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為防盜章白天,沃托的伊甸園管委會和立法會作壁上觀，七大星系代表們在議會廳吵成一團，幾次三番險些動手,別提多現(xiàn)眼。晚上，大家讓伊甸園調(diào)整一下激素，把衣服一換，把臉一抹擦,帶上一家老小，又是歡樂祥和的朋友圈。

    作為議會大秘書長的夫人，林靜姝是肯定要出席的。想找她搭話跳舞的人實在太多,要是一一應(yīng)允,林女士可能得變成一只自動陀螺,因此她慣常是露個面就躲,等大秘書長完成交際任務(wù),再不知從哪個角落里冒出來跟他回家。

    這天,林靜姝剛好躲到了森林公園入口的碑林里。

    聯(lián)盟成立至今，所有為人類文明做出過杰出貢獻的英雄都會在碑林里擁有自己的石碑，石碑上刻錄著主人的功績,頂上則是個半身人像。執(zhí)掌聯(lián)盟軍委兩百多年的伍爾夫老元帥有一塊，林靜恒上將——由于英年早逝，且逝得動靜很大，也得到了一席之地。

    在這些石碑中間,有一塊地方非常特殊,只有個四四方方、大約三十公分高的石頭底座,上面既沒有刻字的碑，也沒有石像，在排列整齊的碑林當中，像一顆豁牙。

    林靜姝方才就坐在這塊石底座上歇腳。

    老元帥三百多歲了，一生橫跨新舊兩個星歷時代，跟誰都沒必要太客氣，簡單地沖林靜姝一點頭，他看著那孤零零的石頭底座：“這塊石碑，原來是陸信的?！?br/>
    林靜姝立刻退后一步道歉：“對不起，我不……”

    老元帥打斷她：“你見過陸信嗎？”

    林靜姝一愣，謹慎地回答：“沒有，也沒太聽人提起過。”

    “不敢提了，整個首都星，除了我這種黃土埋到脖子的老東西百無禁忌，誰還敢提陸信？”老元帥用靴子尖踢開石座旁邊的雜草，苦笑了一下，“當年他在烏蘭學院創(chuàng)下的很多記錄，至今沒有人能打破，是我親自破格把他提上來的，后來他抗命直入第八星系，一戰(zhàn)后位列十大上將，才三十六歲，功勛前無古人，譽滿天下……桀驁不馴。榮耀對他來說，來得太多太早，最后毀了他。”

    老元帥的下頜骨繃成了一條鋒利而滄桑的線：“最后落到叛國通緝，死無葬身之地，連個石像也沒剩下。”

    林靜姝靜靜地聽，耐心十足、不感興趣，完美地扮演著一個沒頭沒腦的樹洞。

    老元帥沉浸在自己的回憶中良久，一陣細碎的晚風吹來，卷起林靜姝身上的香水味。老元帥鼻粘膜有點敏感，不由得偏頭打了個噴嚏，這噴嚏讓他回過神來：“人老話就多，不好意思，看到你讓我想起靜恒了。陸信的脾氣出了名的乖張，卻一直很疼他，連湛盧也留給了他……可能是覺得軍委的這些酒囊飯袋們不配碰他的機甲吧?！?br/>
    林靜姝微微一歪頭：“我的榮幸?！?br/>
    老元帥打量著她，據(jù)說林家兄妹是雙胞胎，粗一看，兩個人輪廓仿佛，五官也頗有神似之處，然而仔細一看，又覺得是南轅北轍——他們之間沒有那種父女或是兄妹的血緣感，行為舉止、氣場氣質(zhì)，全都大相徑庭，像兩個恰好長得有點像的陌生人。

    舞會的燈光變了顏色，意味著快要結(jié)束了，老元帥風度翩翩地做了個請的手勢，讓林靜姝挎上他的胳膊：“你哥非常有天賦，不亞于當年他的老師陸信，只是不用功，他在烏蘭學院的時候，每次都卡著剛好能拿獎學金的成績，多一分的心思也不肯花。不逼他，他就永遠心不在焉，我教過他、帶過他，一直不知道他想要什么?！?br/>
    林靜姝臉上的微笑像是畫上去的，說不出的精致虛假：“他那個人，的確容易讓人產(chǎn)生距離感，我們每次見面都是例行寒暄，兩句問候的話說完，就沒別的好聊了。”

    老元帥說：“我以為雙胞胎之間的關(guān)系會十分親密?！?br/>
    “也許吧，不過我們很小就被分開了，這些年一直沒什么交集，”林靜姝的聲音輕柔得像是泠泠的泉水，不急不躁，但也沒有感情，“最親密的時候，大概就是分享一個子宮的時候，我可能還沒有您了解他。”

    “這樣也好，感情不深，省去不少傷心，”伍爾夫老元帥半酸不苦地展顏一笑，皺紋漣漪似的舒展開，這位聯(lián)盟的奠基人之一輕輕地說，“不像我這沒用的老東西，一年到頭被困在沃托，一次一次把我的學生、晚輩們送上戰(zhàn)場，看著他們一去不回頭……或者功成名就一會，再被人遺忘?！?br/>
    聯(lián)盟已經(jīng)百年沒有大戰(zhàn)，近十幾年來，只有不多的星際海盜鬧過幾場恐襲，在軍費年年縮減、政府年年裁軍的情況下，林靜恒帶著個快淪為少爺營的白銀要塞也能默不作聲地擺平，往往人們才得知有海盜鬧事，海盜們就已經(jīng)伏誅，可見鬧事的星盜也是風聲大、雨點小，都屬于掀不起波瀾的余孽。

