遇美鶯鶯，是真有其事不成？”

    “這鶯鶯是真的做了宣水的女神？”微云笑道。

    謝如淵道：“不過是寫書的聽到一些傳言，杜撰的故事罷了。佳人早逝，書生多情，這種事何足為奇？”

    此時，嗚嗚咽咽哭聲傳來，越來越大，越來越近。

    一位頭發(fā)花白，低垂著腦袋的老頭，拄著拐杖在茂密的叢林里踽踽獨行。

    他一面哭，一面呢喃兩個字：“鶯鶯，鶯鶯……”

    謝如淵喊他：“老伯?！?br/>
    老頭一路只低著頭哭，卻不答他的話。老頭離他們盡在咫尺，他面對著墳?zāi)?，“噗通”一聲，跪在了墓前，聲音尖銳：“鶯鶯，鶯鶯?！?br/>
    此人真怪，謝如淵走近，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頭枯如樹枝的手撥開了干枯的白發(fā)，轉(zhuǎn)過頭，露出一張陰森森、可怖的臉。

    他臉上沒有眉、眼睛和鼻子，只有一張唇紋深深、干燥的嘴嵌在臉中。他的嘴嗚咽一聲，滾動一下，喊道：“鶯鶯！”

    謝如淵駭然，右手的劍急急地刺出，從他胸膛流出了黑黑的血，發(fā)出了腥臭味。

    老頭捏住劍，張開血盆大口咬了一下，泛著寒光的劍竟然碎了。他站起來，邁著步伐，朝著謝如淵和微云撲過來。

    謝如淵伸出腳踢了他一下，竟然紋絲不動。謝如淵往后退了幾步，拉著微云，頭也不回地朝叢林外跑去。

    那老頭方才在林中行的極慢，此時追逐他們卻三步并作一步走，不多時就已經(jīng)與他們相隔不過一個拳頭的距離。

    老頭張開大口，低頭去咬人。謝如淵當(dāng)機立斷，躲入樹后?！斑遣痢币宦?，大樹被咬出一道口子，碎屑亂濺。

    謝如淵和微云都震住了，腳步不停，跑得更急，只是后面追的人更快。

    危急之際，一道白光拂過，那老頭竟然僵硬不動，立在他們身后，猩紅的嘴唇愈發(fā)猙獰。

    謝如淵激動道：“蘭兄?！?br/>
    斑駁樹影下，蘭搖光眼眸淡淡藍光流轉(zhuǎn)，溫潤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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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蘭搖光蹙著眉尖，有些責(zé)備地看著謝如淵和微云：“你們?yōu)楹坞S意闖入這片樹林，那些荊棘就是攔著人進來的?！?br/>
    他折扇微張，扇面上的山水墨畫靈動，竟似活了一樣。

    蘭搖光的折扇搖了搖，流出微微的風(fēng)，拂向僵硬的老頭。老頭低低吼了幾聲，化作了一灘清水。

    出了樹林，謝如淵一直恍恍惚惚，眼中冒著星光，崇敬地盯著蘭搖光。

    微云掐了謝如淵臂膀一下，朝著蘭搖光道：“多謝蘭公子相救?！?br/>
    謝如淵回過神，傻笑：“是，多謝。對了，蘭公子，這是舍妹?！?br/>
    蘭搖光矜持點頭，唇齒間吐露出她的姓，清潤好聽：“謝姑娘?！本褂行├p纏綿綿的滋味，讓微云抑制不住地臉頰紅了一下。

    謝如淵臉也紅了，目光閃閃。微云無語：也許謝如淵就是蘭搖光的迷弟……吧。

    他語氣后怕：“蘭公子，方才那怪物是什么？”

    蘭搖光猶豫了一瞬，緩慢道：“那是癡鬼，生前為人，被山精鬼怪所害。它怨氣凝結(jié)不散，無法投胎，以食人為生?！?br/>
    “食……人?！敝x如淵瞠目，結(jié)結(jié)巴巴道。

    蘭搖光語氣稍微嚴厲：“如淵兄，明知前方有危險，你還帶著妹妹身涉險地。這般行徑，不是為人兄長該做的事。”

