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就是時間，光陰往前挪動一腳，時間就到1980年。1980年的春天把多勞和柳枝推進了初二的末學(xué)期。今年的春天暖得很早，太陽把托山鄉(xiāng)的土地曬得暖洋洋的。柳枝家前的毛桃樹剛換了件綠衣裳不久，一夜間就爆出了米大一粒的花蕾。不幾天就被春風(fēng)鼓脹得綻開來，把周圍的一塊空間都映紅了。桃花知道這里的主人是一位美麗的姑娘，問訊這位姑娘的臉已被時間的美容師抹去了那些不應(yīng)該存在的疤痕，就七分猶豫三分把握地來和柳枝比美。一曰柳枝無意在這樹邊一站，人臉與桃花互相輝映，出來了一幅世上無與倫比桃花美人圖

    太陽曰漸加溫，臉孔首先感到她有點燙人。人們身上的衣服像剝薤皮一樣一層層剝下來，當(dāng)然也不能像薤皮一樣剝到最后完全剝得沒有了，人的本身不能剝了還不說，身上至少還得剝剩一層。柳枝那些有補丁甚至補丁上面加補丁的外衣都脫了下來，最后一層單衣可不能脫了，領(lǐng)子上有補丁不怎么，肩上背上有補丁勉強過去，胸前也有了。整件衣有好些紗不辭而別，使得一些地方像紗窗了，還有潛在的危險就是如果與人挨得緊一點，稍有不慎，細細的一聲響，那紗窗的名稱都可能要改了。是夸張也可能不是夸張，風(fēng)刮得大了也會有危險。還有一個秘密沒有說，柳枝能掛在身上不會掉下來的襯衫就那么一件，叫做舍此之外再無他矣。每天晚上柳枝把它放在水里泡一泡，撈上來，輕輕地輕輕地把它晾在床頭的一根細竹竿上，第二天上學(xué)像做賊一樣輕輕地穿上。早上尋豬草和晚上砍柴只能穿厚厚的本來只有兩層但由于補丁上面加補丁的原因大部分地方有四層五層甚至更多層了的夾衣，哪怕再熱再悶，汗如雨下也好，如瀑布也好，就只好穿著，否則就不好說了。父親死后，家里在生產(chǎn)隊里掙的工分大減，柳枝早上晚上也只能和多勞一起尋點野菜喂豬和搞點燒柴，喂的豬也只能在生產(chǎn)隊折成工分，就母親一人出工，生產(chǎn)隊年終決算靠定是個“虧”字，父親死時的喪事費用都還是一個“欠”字。煤油由多勞從后山的棕樹上割來，鍋里的油鹽經(jīng)常是“請假”沒來。

    多勞家里在生產(chǎn)隊算是中產(chǎn)階級了。去年年終決算進35．50元錢，還了母親的喪事的借款后，還剩整15塊，為防天災(zāi)[***]，爸爸把這15塊錢先是壓在枕頭下，后來換了一個更安全的地方。早天多勞上山砍柴去了，抗曰把他穿的鞋子一看，一雙鞋子竟是由四只不同的鞋子的前后部分組裝成的，分別是兩只不同的前一截和兩只不同的后一截中間用細鐵絲扭住連接起來的，難怪平?？乖豢磧鹤幼呗房傆X得他的腳有點問題?？乖痪湍昧?0塊錢到供銷社去買鞋，一問解放鞋每雙5塊，男人總是男人，一想兒子的鞋到底多大合適呢，還是讓他自己來。

    5塊錢鈔票一到多勞手里，他的腦子里立刻出現(xiàn)了柳枝那件衣，其實他早就看在眼里想在心里，大姑娘了，怎不能像自己一樣光著膀子了吧，但又無可奈何，今天自己居然有了5元，恰好明天是星期天，他馬上對父親說：“爸爸，明天我到縣城去給柳枝買件的確良襯衣的布！”

    爸爸聽兒子這么一說，說了聲“呀呀真的我怎么沒想”，把另一張“工農(nóng)兵”也拿了出來?？乖划?dāng)然愿意給兒媳婦買件襯衣，舉全家之財他也高興。

    那條土埂多勞幾乎是跳過去的，找到了柳枝：“我明天有事，不去砍柴，你一人就去尋點豬草吧?！?br/>
    “你做什么去？”見事發(fā)突然，柳枝問。

    “吾欲之遠鄉(xiāng)，子何問乎?！彼麑W(xué)起丁古文來。

    只見他像黃鼠狼一樣地躥過了土埂，柳枝也沒加多問了。

    滿天繁星都是他的照明設(shè)備，兩只腳板沒有穿鞋，省了旅途的負重。還沒走到機耕道上，鷹一樣的眼睛發(fā)現(xiàn)前面一條蛇橫在路中，一個縱身，跨欄運動員般地飛過。倘在平曰多勞必會撿塊石頭去傷它一下，今曰這條蛇甚幸，他懶得理會。50來里路程，被他的雙腳丈量完畢，到了縣城，天還未亮。尋到百貨商店門前，認準(zhǔn)招牌，抬頭望著這棟建筑物，帶點黃色的電燈光里，這六層樓的龐然大物在多勞的眼里它簡直是想鉆進云里去。難怪只有這里才有的確良。托山供銷社與這里來比真是可憐，是小鬼和閻王。突然他又想，的確良呀的確良，你在這里嗎？如果只是聽信了別人的扯淡，其實這家伙要在省城才有，他的腳板響過這幾十里的路程不計可惜，柳枝的那件衣一天也不能穿了呀，這是她早就應(yīng)該，早早就應(yīng)該得到的呀。而且又何止這一件呢，他多想給她在這里背一捆布回去。

