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雪始終默不作聲，只當(dāng)聽著他說的一字一語,渾身情不自禁微微顫抖。

    “怎么了？”陸庭珩想他們這次私奔,絕非小事,她心里緊張,自然不言而喻,輕輕攬她入懷，“你別怕，只要出了州中,我們從此再無顧忌，過雪……這一回，我們終于能在一起了。”

    他滿心歡喜,俯首親吻她的額心，正準(zhǔn)備命車夫趕路，孰料過雪開口：“等一等……”

    她的面容掩在兜帽下，只瞧得額前一排密密的碎發(fā)，肌白發(fā)黑，宛若霾云籠月般，以及那咬得愈發(fā)紅潤的嬌嫩嘴唇，好似熟透而飽滿的櫻桃，漲到爆破之時，即會溢出鮮美的甜汁。

    “阿珩，我有話想跟你說……”她遲疑片刻，緩緩啟唇，“等出了城門，我會一個人離開……然后，你再回來……”

    時間有須臾凝滯，陸庭珩沉默地望了她一會兒，然后問：“什么意思？”

    過雪不肯迎視他的目光：“阿珩，你已經(jīng)跟蔣九姑娘定親，是博陽侯的未來女婿，一旦我們就這么離開，日后不止有損到你的聲譽，更該將陸家置于何地？”

    “你到底在說什么？”

    “阿珩，我不想耽誤你，你還是陸府六公子，前途風(fēng)光，將來娶妻生子，過著平樂安逸的日子，是我一個人想離開，你就當(dāng)幫幫我，助我一個人離開韶州?！?br/>
    陸庭珩猛地?fù)缸∷碾p肩，逼她直視自己：“過雪，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

    過雪仰起頭，眼睛里全是淚，隨著羽睫抖動，像小小的水晶碎末撒落下來：“對不起，我不能跟你走……我真的不能跟你走……”

    陸庭珩幾乎是連哄帶求的語氣：“過雪，你別這樣，你心里要是有什么事，就說出來好不好？”

    過雪不斷搖頭。

    陸庭珩將她按在胸前，用手溫柔地拍撫著：“我知道，你現(xiàn)在只是心里緊張，我說過了，只要出了州中，沒有人能再找到我們，我保證不會有事，你先睡一覺，睡一覺……然后一切都會變好了?！?br/>
    他胸口如波浪般劇烈起伏，過雪闔上眼，淚水簌簌滾落，濡濕那一片衣襟。她掙脫開他的懷抱，依舊說著：“阿珩……對不起……我真的沒有辦法跟你在一起……”

    陸庭珩變得安靜，唯獨目光牢牢鎖視在她臉上，許久許久，才迸出一句：“為什么？”

    他抓著她一只手腕，捏得她骨頭都快碎裂，又問了一遍：“為什么？”

    過雪看到他雙眸充滿濃濃的血絲，瞳仁盡處，閃著復(fù)雜難明的光緒，更帶著一種瀕臨絕望的痛楚，叫過雪覺得椎心刺骨，偏過臉，喉嚨又干又澀，完全失去水分似的，讓她猶如失去聲音的啞巴，再答不出一個字。

    氣氛僵持間，陸庭珩忽然放開她，轉(zhuǎn)過話題：“你怎么出來的？有沒有被他發(fā)現(xiàn)？”

    過雪怔仲下，隨即答道：“我在粥里下了藥，只要他喝了，至少會昏迷到次日天明才能醒，這段時間，想必府中大亂，不會急著派人來找我?！?br/>
    陸庭珩皺眉：“什么藥？”

    她想了想，說：“是三弟給我配的藥。”

    當(dāng)初岑倚風(fēng)堅持要送她前往綵州，想到以后見不到嬰嬰，她急得心頭火燎，私下去尋岑紹良，因怕懷疑，便借口說是大哥近來睡眠不好，想讓他調(diào)配一些安眠的藥劑，岑紹良哪里知情，只當(dāng)她關(guān)心大哥，而大哥事務(wù)繁忙，這種事素來不曾注意，故花費幾日時間，才為她調(diào)配出一小瓶藥粉，過雪留以備用，想著以后或許能派上用場。

    這次她多添了藥量，混在給岑倚風(fēng)熬的粥里，只要岑倚風(fēng)服下，怎么也能昏迷上整整一天。

    “紹良？”陸庭珩眉間隱過一絲異樣，“那你讓阿風(fēng)喝下了？”