    謝如淵愧疚低頭，訥訥道:“是，我不該逞強好勝，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差點……”他后怕極了，呼吸急促了些：“…陷妹妹于危險之中?！?br/>
    微云見謝如淵紅了眼圈，不忍道：“阿兄，你無須自責(zé)，我自己也好奇?！?br/>
    蘭搖光語氣不悅：“謝姑娘，怎可如此魯莽？”

    微云心中稍微有些不悅，轉(zhuǎn)眼又想，算了，蘭搖光說話雖然嚴苛，不過也是為了他們好。更何況，他還救了他們，隨他怎么說吧。

    微云沖著蘭搖光淡笑，他抿緊了唇，矜驕地移開了眼。

    不過，這個世界當(dāng)真詭異，有癡鬼出現(xiàn)。恐怕那次她在古寺中聽到的怪異聲音，遇見的那只狐貍都有些古怪。

    蘭搖光在前，微云和謝如淵在后，宣水緩緩，云舒霞卷。

    微云忍了忍，問道：“蘭公子，這世上有沒有狐貍精之類的山精野怪？尤其喜歡出現(xiàn)在古寺中，或者跳入人的被窩里?！?br/>
    “妹妹，可是你遇到了？哎呀，我定要請道士好好作法，為你驅(qū)趕霉氣。狐貍精？這可不是什么好東西，聽說會吸人精氣，惑人心魄。還跳入你……被窩，一聽就不是什么正經(jīng)狐貍。聽說城西秦家的女兒就遇上了狐貍精，被迷得暈暈乎乎，家里人都不肯認了?！敝x如淵扯了扯她的衣袖，一臉焦急。

    蘭搖光耳際微紅，輕輕咳嗽了一下，“謝兄不必惶恐，修道有成的狐貍精都不會害人性命，相反，還有益其……伴侶?？傊?，謝姑娘不用憂慮。”

    “阿兄，我只是看了話本，心中好奇隨口一問罷了?！蔽⒃瓢矒嶂x如淵，又狐疑道：“蘭公子為何在此？蘭公子可是學(xué)過道術(shù)，癡鬼這般兇惡，竟能被公子輕易除去？”

    蘭搖光頓了頓，并不回頭，玄衣如墨。他道：“我不過是閑極無聊，在宣水河邊賞景，聽到了你們呼聲罷了。蘭氏之人，從小修習(xí)玄門道術(shù)，感應(yīng)天地，所以我也能略知一二?！?br/>
    花氏庭院已近在眼前，丫鬟出來迎他們?nèi)胛荨?br/>
    陳氏從回廊里出來，眉梢眼角含笑，容顏煥發(fā)。

    微云扶著陳氏上了馬車，謝如淵在車外邀蘭搖光與他們同行。

    謝如淵語意熱忱炙熱，微云可以想象他用星星眼看著蘭搖光的諂媚模樣。謝如淵道：“搖光兄，不如與我們一同回城？”

    蘭搖光清清冷冷，似乎抵不過謝如淵熱情，淡淡道：“那蘭某恭敬不如從命了?！?br/>
    車轱轆聲咚咚，陳氏掀開了帷幔，又放下，嘆道：“果真是蘭氏子弟。”

    微云狐疑:“母親這般感嘆，可是與蘭氏認識？”

    陳氏神色微微恍惚，哂笑：“年輕時曾有一位蘭氏公子來帝都，因緣際會，我瞧過幾眼。那時你外祖父在帝都為官，我與好姐妹去郊外賞春游玩，正巧遇上那位蘭公子騎著駿馬，疾馳而過?！?br/>
    “說來不怕你笑話，不光是我，帝都的女郎，為了爭相目睹那蘭公子的風(fēng)采，都打了起來。平日里個個都矜持清高，可是只要那蘭公子出行，擲花投果，毫不相讓。也有女子為了他，跳河吃藥，無所不用其極。”陳氏嘆息。

    微云驚嘆：這些人恐怕比起后世追星的迷妹，也是有過之而無不極。

    “那后來呢，那位蘭公子可有娶妻？”微云聽得入迷，撐住下頜，問道。

    陳氏一笑：“怎會？這蘭氏清高，哪里會娶我們這些凡塵俗女。后來，后來他回江陰去了?！?br/>
    微云輕笑：“莫不是母親也暗戀過那蘭公子吧？”

