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掌柜放下手上書，默默的看著對面的灰衫青年。
三清觀，伊清。
從未聽說過的名字。
戚望縱橫北域十年，和無數(shù)天驕群雄打過交道，年輕一代也好，老一輩的妖怪們也罷，心里都有點譜?？伤钆碌木褪桥錾线@些不顯山不露水，默默無名卻恐怖無比的家伙。
現(xiàn)在他那無往不利的直覺告訴他，今日就算是他本尊尚在的全盛時期，怕也難逃一死。
北域之地，遼闊無垠，終有比妖才更妖的怪物。
戚望輕吐一氣，緩緩說道：“分身永遠是分身，成不了本尊?！?br/>
伊清盯著他。
戚望起身，拱手道：“生前本尊，青宗余萬象?！?br/>
伊清久不下山，可對北域萬事萬物了如指掌，他背后無數(shù)畫面中的一個陋室老人目露攝人目光，聲音在戚望腦海里寸寸炸響，震耳欲聾：“好一個魔修，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戚望口鼻溢出鮮血，識海內(nèi)的心神小人搖搖欲墜，他看都不看那陋室老人，只是死死盯著伊清：“死后分身，散修戚望，請道友論道！”
伊清瞇眼成縫。
他其實可以選擇輕松碾碎眼前這具只是由一縷心神主宰的靈力分身。
論不論？
一旦坐而論道，這可不是釋惑這單簡單的事情了。
戚望七竅血流如注，頗為恐怖，承受著極大痛快的他卻是面露暢快之色，譏笑道：“你在怕什么？”
伊清面色變幻。
此人的出現(xiàn)，已經(jīng)動搖了他的本心。
必須論！
灰衫青年髖骨高凸，甩袖坐下，身后無數(shù)畫面消散，將之前的話語改了二字：“請道友論道！”
戚望隨意抹去臉上的鮮血，咧嘴一笑。
年輕掌柜重復(fù)了一遍：“分身就是分身，永遠代替不了本尊，人之身死便已是燈滅?！?br/>
伊清怒聲道：“本尊既死，所有分身盡皆化作虛無，為何你之殘魂，亦可主宰此具靈力化身？”
“僥幸逃脫，茍延殘喘，竟還妄敢修煉，欲以殘魂代替本尊？”
“我以萬千分身感悟百世滾滾紅塵，成就本尊，豎子豈敢以分身鳩占鵲巢，此番作態(tài)，已壞我道心！”
年輕掌柜突然指著伊清放肆大笑：“怕了，你還是怕了。”
戚望笑容陡然收斂，陰沉道：“你遇見了我，你開始怕了，你不知道我是怎么做到本尊已死，分身還能存活，你怕你分化的無數(shù)分身，會如我一般出現(xiàn)喧賓奪主的情況，你怕你心神芥子，往后會出現(xiàn)不受控制的變故。”
凡大機緣者，多是可以分化靈力，形成分身，各有用途，或是危險之地探路，或是留守一處待命，可無論做什么，分身若死，對本尊毫無影響，只是耗費些許靈力罷了。
可本尊若死。
所有分身，無論是本源分身，還是靈力分身，盡皆滅亡。
很多人不了解這些，可專修此道的伊清對此心知肚明，清清楚楚。
這已違反他的認知！
伊清如何看不出，戚望現(xiàn)在的腦海里，只有一縷殘魂心神。
可這無用啊。
在他本尊身死的那一剎那，這具靈力分身就應(yīng)該崩潰，只余下他這一縷心神如孤魂野鬼游蕩，若是能僥幸奪舍他人也就罷了，可怎么能做到繼續(xù)維持靈力分身，使其不滅亡？
這不合道理。
更何況此刻的戚望，竟然在重新修煉。
那這算以分身存活？替代本尊，還是由此成為了新的個體？
若是戚望此路可行的話，那伊清這無數(shù)分身，該如何自處？
他伊清是本尊，可無盡分身，亦是他伊清??！
心念一起，剎那如燎原之火，漫天璨星，無法抑制。
萬千分身，都可為本尊？