    過雪搖頭，當(dāng)時岑倚風(fēng)倦意甚深，她沒能哄他喝下去，因怕錯過時辰，她不得不提前離開，但話音篤定：“只要他醒了，就一定會喝的?！?br/>
    陸庭珩不做細(xì)問，嘴角卻若有若無地勾動下：“你跟我走?！?br/>
    他仍如此堅持，過雪搖首：“阿珩，是我對不住你，如果你不肯送我離開，今天的事你只當(dāng)從未發(fā)生過?！?br/>
    她說著就要下車，被陸庭珩從后狠狠搦住柔荑。

    他居然在笑，神情古怪，目光卻慘然得令人為之一悚：“過雪，有時候我在想，你喜歡的人，真的是我嗎？”

    過雪不明意。曾經(jīng)她一直以為，他們的相遇，便是命中注定，他心里只有她，她心里也只有他，任何事，任何人，都無法阻攔。曾經(jīng)她一心想做他的妻，想為他生兒育女，日子細(xì)水長流，而他們白發(fā)攜手，不離不棄。

    但從何時起，一切已經(jīng)不知不覺的改變，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那些無法隨他離開的原因，實際不過是自己的借口，眼前這是唯一的機會，如果她真的愿意跟他走，哪怕飛蛾撲火，亦會不顧一切。

    從曾經(jīng)的堅定不移，到現(xiàn)在的迷惘無措，她看著陸庭珩，陸庭珩也看著她，他的眼神宛若水銀之鏡，清清楚楚，倒映著她一人，而她的目光卻是渙散神離。

    “你還記不記得以前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你常常跟我提起在綵州的日子……”陸庭珩一字一頓道，“你說時隔這么久，或許我已經(jīng)不大記得了，你卻記得十分清楚，你在我身邊偶爾會一個人自言自語，說起小時候發(fā)生的事，那會兒我只是靜靜的聽，因為你每當(dāng)說起這些事的時候，臉上總是帶著淡淡的微笑，那么幸福，又有些甜蜜，這樣的你，令我無法抗拒的著迷，可是過雪，你知道嗎，我小時候的確去過綵州，但你說的這些事，我完全沒有印象，你說我們最初是在綵州相遇，我救過你，我們一起逛花街、賞花燈、還偷偷爬山……你所說的，任由我拼命的想，也始終記不起，我在綵州曾經(jīng)遇到過一個像你這樣的小女孩……”

    他說出石破天驚的秘密，過雪只覺轟隆一響，有什么仿佛從腦中炸裂開來，嘴唇迅速失去血色，輕微哆嗦著：“不、這怎么可能……”繼而慌張地道，“你騙我……否則你怎么會吹我們家鄉(xiāng)的那首小曲？”

    “我沒有騙你，那首曲子，是阿風(fēng)教給我的。”陸庭珩回憶道，“我們兩家同時到綵州游玩，因莊子離得極近，我跟阿風(fēng)經(jīng)常湊在一起玩鬧，后來是他拿著笛子教給我吹的?！?br/>
    過雪瞪大眼睛，活像聽到什么萬分驚恐的事，整個人僵在原處。

    陸庭珩露出苦澀的笑意：“所以我一直在想，你會不會是把我誤當(dāng)成了什么人，偏偏我控制不住的喜歡你，甚至嫉妒跟你有過這些回憶的那個人，因此每當(dāng)你提起來，我都聞而不語，一點點欺騙自己，直至到了最后，我?guī)缀醵家詾樽约菏钦娴脑诰Z州遇見過你?！?br/>
    過雪面白如紙，渾身遏制不住地痙攣抽搐著，好似被架于火炭上，就快化成一團灰燼。

    “不是你……難道不是你……”她小聲念叨，心中亂成無數(shù)絮葉紛飛，總也抓不著個關(guān)鍵，半晌省回神，動作木然地往車外走。

    陸庭珩下意識拉住她：“你去哪兒？”

    過雪置若罔聞，只想盡快離開，拉扯間，一包絹布包裹的東西從她袖中滑落下來。

    陸庭珩見狀拾起，打開，見是一枚精美的如意靈芝紋白玉佩，穿著梅花絡(luò)子，上鐫小字“有匪君子，溫潤如玉”，只覺眼熟萬般，倏一念閃過，不禁問：“你為何會有這枚玉佩？”