    陳氏老臉一紅，唾道：“又不單是我一人?！?br/>
    “外面那位蘭公子，比起當(dāng)年那位，更加清貴、美貌、俊俏。也不知他會掀起怎樣的風(fēng)浪？”陳氏眼里流露出好奇。

    蘭搖光輕輕咳了咳，面容淡淡，愈發(fā)俊秀清雅。

    夜幕低垂，燈火輝煌。

    馬車駛?cè)肓说鄱純?nèi)城，街道上車馬川流不息。

    本來半個時辰就可到謝府，但是這條路她們走了兩個時辰。只因每走幾步，馬車就要被堵住。

    迷妹們的尖叫聲劃破長空，熱情堪比當(dāng)年微云去看演唱會時的場景。鮮花蔬果紛繁而來，擲入了她們的馬車。

    陳氏看得喜笑顏開，連連點頭：“如此才對?！?br/>
    微云朝著馬車壁里縮了縮，看著清香撲鼻的鮮花和鮮果，玩笑道：“母親，蘭公子日后若是缺錢了，去大街上走一圈，便可開個水果鋪子。這是無本的買賣，定能銀錢滾滾，財源廣進?！?br/>
    陳氏戳了她額心一下：“盡是孩子胡話?！?br/>
    謝如淵忽地大叫：“誰，誰扔了我榴蓮？哎喲?！?br/>
    新月當(dāng)空，晚風(fēng)浮動。

    回到謝府，已是半夜。蘭公子向陳氏告辭，謝如淵揉揉被榴蓮砸得紅腫的額頭，依依不舍道：“搖光兄，改日我邀你來謝府一聚，可千萬不要推辭呀?！?br/>
    蘭搖光清清冷冷：“不會?！?br/>
    謝如淵糾結(jié)了一瞬，鼓足了勇氣，訥訥問：“搖光兄，你……你會邀我去你家做客么？”

    微云扶額，只覺得哥哥太過丟人。

    蘭搖光道：“會?！?br/>
    謝如淵滿臉傻笑，嘴巴裂開了一個口子。

    微云扯了扯謝如淵衣袖，讓他稍微收斂一些?；厣駮r，蘭搖光眼光淡淡地掃了過來，淡藍幽光流轉(zhuǎn)，光彩惑人。微云有一瞬恍惚，竟似把持不住一般，心頭顫顫。

    她凝住心神，朝他輕輕一笑。蘭搖光抿唇，矜驕地含齒微笑。

    微云心中暗暗驚奇：這人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有種說不出的魅意，攝人心魄，不似凡人。

    微云按捺心中疑惑，與陳氏進了府。

    六月炎夏，七月流火。

    謝如淵捧入了白玉小缸，小巧玲瓏，恰恰可放在手掌里把玩。小缸中浮著一朵睡蓮，剔透雪白，盈著淡淡的光，花蕊纖細可現(xiàn)。

    微云問：“這是什么？”

    “這是花家商鋪賣的，叫‘佛手蓮’，只有嬰兒拳頭般大小?！敝x如淵滿目贊嘆與驚奇：“不光是雪白，還有鵝黃、嫣紅與淡粉色。無論是放在窗沿還是案幾上，都可增添一抹綠意，浮動一層香氣?！?br/>
    微云搖搖團扇，送來許許涼風(fēng)，含笑：“阿兄可不是如此細致之人，這番話是別人說的吧？”

    謝如淵臉頰緋紅，扭過眼：“這是我送與妹妹的，你若是喜歡，我以后再為你找些別的顏色?！彼蟛诫x去，跨出門檻時還絆了一下。

    微云心里沉了沉。

    次日一早，待謝如淵離開謝府不久，微云向陳氏說了一聲，帶著丫鬟流月出了門。

    她故意去了只招待女子的茶樓，著令馬車在外守候。微云讓丫鬟流月在包房中喝茶等待，自己卻從茶樓后門溜出，跑到成衣鋪子買了一身衣裳。

    她換上新衣后，戴上了長垂至肩的帷帽。

    花氏商鋪在帝都頗有名聲，稍加打聽就找到了。

    進入店內(nèi)，可見雅致格局，大氣陳設(shè)。鋪子內(nèi)里空間開闊，貨品琳瑯滿目，竟似后世的超市一般。每走十步就有訓(xùn)練有素的小丫鬟笑盈盈地迎上來，為她介紹店內(nèi)物品。