所有分身，蠢蠢欲動，皆欲顛倒，反客為主。
戚望看著那個神色接連變幻的灰衫青年，臉上的陰沉緩緩散去，輕聲說道：“我們的站的太高了，妖才余萬象已經(jīng)是北域年輕一代的頂點，除老妖怪們不現(xiàn)身則于世無敵，而你伊清，更可堪稱北域無冕之王，我們習慣了以我們的角度去看待問題，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我們……其實會不會也是別人的一縷心神呢？”
伊清陡然瞪大眼睛，驚駭欲絕，嘴唇顫抖。
戚望喃喃道：“天地是囚籠，你我皆困鳥，你伊清化心神萬千，掌控凡俗觀紅塵，那在我們的頭頂上，是不是也會有一些我們不知道的人，或者說……神仙，如法炮制呢”
伊清面色劇變，死死盯著戚望在桌子上用手指畫出來的。
一個圓圈。
這個圓圈，是他伊清。
下方無數(shù)連接著的小方塊。
那算是他心神所化的分身。
他觀這些分身證道。
可戚望卻在他邊上花了一連串的同樣圓圈，表示如他伊清一樣的人。
在這些圓圈的頭頂，又畫了個小人。
小人連接著伊清這一波諸多的同樣圓圈。
一層又一層。
戚望嘴角一扯：“你心念一動，分身不知你之存在，繼續(xù)過完一生，可你又怎么敢保證，你就是終點呢？我們是不是也只是頭頂上某位我們不知道的恐怖存在的一縷心念，供他證道呢？”
戚望平靜，一字一句：“請道友論道！”
伊清慘笑一聲。
念頭一起，一瞬十萬八千種。
糾纏不休。
身陷囹圄。
再無法自拔。
灰衫青年起身，跌跌撞撞，雙手抓著戚望肩膀用力搖晃，眼睛滿是血絲：“苦修如此歲月，原來盡是虛幻泡沫，我不服，我不服！”
戚望倒退一步。
伊清跪倒在地上，額頭貼地，肩膀抽動，大哭無聲。
戚望只是默默的看著他。
突然之間，伊清五指猛地按在自己天靈蓋上，狠狠一扯，似乎從腦海里抽出一團極端紛雜繁亂的思緒亂麻，在其之中，還有無數(shù)心神畫面，皆是所化分身。
披頭散發(fā)，狀若瘋魔的伊清突然安靜下來，他無喜無悲的看了一眼戚望，隨后五指合攏。
手上之物炸裂成漫天光點。
伊清哇的吐出一口鮮血，搖晃著起身。
戚望悚然動容。
這瘋子，竟然扯斷了自己和所有分身的聯(lián)系。
伊清如是解脫，展開手臂，仰頭喃喃道：“是啊，差點忘了，我剛和師妹說過，這大千世界，我會下山去看看?！?br/>
灰衫青年看著戚望：“我自己，親自走一遭這世間。”
戚望眼睜睜的看著那灰衫青年凌空一指，一點光芒以極端恐怖的速度沖進他腦海之內(nèi)，大驚失色的戚望急忙內(nèi)視，發(fā)現(xiàn)在自己心神小人的眉心，出現(xiàn)了一個棗紅色紅?。?br/>
伊清輕聲道：“真我觀本我，自我看超我，我不是我，我亦是我?！?br/>
“待我走完這世間，我就來找你，你無處可逃?！?br/>
戚望面色極端陰沉。
伊清哈哈大笑，說道：“你的殘魂品秩是入古，念種至多到聚嬰程度，你若敢突破此界限，我就讓你死！”
伊清繼續(xù)說道：“分身就是分身，妄想替代本尊，不可能！你我此次論道，并未結(jié)束！”
這個灰衫青年袖袍互相拍打，倒退一步，抱拳作揖，深深彎腰：“三清觀，伊清，拜別道友?！?br/>
客棧門口，有個失心瘋般的年輕人瘋癲大笑，在漆黑夜里消失。
房間里的戚望緩緩擦去桌子上的圖畫。
靜靜坐在桌前發(fā)呆的年輕掌柜突然對自己說了一句白天和李方物在城門口說過的話。
“還能活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