    過雪難以置信地瞧著他。

    陸庭珩道：“這玉佩是白夫人的家傳之物，當(dāng)初阿風(fēng)一直佩戴身上，只是后來被他不小心遺失，為了這件事，岑老爺還罰他……”話止一半，他竟說不下去，只因過雪的表情，已經(jīng)凄慘到不忍卒睹。

    陸庭珩終于冷笑：“你心里果然有他，對不對？”

    過雪被他死死抓住玉肩：“你告訴我實話，你是不是已經(jīng)喜歡上他了？”

    過雪卻似入了魔魘一般，眼神空滯，呆若木雞，根本毫無反應(yīng)。

    陸庭珩有些發(fā)狂，使勁搖晃她的身軀：“他是你大哥，你怎么能喜歡他？你們怎么能做出這樣的事？！”

    “哥哥……是、是哥哥……竟然……哥哥……”前所未有的懊悔與恐懼，宛若滔滔洪水席卷而至，登時心口痛若萬箭攢心，呼吸欲斷，過雪顫顫抖抖地拿回玉佩，嘴里喃喃自語，“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陸庭珩問：“你要找他？”勾起嘴角，平調(diào)無瀾的聲音，像從一個空洞中傳出，帶著詭譎之意——

    “或許，你再也見不著他了。”

    過雪瞳孔一凝，原本迷朦的眼神恢復(fù)幾許清明，迅速回首，聽到陸庭珩講：“倘若他喝了那碗粥，或許就不會醒來了?！?br/>
    過雪心頭涌現(xiàn)不詳預(yù)感：“什么意思……”某個念頭躥上來，叫她一陣毛骨悚然，“那藥……”

    陸庭珩開口：“我曾在街上偶遇紹良，當(dāng)時他正巧從藥鋪出來，撞見我似乎吃了一驚，我問他來做什么，他說是按你的要求配幾副藥，之后就神色匆匆的走了。我覺得奇怪，你要他配藥做什么，便到藥鋪尋那掌柜詢問……”他有些似笑非笑地望著過雪，“或許，那藥里所起的真正作用，你并不知情，如果每日服用少量，毒素便會漸漸侵體，久而久之，就可神不知鬼不覺地置人于死地，一旦藥量過度，只怕對方永遠(yuǎn)也不會醒來了……將葵香草研磨成粉屑摻雜入藥末里，如此細(xì)膩手段，可見對方心機之深，唯有對藥草熟識甚深者，才能想到這種高明隱晦的法子。”

    過雪想到她讓岑紹良配藥，借口是為治岑倚風(fēng)的失眠之癥，岑紹良明明知道，卻暗下毒手，分明就是——

    “過雪，人心叵測，知面不知心，你的三弟看去憨厚老實，但你別忘了，他也是岑家人，他也是岑老爺?shù)膬鹤?，岑家富甲天下，你以為他整日只是一心悶在藥圃里與世無爭嗎？過雪，每個人心中都是有**的?！?br/>
    過雪臉色白得幾近透明，甚至可瞧清肌底下那些細(xì)小的血管，她定定望著陸庭珩，就像望著陌生人一樣：“為什么……你既然知道紹良在藥里做了手腳，為什么不說出來……”

    “為什么？”陸庭珩臉上的神情簡直難以描述——那是混合著悲憤、幽怨、痛苦，以及冷笑的神情，“你居然還問我為什么？”

    他一把抓住她，眸中光緒恍若一柄利器，剖開她的胸口，往那五臟六腑狠狠扎入一刀！

    “因為他奪走了你！如果不是他，你早已是我的妻，你早已屬于我，我們早就在一起了！”他面對她，發(fā)出低啞的嘶吼，一直以來壓抑的悲憤，終于似炙烈?guī)r漿噴流而出，足以噬熾一切。

    過雪驚遽地睜大雙眸：“你知道了……”

    陸庭珩咬牙而笑：“我的一位良友，曾看到你們在綵州手牽著手逛街……你們……你跟他……一個是我的摯愛之人，一個是我的知己好友，可你們卻做出這種違背倫常的事……你可知我心里當(dāng)時作何感受？”