    微云轉(zhuǎn)了轉(zhuǎn)，逛到了賣花卉的角落，正碰到了謝如淵與一女子說話。

    謝如淵道：“婉婉姑娘，多謝你的睡蓮，我妹妹很喜歡?！?br/>
    花婉婉眉目美艷，卻有一種冰冷清高的氣質(zhì)。她頷首：“不必客氣。”

    花婉婉波光瀲滟，含情地凝視著謝如淵，唇齒露出輕輕的笑意：“聽說王尚書壽辰將至，介時他家會用上許多鮮花干果，可否勞煩謝公子為花家引薦一番？”

    謝如淵許諾：“姑娘放心，在下定然竭盡全力?！?br/>
    “多謝。”花婉婉淡淡一笑，從謝如淵身旁走過，輕紗不經(jīng)意地拂過謝如淵的手，留下女子馨香。

    花婉婉捧起一莖粉蓮，輕嗅花香，窗外是薄薄云煙，碧波茫茫，采蓮的女子歌聲渺渺。

    她嫣然一笑，輕聲：“采蓮歸，綠水芙蓉衣，秋風(fēng)起浪鳧雁飛。”

    謝如淵凝望她，心頭跳了幾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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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zhuǎn)眼便是王尚書壽辰，微云與陳氏出門，竟然碰上了神隱的謝翰林。

    謝翰林為了納不納妾與陳氏生氣，微云都替他臉紅。不過這次謝翰林倒像是鐵樹開花，臨老了非要追求真愛，竟然不肯屈服。

    陳氏一直冷笑：“他要鬧隨他，真當(dāng)自己是個東西？與他同年的進士都做到了一品大員尚書的位置，就他還在翰林院侍講的位置上，呆了整整十年，我都替他羞愧?！?br/>
    陳氏嘴上罵著，還是撥了一輛馬車給謝翰林，她冷冷道：“若不是為了微云婚事，我一定會讓老東西徒步去尚書府?！?br/>
    尚書府門庭若市，燈火輝煌。

    王夫人身旁站著一位女子，身姿婀娜，清麗可人，鳳目含笑。

    微云心中暗暗詫異：阿兄謝如淵替王尚書府引薦花家不過半月，花婉婉竟然能站在王夫人身旁，與她極為親昵。這番本事，可不容人小覷。

    陳氏心直口快，已經(jīng)問了出來：“王夫人，站在你身旁的女子，我竟從未見過，不知是哪家千金呢？”

    王夫人笑道：“我沒有福氣，哪里生的出這么蕙質(zhì)蘭心的女孩。她是花家的小姐，是我邀她來府上做客的?！?br/>
    “花家，朝中官員可沒有姓花的，莫不是商戶花氏吧？”女眷中一位夫人失口喊道。

    屋內(nèi)頓時嗤笑聲不停，細碎耳語不斷。

    花婉婉臉上閃過嫉恨，卻瞬間恢復(fù)了不卑不亢、清高孤傲的模樣。

    王夫人笑道：“婉婉聰明伶俐，我心里十分愛重她。過些日子，我打算收她做義女?！?br/>
    笑聲收起，女眷們都怔住了。這花婉婉何德何能，竟能得王夫人如此力贊？