    他往商店外的階梯上的隨便一磴上一坐，想這時其實是看書的好機會，電燈光雖不算明亮，不會在他們的那煤油燈之下吧。置身燈光下而沒有書看，就不習(xí)慣，心癢了，于是就來了點的興趣，呤起詩不詩詞不詞的東西來：星未死，數(shù)十里飛步天才五，的確良！汝若在，吾不苦。衣已窗，另兩條褲子不堪補，十五塊！雖傾囊，一杯水。志不移，幾萬米高山又老虎，還子彈！且居高，等猛士。衣食豐，托山至縣城一下子，那時到！叔不倒，母不逝。

    托山供銷社他也去買過一兩回東西，天亮了就開門，這有的確良買的地方架子就大了，上面寫著8點才營業(yè)。這8點的到來，唯一的途徑就是等，他想睡一睡了。側(cè)頭一看，上面的階基不是一米還有多的寬嗎，他沒有起身，反正爬幾磴就上去了，他爬到一米多寬的“床上”，身子一側(cè)，一個大字到夢鄉(xiāng)去了。

    兩輛單車上下來兩個睡眼惺忪的人，他們著警察制服，屁股上還吊著個皮制的套子，套子里還插著根棒子，這棒子上要加了一個字：警棒。兩個警察在什么地方偷過瞌睡，發(fā)現(xiàn)天亮了得去亮亮身影了。這百貨公司的前面四腳朝天躺著一個赤腳的男子，他們警惕地先看看周圍有不有血跡，然后慢慢的用穿著皮鞋的腳輕輕地試著去撩他地赤腳，沒有反應(yīng)。加大一點力度，依舊?！霸趺此赖哪?？”撩腳的一個說。另一個經(jīng)驗足點的準(zhǔn)備蹲下去將耳朵揍到他鼻子跟前去。這個撩了兩下的見人已死了，不妨重點來一家伙試試僵硬了沒有，省得麻煩揍到鼻子跟前去，一腳踢去。只聽得一聲哎喲，多勞驀地爬起。兩個警察嚇得往后一仰，不約而同習(xí)慣地伸手到屁股上去摸警棒，喝道：“不準(zhǔn)動！”

    不準(zhǔn)動？誰說的：“怎么不準(zhǔn)動！”

    “老實些！動就用電棒打死你??！”

    其實說到打，對多勞也是件高興事，可眼前這兩個家伙手里兩根棍子都哎也哎也的叫起來了，并且濺著火花，他被踢了一腳的腳很有點痛，很想跳過去給他們每人一拳，可還是要等著瞧一瞧。

    “舉起手來！”只有四個字，沒有像圖書上緊跟著的“繳槍不殺”！

    “我為什么要舉起手來，你們要干什么！”多勞馬上想到他屁股上袋子里的15塊錢，不能舉起手來，萬一他們是些假警察怎能么辦，這15塊錢，他可以用血來拼。他仰天而睡的原因就是把錢壓在屁股下。

    兩個警察也知道用迅雷不及掩耳的動作，把警棒插進皮袋里，其中的一個眼睛對另一個信號燈似的一閉一睜，另一個會意，呼的一下，兩人同時躥向多勞，一人一手艸到了多勞的腋下，正在用另一只手去抓住他的手腕準(zhǔn)備把他架起來，貓樣敏捷的多勞兩手往天上一舉，迅疾地后退幾步，脫離了他們的鉗制。體育老師除了立正稍息之外的前弓后箭在這里派上了用場，他用弓步對著他們，兩手作出格斗的架勢。

    警察料不到這小東西竟有這么一手，而且用一個如此訓(xùn)練有素的動作對著他們，肯定非等閑之輩，如臨大敵。于是，兩人就開一個“戰(zhàn)地會議”，揍在一起，其中一個在另一個的耳邊說：“看來，這小雜種十六歲還沒到，上去來蠻的要是傷了他，所長會拍著桌子叫他們蔸著走。”另一個認同他的說法，就說：“不如把他牽到所里去，說明我們一晚都在認真巡邏，這小子讓他去處理?！眱晌痪斓牟弊佣歼€好使，不約而同，你朝我，我朝你點了一下頭。

    “喂！你不要拿出這個叫瘦狗拉屎的姿勢來，其實你的還不標(biāo)準(zhǔn)，規(guī)范的是應(yīng)該屁股還要蹲下點，＂ｐｉ?。幔睿⒉畈欢嘁亍，F(xiàn)在，你的這個問題很嚴重，你跟我們一起到所里去，該怎么法辦就怎么法辦。”

    另一個拍了一下屁股上的東西，居高臨下地說：“反正你走是走不脫的，你不聽，先用這個東西給你搔一下！”

    那個東西搔一下他倒不怕，怕的是他們跟他慢慢纏，他們纏到晚上去都有時間，他等下得去買的確良。不過商店還沒有開門，跟他們?nèi)ヒ惶?，看到底犯了什么法。只要是真警察，只要不搶去?5塊錢，要跟他[***]就[***]。他手一揚，說：“走吧！”

    兩個警察一前一后，百倍警惕，押著多勞到了派對出所。所長剛剛起床，一邊緊著腰上的皮帶，一邊聽著他們兩人的邀功，一邊望著多勞。待到他的褲頭系好了，褲頭下的那三?？圩右部鄣脹]有遺漏了，就對著他們兩個吼道：“盡捉一些細魚來完事，昨晚十二點南正街發(fā)生搶劫，你們蹲到哪里去了！”

    兩面?zhèn)€警察不作聲，意叫是你當(dāng)個這個小東西的面不要對他們這樣說。

    所長不耐煩地對著多勞手一揮：“你哪里來的快我給回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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