    他肩膀抖動厲害，用手捂住臉，仿佛在哭，又仿佛在笑：“我得知后，當(dāng)場就吐了血，一病不起，我一直在想，為什么會這樣，為什么會變成這樣……我知道，一定是他強迫你的，你是迫不得已才離開我，我一直等著，等著你能親口告訴我實情……我想著只要我們能在一起，其他事我都當(dāng)做不曾發(fā)生過，可我最后等到的，卻是你變了心……我知道的，我知道你讓紹良配藥，肯定是為了他，我明明清楚，卻裝作毫不知情，因為我恨他……我恨他用這種方式奪走你！”

    “阿風(fēng)他……他可能要死了……”

    陸庭珩滿眼通紅，咯咯發(fā)笑，一貫溫潤清雅的臉龐，因極致痛苦而變得癲狂，伴隨著那子規(guī)啼血一般的笑聲，過雪推開他，跑下馬車。

    她一路直朝岑府的方向飛奔，頭上簪束的青絲散開，憑空凌亂地飄舞，道上的路人紛紛回首，她哭著、喊著，像個瘋子，頭腦里晃過無數(shù)畫面，快若刀光劍影，有笑聲、有嬉鬧聲、有漂亮的兔子燈，有兩個手牽手的小小身影……

    那年正值上元節(jié)，天空飄起鵝毛大雪，娘生了重病，嬰嬰還是三尺童蒙尚不懂事，家里沒錢，積存的食物也不多，因著過年，許多藥鋪早早打烊，她一家挨一家的敲門，求人給娘看病，渾身破破爛爛的樣子，被對方當(dāng)成叫花子轟出門去，她束手無策，一個人孤伶伶地走在街上，心頭生出從未有過的絕望，她想著，如果娘不在了，她該怎么辦，她跟嬰嬰該怎么辦……當(dāng)時迎面行來一輛四輪寶蓋馬車，一眼望去，就像寶石鑲嵌成，閃閃發(fā)亮，她從沒見過如此奢華的馬車，也不知是怎樣的一股念頭，竟叫她沖上前攔住馬車。

    車子停下來，從廂內(nèi)走下一位錦衣華服的小公子，過雪淡淡一掃，只覺他年歲不大，卻是容貌甚美，滿身珠光寶輝，富貴至極，不敢多瞧，連忙把頭低下去。

    小公子對她沒有任何嫌棄，聽完她的哭求，反而派自己的隨侍去請大夫，過雪帶他回到自己的小屋，不久大夫趕來，給娘診斷后開了藥方，過雪對他感謝不已，卻不知該如何報答，他笑了笑，說他是韶州人，頭一回隨父親來綵州，既然過雪是本地人，肯定清楚有哪些地方好玩，讓過雪帶他到那些好玩的地方瞧瞧。

    過雪沒料到他的要求如此簡單，自然答應(yīng)，帶著他前往州中最繁華的錦繡街，火樹銀花，綿延迤邐，他是喜熱鬧之人，興奮得左顧右盼，過雪當(dāng)時才七八歲，而他年紀(jì)也不大，兩個孩子說說笑笑，很快就混熟了，過雪肚子餓，恰好經(jīng)過一家門面華麗的酒樓，他領(lǐng)她進(jìn)去，他可真有錢，稀里嘩啦地點了滿滿一桌子菜，珍饈美饌，琳瑯滿目，看得過雪眼都直了，一輩子也沒吃過這么好看又好吃的飯菜，而他撐著小下巴，瞧著她不顧形象的大快朵頤，只是咯咯發(fā)笑。過雪問他怎么不吃，他卻說這樣的佳肴家里天天都有，都吃膩歪了。過雪想了想，帶他來到井羅小巷，那里有數(shù)之不盡的各色小吃，還去了一家簡陋的面店吃餛飩，那味道居然令他贊不絕口。他們沿著街巷逛花燈，猜燈謎，看游龍舞獅，過雪目光艷羨地看著那些孩子提著各式精美的花燈，他有所察覺，特意買了一盞兔子燈給她，那時興致大起，根本不知道害怕，彼此商量著，甩掉跟隨的侍從，像兩條小魚疾快穿梭在人群里，最后站在玲瓏橋上，呼呼喘氣，四目相對，笑得不亦樂乎。

    過雪站在玲瓏橋上，告訴他，從這里往下看，可以看到綵州所有的燈火美景，紅光瀲滟的河面，倒映出兩個挨得極近的小腦袋，過雪給他唱家鄉(xiāng)歌謠，他覺得好聽，她就唱了一遍又一遍——