    女眷收斂心思，面上笑意和煦，均恭喜王夫人眼光如炬，能得到如此乖巧伶俐的義女。

    花婉婉唇角含笑，眼里的傲然，都化作了一片春水，碧波蕩漾，顯得愈發(fā)的從容自得，氣度端方。

    室內(nèi)言笑晏晏，賓主相得。

    花婉婉俯身在王夫人耳畔說了些話，王夫人輕拍她的手，眉目慈和。過了一會兒，花婉婉悄然地退下，微云找了個借口，離席跟去。

    一路穿花拂柳，路過一片薔薇花圃，微風(fēng)裊裊，層疊花瓣被吹得搖搖晃晃，隨風(fēng)而舞。

    又過了一道花枝纏繞的月洞門，粉色小花綴在綠葉中，可愛怡人。

    微云在月洞門下等了一會，聽到屋門關(guān)上，才躡著腳步進去，躲入花叢后的紅漆窗下。

    屋內(nèi)花婉婉柔柔的聲音傳來：“朗之哥哥，你身體剛好一些，莫要急著出去?！?br/>
    王朗之笑道：“婉婉，多虧你治好了我。一想到前些日子，我半步都出不得門，見不得光，頓覺后怕。若是此生我只能躲在見不得人的屋中，可不是要郁郁而亡么？說來也奇怪，我到底得的是什么怪病，一見到自己影子，我就頭疼欲裂，難受至極。吃了多少藥，看了多少御醫(yī)，竟都沒用?！?br/>
    花婉婉輕輕道：“這世上哪有見到影子頭痛的??？不過是朗之哥哥多心，臆想罷了。我不過是略通歧黃之術(shù)，正好會些安神凝氣的偏方，對上了朗之哥哥的病癥。我……我哪里比得上御醫(yī)呢？”

    “不，婉婉，你是我見過的……最為特別的女子?！蓖趵手钋榈馈?br/>
    沿著細小的窗縫，勉強可以辨出王朗之捉住了花婉婉的手?；ㄍ裢癫⑽淳芙^，只是目含柔情，淡淡而笑：“我不過是商戶之女罷了，哪里特別？”

    花婉婉低下頭，語氣自憐：“罷了。”她語氣欣然道：“我今日見到了朗之哥哥的未婚妻謝氏小姐呢，她是位清秀知禮的女孩，朗之哥哥真是好福氣?！?br/>
    王朗之有些痛苦，忍住深情：“婉婉何必提不相干的人，她不過是一塊淤泥，而你是那月中仙子。你可知……可知我……”

    花婉婉嬌羞別過頭，柔光淺淺。她抽出自己雙手，柔聲道：“朗之哥哥好好休息，我改日再來看你。”

    屋門打開，微云埋下頭，在花叢后一動不動。

    等到花婉婉身影走遠，微云聽到王朗之喃喃道：“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fēng)無力百花殘。能寫出這般詩句的女子，這世上能有幾人呢？哎，婉婉，婉婉?！甭曇魫澣恢翗O，竟似癡了一般。

    微云趁著無人，出了月洞門，回了室內(nèi)。謝氏嗔怪地用繡帕抹了抹她的汗：“去更衣怎會這么久，莫不是去貪玩了吧？”

    微云繞著她臂膀，撒嬌道：“還是母親懂我，路上看到一只蝴蝶，忍不住撲了幾下，竟誤了時辰?！?br/>
    謝氏邊走邊笑：“閨閣女眷都去了水榭長廊，你與我同去，湊個熱鬧。聽說花家新出了什么‘麻將’的東西，十分有趣，我們也去學(xué)學(xué)?！?br/>
    “好啊?！蔽⒃茖㈩~前的碎發(fā)撥了撥，挽著陳氏道。

    水榭幽長，瀟湘竹簾遮擋了熱氣。丫鬟搖動三片木頭椽子制成的風(fēng)葉，底下放著冰水，涼氣隨著轉(zhuǎn)動的風(fēng)葉送出，清涼至極。

    一路可聽見“嘩嘩啦啦“搓麻將的聲音。

    王夫人笑瞇瞇道：“糊了?！?br/>
    一群人恭維：“王夫人今日鴻運當(dāng)頭，當(dāng)真好福氣?！?br/>
    不遠處，一群閨閣千金圍著花婉婉。等微云走近，花婉婉輕輕掃了她一眼，有淡淡的不屑與嘲弄，然后移開。

    方才這群官宦千金都瞧不上她商戶之女的身份，此時倒是打得火熱。

    花婉婉掩住目中得色，清清道：“除了面膜，我偶然還看了幾本古書，得了一套保養(yǎng)的手法。若是凈臉前，跟著做一做，不僅能使肌膚細膩，還能減少皺紋呢?！?br/>
    “快教我們?！庇行〗阋呀?jīng)迫不及待。

    花婉婉一笑，伸出纖手，做了一遍。微云瞧著，像后世一些美容的手法。

    花婉婉豪不藏私，又不提要好處。一時之間，諸位小姐都白白受了她恩惠，拿人手短，眾人都不好意思再冷落花婉婉了。

    笑鬧了一會兒，禮部侍郎家的小姐搖了搖絹扇，慵懶道：“夏日炎炎，也忒過無趣了，不如來作詩游戲吧?！?br/>
    工部尚書千金道：“不如請人抄錄下來，說不準我們?nèi)蘸笠材芰鞣及偈滥?。?br/>
    禮部侍郎家的小姐哂笑：“就你主意多。”