    “左手把來右手繡，繡花原來輕輕手。一繡牡丹穿金菊，二繡鯉魚清江游。三繡芙蓉盆中種，四繡蜂蝶串花柳。 五繡五子登科第，六繡八仙來祝壽。七繡香山九老酒，八繡皇帝游中秋。九繡子玩明月兔，十繡那獅子弄球。也樣花名女都繡，可能參得那女流?！?br/>
    后來他們想到從山頂賞風(fēng)景，又跑去爬山，過雪爬不動，他就背著她，一步一步，瘦小的肩膀，卻讓人感到可靠而結(jié)實，可惜出來的時辰太久，又瘋玩了大半晌，爬到一半，兩個人已經(jīng)精疲力竭，不得已，只好下山，途中他被荊棘絆到腳，抽出隨身攜帶的匕首遞給過雪，過雪慢慢割斷那些荊棘，借著月光，看到匕首上鐫刻著三個小字：陸庭珩。

    好不容易下了山，他卻頗不甘心，跟她約定時間，明天還到這里一起來爬山。想到即將分離，她的鼻子一酸，他拉著她的小手，哄她，安慰她，她突然就哭了出來，他將一枚如意靈芝紋白玉佩交給她，還說將來要娶她當(dāng)娘子。

    兩個人回來，侍從簡直急壞了，匆匆就帶他上了車，過雪握著玉佩，深夜躺在床上，想起明天的相見，彼此的約定，忍不住甜甜一笑。

    可惜第二天，有名陌生男子突然拜訪，就在當(dāng)日，她與娘還有嬰嬰乘馬車搬離開小屋，她最終沒能履行約定，在山上等他。

    韶州，富貴人家，陸庭珩。

    多年過去，那段少時情緣，始終令她念念不忘，本以為他們的再次相遇，是命中注定的結(jié)局，孰料天意弄人，究竟是怎樣的陰差陽錯，竟叫她一直以為那個人是他，而不是他？

    原來……原來……

    與她逛燈市的人是他。

    對她有相救之恩的人是他。

    給她買兔子燈的人是他。

    說要娶她當(dāng)娘子的人是他。

    是他，等了她一天一夜；是他，始終堅信她會來；是他，傻傻而倔強地在山腳等她。

    他一直記得她，然而不曾想到，幾年后，她變成他的妹妹，她的母親害死他的娘親，是她們奪走他本該擁有的幸福，而她根本不知道，也體會不到他的痛苦與矛盾，甚至還讓他目睹自己愛上別人。

    原來，無論過去多久，哪怕一年復(fù)一年，直至死去，他亦不會忘記。

    他還是那個貴介小公子，他一直，一直都在原地等她，等待她回首，等待她記得他。

    “哥哥……哥哥……”過雪流著淚，渾渾噩噩地往前跑，不停地喚著，不停地喚著，她好害怕，好害怕他會消失，好害怕會失去他！

    “二小姐！”她身形搖晃，披頭散發(fā)，岑府守門的家仆險些認(rèn)不出是她。

    過雪不遑開口，對方已經(jīng)急急道：“二小姐，不好了，府里出事了！”

    那碗粥！

    過雪眼前一白，幸虧家仆及時扶住她，她死死掐著對方的衣襟，十指蒼白，骨節(jié)突兀，勉強抬起頭，面龐上綴滿晶瑩的淚，好似覆雨雪荷，她說話十分吃力，一字一音艱難地由唇齒間溢出：“是不是哥哥他……他……”

    家仆連忙搖頭：“不是少主人，是三公子……”

    過雪一驚。

    “聽說是今天早晨，三公子不知道怎么回事，用完早膳沒多久，人便栽倒在地，直至現(xiàn)在也昏迷不醒，這會兒讓大夫瞧著也不見起色，怕是快不行了……”

    過雪身心俱震，不再多言，迅速朝岑倚風(fēng)書房的方向沖去，她剛進(jìn)墨園，就被一條人影擋住。

    “江軻?！边^雪激動地抓著他的手臂，“哥哥呢？哥哥他在不在里面？他怎么樣了？有沒有事？”

    江軻一言不發(fā)，目光靜靜凝定她，面無表情的樣子，透著幾分冷漠。

    過雪恍然明悟，手指無力地松開，濃濃的悔恨，有如海面掀起的巨大浪潮，徹底擊潰她的心，她用手掩面，淚流如注，哭得一塌糊涂，聲音更似破碎的柳絮輾轉(zhuǎn)在風(fēng)雨里，斷斷續(xù)續(xù)：“我不知道那藥里有毒……我是真的……真的不知道……我不是故意要害他，我從來沒想過要他死……”

    她的眼淚隨風(fēng)拂到眉角，帶著冰涼的柔軟，江軻終于低不可聞地一嘆：“那碗粥是少主吩咐下人，端給三公子喝的?！?br/>
    “當(dāng)年老爺悲傷過度，才會臥病在床，是三公子偷偷在湯藥里暗動手腳，這種藥一旦長期服用，便會蔓延進(jìn)體內(nèi)，使對方漸漸變成癡呆之人，可惜被少主察覺時，卻是為時已晚，三公子城府深斂，用心險毒，他這一招借刀殺人，也不過落得個自食其果的下場?！?br/>
    過雪聞言，居然停止哭泣，有些神經(jīng)質(zhì)地笑起來：“原來哥哥他……什么都清楚……”

    三弟、四妹、嬰嬰……原來他們這個家，早已經(jīng)四分五裂了。

    過雪很輕很輕地問：“我能不能見見他？”

    江軻沉默片刻，才道：“二小姐，少主說……他再也不會見您了，今后二小姐與岑府再無關(guān)系，二小姐無論去哪兒，少主也不會阻攔了。”

    過雪一手掩住心口彎下腰，那一刻，江軻以為她會暈倒下去，然而她沒有，她只是渾身抖若篩糠，無言而劇烈，仿佛喘不上氣。

    原來，這就是結(jié)局，兩個人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當(dāng)她得知真相，他卻已經(jīng)放棄。

    他終于選擇放手，他終于對她死心。

    過雪仰起臉來，那眼神哀哀，亦如絕望的小鹿，叫人覺得可憐：“我真的……想再看他一眼、一眼也好……”

    江軻似有不忍，從她臉上移目，搖搖頭。

    過雪眸中的光芒瞬息一黯，如那一盞引領(lǐng)生命的幽幽燈火，終于熄滅。

    她自嘲地?fù)P下嘴角：“好……我知道了……”

    她將一枚如意靈芝紋白玉佩遞到江軻面前，纖細(xì)的手指微微發(fā)顫，好像連一丁點的分量都承受不起。

    “這玉佩……我一直以為、以為……”

    她臉白似鬼，呢喃低語，江軻來不及開口，她卻轉(zhuǎn)身，搖搖晃晃地離去。

    過雪一路走出岑府大門，雙目空洞，神容恍惚，唇畔卻銜著一縷古怪的笑意。

    “我喜歡大哥哥……一直都喜歡……姐姐，你好自私……”

    “真正恨你的人是五妹啊，我當(dāng)時也是鬼迷心竅，才聽了她的主意，我、我就是為了讓陸公子不再想著你……”

    “如果不是他，你早已是我的妻，你早已屬于我，我們早就在一起……我恨他，我恨他用這種方式奪走你！”

    她已經(jīng)什么都沒有了，什么都沒有了……她至親至愛的妹妹，恨不得她去死，三弟利用她，四妹陷害她，她一直心心念念的小公子，卻被她誤以為是陸庭珩，所有人都在隱瞞她，欺騙她，連老天也在捉弄她，是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傷害那個守在原地等待自己的人，是她，險些害死自己最深愛的人。

    如今，哥哥也不要她了，不要她了……她所執(zhí)信的一切，徹底崩潰瓦解，只差一點點，腳尖點在懸崖邊緣，搖搖欲墜，馬上就能掉下去……

    “娘……娘……”恍若身陷在混沌迷離的黑暗里，猛然一剎，眼前浮現(xiàn)一縷光明，過雪笑起來，發(fā)瘋一般地往前奔跑，是那樣快的速度，就像小小的幼嬰渴望回歸到母親溫暖的懷抱，所有的痛苦、絕望、悲悔、哀傷……統(tǒng)統(tǒng)消失，身體輕得似一片鴻毛，這一刻，她終于得到了解脫。