    微云道：“那我為眾位姐妹抄錄吧。”

    禮部侍郎小姐道：“微云妹妹不單要抄錄，還要負責(zé)出題呢，如此才公平?！?br/>
    眾人道：“說的即是，素聞謝翰林習(xí)的一手好字。微云妹妹耳濡目染，不學(xué)以能，我等也正好見識一番?！?br/>
    微云掩唇：“姐妹們都懂我，知曉我才疏學(xué)淺，讓我勝任抄錄之職。我不擅作詩，出題倒可勉強勝任。既然如此，我就洗耳恭聽諸位姐妹的驚世之作了?！?br/>
    工部尚書千金吃吃笑道：“就你促狹?！?br/>
    微云鋪開宣紙，挽袖執(zhí)筆，凝眉苦思，嘆道：“以往姐妹們多以草木入題，如今我們不如另辟蹊徑，吟誦美人如何？不消哪個朝代，是何身份，只需切題即可?！?br/>
    眾人笑道：“此題新穎，別具一格，甚好！”

    禮部侍郎家的小姐點頭：“免得有些人拿陳年舊稿充數(shù)?！?br/>
    工部尚書千金朝她做了個鬼臉，引得笑聲一片。

    水榭長廊上微風(fēng)習(xí)習(xí)，不時有酸梅湯、玫瑰露、金盞菊羹、葡萄釀呈上。

    諸位閨閣千金抿唇苦思，揉頭冥想。

    正打著麻將的一群夫人好笑道：“也不知這些調(diào)皮促狹鬼又鬧什么幺蛾子呢?！?br/>
    王夫人和藹道：“隨她們鬧，我就喜歡聽她們的歡笑聲?！?br/>
    禮部侍郎小姐忽地嚷道：“有了，我有了?！?br/>
    她站起來，手指點著掌心，念道：“原是溪頭慧女郎，苧蘿山下浣紗忙。哪知孤村藏美色，館娃宮里笑君王?！?br/>
    微云提筆寫下，笑道：“姐姐才思敏捷，詩名就叫‘西施’可好?！?br/>
    這個時代與微云前世所熟悉的朝代略有偏差，隋朝并未被唐代所取代，延續(xù)了幾百年后，出現(xiàn)了如今的燕朝。

    隋朝以前的歷史倒是與她所知的一致，所以西施的故事也是有的。

    過了一會兒，又有小姐道：“我也有了句子?！?br/>
    “你且聽好，悲歌驚四帳，漢兵旌旗生。大王已末路，揮劍報君恩?！?br/>
    微云錄下，微笑：“此詩詠虞姬，悲歌慷慨?！?br/>
    工部尚書的千金一直咬著絹帕，跺了跺腳：“哎呀，不管了，我要說我的詩句了。

    她眨眨眼，聲音嬌俏：“人言美人多憐惜，挽歌痛哭淚涕涕。不如坐下喝碗茶，吃塊涼糕笑嘻嘻?！?br/>
    禮部侍郎小姐手中絹扇墜落到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擰了工部尚書千金一把道：“這首詩的名字就叫‘青青’算了，我說怎地，倒是這么個流芳百世呢。”

    工部尚書千金的閨名正是青青，青青低頭，求饒：“哎喲，千萬別，眾位姐妹饒過我吧。”

    笑鬧聲起，不一會兒，又有十幾首詩出來。有人道：“花小姐還未說呢?！?br/>
    花婉婉道：“我不善詩詞，說出來怕貽笑大方。”

    青青道：“連我這般濫竽充數(shù)之作都敢說，你不必害羞，再爛也爛不過我。”

    禮部侍郎小姐戳她一下：“青青，你還知道自己是濫竽充數(shù)呢?！?br/>
    花婉婉笑了一下，含著風(fēng)情，聲若乳燕：“那我就獻丑了，作的不好，請姐妹們包含?！?br/>
    花婉婉起身，蓮步輕移，暗香浮動。她睥睨眾人，傲然獨立：“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風(fēng)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br/>
    微云含笑：她料想不錯，穿越女果真會首選李白。

    水榭長廊一時靜了下來，連搓麻將的手都停了。

    萬籟俱靜，呼吸可聞，眾人都被這首詩震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