    江軻推開門，賬本書卷散落滿地，一片狼藉，岑倚風(fēng)用手抱住頭伏在桌案上，紋絲不動，好比泥塑雕像。

    “少主?！苯V喚道。

    “她……走了？”許久，岑倚風(fēng)開口，那聲音低沉，更似帶著一種哭泣后的暗啞。

    江軻頷首一應(yīng)，岑倚風(fēng)禁不住輕笑，卻散盡悲苦自嘲之意，其實心里再明白不過，那一夜纏綿，那一場意亂情迷，不過是彼此在自欺欺人。她從未愛過自己，她又怎么可能留下來，她終究會離開，像籠中的鳥兒，遲早有一日要逃出牢籠，揮動翅膀飛離。

    她到底不愛他，因此他選擇放手，還她自由，今后她與那個人恩愛共枕，白首不離，今后，她將從自己的生命里消失。

    心是那么痛，每一分血液，都猶如烈烈煎油，灼燙每一根神經(jīng)，將那顆心焚成寸寸灰燼，從此，他將身處九重?zé)挭z，飽受苦楚，永無翻身之日。

    “少主……”江珂憶起什么，連忙掏出那枚玉佩遞給他，不料岑倚風(fēng)見后，竟瞬間變了臉色。

    “這是二小姐叫我轉(zhuǎn)交給少主的?！苯娉雎暯忉專岸〗阏f，她當(dāng)初一直以為這枚玉佩是陸公子交給她的?！?br/>
    “砰”地一響，岑倚風(fēng)撞開桌案，難以置信地站起來，他握住玉佩，恍若受到某種巨大的震驚與刺激，面色可怕到嚇人。

    他就像靈魂出竅一樣，久久不能動彈，不能言語，直至最后，終于結(jié)結(jié)巴巴地問：“她……她在哪兒……”

    江珂因他的反應(yīng)一怔，旋即回答：“二小姐說完就離開了……少主……”他大吃一驚。

    岑倚風(fēng)抬起頭，眼眶里滑落下兩行清淚，那表情說不出是極度的歡喜還是極度的悲傷——她還記得，她是記得他的，她并未忘記小時候的事，她只是把他，當(dāng)成了陸庭珩。

    “阿雪……”岑倚風(fēng)突然驚恐莫名，疾快如風(fēng)地奔跑出去，他模樣瘋癲，若失至寶，家仆從未見過他如此失態(tài)的樣子，紛紛閃至一旁，誰也不敢阻攔。

    他沖出府邸，拐過巷口，便是車水馬龍的街道，隔著老遠(yuǎn)，他聽到健馬一聲嘶鳴，伴隨而來的，是人們的驚呼尖叫——

    “天哪，嚇?biāo)廊肆?！?br/>
    “好好的一個姑娘，怎么就往車上撞?！?br/>
    “全是血……”

    “真可憐啊……”

    岑倚風(fēng)陡然慢下腳步，圍堵在馬車前的路人見他高冠傾歪，烏發(fā)零散，美如玉質(zhì)般的容顏上透出淡淡慘白，像是一個患了癔癥的病人，落魄至極。

    他一步一步，趔趄上前，眾人情不自禁讓開道路，他看到一片血泊里，過雪靜靜躺在其中，原本潔白的衣裙，被染得似嫣紅霞緞，而她，宛然綻放血池之上的一株白玉蘭，那么美，那么艷，驚心動魄得令人不敢逼視。

    岑倚風(fēng)仿佛做夢一樣，跪下來，把她抱在懷里，捧起那張如蓮瓣般嬌小的面龐，盡管略顯蒼白，卻別有一番精致剔透的美，好似昂貴之璃，觸手易碎，她雙目緊闔，細(xì)細(xì)的睫毛低掩，投下淡淡的墨描青痕，那樣的一種嫻靜溫婉，只覺睡著似的。

    這一回，她再也不會投入別人的懷抱，她將永永遠(yuǎn)遠(yuǎn)地屬于他了。

    岑倚風(fēng)幾乎看得癡了。

    懷中，她的身軀是如此柔軟，好像某種小動物，他記起來了，像是出生不久毛茸茸的小兔子，那時候他買了一盞兔子燈給她，說她像兔子，她嘟著嘴說，他才像兔子，可他是男子漢，怎么能被人說成是兔子？

    她提著花燈在前面跑，他氣得在后面追，明明她在氣他，偏偏心里就想著這樣的女孩子，讓他覺得可愛又歡喜。

    他們約定第二日黃昏在山腳見面，然而那晚他等了又等，她一直沒有來，他帶著近乎負(fù)氣的執(zhí)著，認(rèn)定她一定會如約而至，可惜，她最終沒能出現(xiàn)。

    回家后，他被父親責(zé)罵，又發(fā)了高燒，直至病好，他前往她所住的小木屋找她，不料屋里卻空空無人，她就像一場夢，突然間便從自己的生命里消失。

    幾年后，父親帶著新姨娘回來，聽到那個名字，他認(rèn)出了她，她卻記不起他。兒時美好的記憶，被殘忍的現(xiàn)實擊破得支離破碎，他幾乎帶著一種恐懼，逃避般不敢面對她。他陪娘住在如意園，盡管彼此處在同一屋檐下，但他們相見的次數(shù)卻少之又少，可是她不知道，其實他經(jīng)常躲在角落里偷偷地注視她，看著她從一個粉雕玉琢的女童，蛻變成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看著她在廊下繡花，看著她在庭間漫步，看著她逗金架上的鸚鵡，看著她喜歡上別人，他知道她十分認(rèn)真地給陸庭珩繡了一枚荷包，認(rèn)真到不愿合眼，然后倚著花藤睡著了，他悄悄上前，伸手撫摸她的頭發(fā)，似乎那是一直以來都想做的事，她的頭發(fā)又長又軟，如同她，總給人一種柔柔軟軟的感覺，仿佛春風(fēng)里楚楚可憐的小花，需人捧在掌心里呵護(hù)備至。她與陸庭珩偷偷溜出去玩，她與陸庭珩談天說地，她滿心滿眼都是陸庭珩，他覺得那么刺目，那么不公平，為什么，為什么她可以忘記他，可以忘記他們的約定，為什么她會愛上他的好朋友？又為什么，只有他一個人記得，一個人停留在回憶里，獨自前往綵州，只有他吹著笛子在橋頭傻傻地等待著什么。他的心好痛，是無可名狀的痛，夾雜著濃濃的哀傷與恨怨，這種感覺與日俱增，一點點膨脹，終于化作體內(nèi)的一顆毒瘤。他明明清楚母親的死，是她娘親的所作所為，根本不該怪到她頭上，可當(dāng)聽到她說要嫁給陸庭珩時，他一定是瘋了，她忘記以前的事，他卻忘不了，他沒有辦法，他嫉妒得要發(fā)狂，想著就是毀了她，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嫁給別人，是以，他終于那么做了，他終于不顧一切地占有她的身體，哪怕她會恨他一輩子，因為，他早已活在地獄之中。

    岑倚風(fēng)溫柔地抱著過雪，像哄著小孩子一樣，癡癡地笑。

    四周所有的紛雜喧囂都仿佛漸漸遠(yuǎn)離，世間變得一片沉寂，只剩下他與她。

    那時候，他們在山腳下，因為即將分離，她突然哭了出來。

    他哄她，勸她，然后說：“你以后當(dāng)我娘子好不好？”

    她低頭捏著衣角：“可、可是我家里窮……”

    他不以為意，拍拍小胸膛：“那有什么，我就是喜歡你啊，反正我有錢，足夠養(yǎng)活你一輩子，還有你娘跟你妹妹?！?br/>
    她瞪起一雙水盈盈的大眼睛：“真的呀？”

    “當(dāng)然了，那句話怎么說來著……哦，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他結(jié)下腰際的白玉佩，交到她手中，“你拿著它，等明天黃昏時分，我們還在這里見面?！闭f完，他猛然記起什么，“對了，你的名字怎么念？”

    他們玩鬧半天，居然連彼此的名字都忘記問了。

    她說：“我叫谷過雪。”

    “谷過雪……谷過雪……”他一連念了三遍，牢記心田，爾后開口，“我的名字叫……”

    “我知道你叫什么?！彼驍嗨?，有點害羞。

    他思付準(zhǔn)是阿榮阿浦多嘴告訴她的，不免失望，只好抿抿嘴作罷，拉她下山。

    可是他卻不知道，那把匕首是他與陸庭珩相互交換的禮物，而她，一直把他當(dāng)成陸庭珩。

    《全劇終》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在此完結(jié)，然后小雪跟阿風(fēng)的he結(jié)局放在番外里，是續(xù)這章之后的最終結(jié)局，我會過些天發(fā)上來的。

    非常感謝蕭亦跟風(fēng)一樣的塵埃兩位親的霸王票，深一鞠躬，嗷嗷嗷，同時也非常感謝一直以來支持我的大家，某愛耐你們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