    既然容易處理，處理這件事的人當然也談不上有什么功績。

    沒人關(guān)心白銀要塞打過幾場仗、擊潰過多少星際海盜，倒是都記得當年星際女神葉芙根妮婭隔空表白林上將的事，葉芙根妮婭的經(jīng)紀公司在伊甸園里花了一大筆錢，每個圍觀她表白宣言的人都能親自感受到動蕩的激素產(chǎn)生的洶涌的感情，女神的粉絲情緒大起大落，幾乎讓伊甸園網(wǎng)絡(luò)超負荷。

    可惜林上將屏蔽伊甸園，女神全然是媚眼拋給瞎子看，他甚至面都沒露，只以白銀要塞的官方名義發(fā)了一篇冷冰冰的聲明，剔除修辭和冠冕堂皇，聲明大意是：你誰？不認識，忙著呢，滾。

    到如今，如果不是死者為大，聯(lián)盟為了安撫軍心將林靜恒捧上神座，林某可能還是星際著名人渣、陽/痿和野蠻暴恐分子。

    前線上將尚且如此，更不用說“無所事事”的聯(lián)盟軍委，這里仿佛成了沒出息的權(quán)貴子弟們混日子的地方，最重要的工作任務(wù)是保持形象，萬一被媒體拍到駝背、贅肉或者衣冠不整，就得灰溜溜地出來道歉。

    林靜恒死后，星際海盜活動越來越猖獗，七大星系代表和沃托就軍事自治權(quán)吵得不可開交，然而聯(lián)盟議會上，伍爾夫老元帥的意見依然無足輕重。

    連烏蘭學院也不再是純軍事學院，“第一軍?！敝槐Ａ袅嗣?，八成畢業(yè)生都進入了非軍事領(lǐng)域。

    林靜姝作為大秘書長的夫人，這些事心知肚明，但不便評價，只好笑笑不說話。

    歌舞場已經(jīng)近在眼前，老元帥和林靜姝相對沉默片刻。

    伍爾夫元帥突然說：“你和靜恒從小聚少離多，是政治原因、形勢所迫，不是他的錯?！?br/>
    林靜姝通情達理地回答：“那當然?！?br/>
    “畢竟是你親兄弟，林小姐，”伍爾夫元帥可能有點老糊涂，忘了她已經(jīng)是格登夫人了，他有些絮叨地喃喃說，“你可別把他忘了，我不知道還能活幾年，我怕等我一閉眼，就真沒人能記住他了?！?br/>
    林靜姝的手倏地一顫，面具似的微笑差點保持不住。

    老元帥沒看她，自言自語似的低聲說：“駐外的將軍們?yōu)榱朔奖悖?lián)絡(luò)人一般都填自己的副官、秘書或者近衛(wèi)長，你哥在白銀要塞這么多年，緊急聯(lián)絡(luò)人填的都是你，從來沒變過……他對你不是沒感情?！?br/>
    林靜姝的腳步停下，隔著幾步，她站在燈火闌珊處，面孔模糊，眼睛卻反射著細碎的光，像是有淚光。

    “伍爾夫爺爺，對不起?！?br/>
    她的聲音含糊不清，幾乎壓在喉嚨里，老元帥有點耳背，疑惑地側(cè)耳問：“你說什么？”

    林靜姝嫣紅的嘴唇顫抖片刻，被她強行拉平，牽扯回若無其事的笑容：“沒什么，祝您晚安，陪您聊天非常愉快，格登在那邊，我要先告辭了?！?br/>
    說完，林靜姝朝他一欠身，像朵優(yōu)雅的云，不慌不忙的飄走了。

    新星歷275年6月29日，宇宙時間22:00整。沃托聯(lián)盟議會大廳依然燈火通明，舞會行將散場，紳士淑女們依依惜別，森林公園在夜風中竊竊私語，碑林沉寂。

    平靜的白銀要塞地下，機甲湛盧孤獨地沉睡在絕密之地，除了白銀要塞總負責人，誰都無權(quán)涉足，因此也沒有人注意到，門禁上，一塊小小的芯片神不知鬼不覺地插在上面，入侵了湛盧的能源系統(tǒng)。

    “嗶”一聲輕響。

    沉睡的湛盧沒有一點被驚動的意思。

    所有的重型武器集體發(fā)出了一聲嘆息，成片的燈光黑了下去，緊接著，尖銳的警報聲刺破了天空。

    “能量源異常！”

    “第一備用能源系統(tǒng)無法啟動——”

    “第二備用系統(tǒng)無法啟動！”

    “第三備用系統(tǒng)失控……”

    “能源網(wǎng)絡(luò)正在遭受攻擊！”

    “人工大氣層外檢測到不明飛行物?！?br/>
    “防御系統(tǒng)一級警戒……防御系統(tǒng)關(guān)閉……警戒……關(guān)閉……防御系統(tǒng)指令混亂，無法連接，無法連接……”

    李上將屁滾尿流地爬起來，從來沒見過這種陣仗，先是懵了一下，隨后，渾身的汗毛炸了起來——白銀要塞遇襲！

    白銀要塞是軍事重地，固若金湯，聯(lián)盟軍委最后的利劍，向來只有其他星系發(fā)生緊急事件，無法處理時，才會緊急呈報白銀要塞請求支援，誰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這不可能。

    然而下一刻，近衛(wèi)長沖了進來：“將軍，防御系統(tǒng)紊亂，至少一千架超時空重型機甲已經(jīng)穿過人工大氣層?！?br/>
    “什……”

    “轟——”一聲巨響，地面劇烈地震顫起來，李上將踉蹌著撞在墻上，火光沖天而起。

    與此同時，首都星上，格登秘書長告別了同僚，帶著夫人坐車回家。低調(diào)的坐騎擁有機甲車的防御系統(tǒng)，卻非常輕便，在懸空車道上暢行無阻，車里的人幾乎感覺不到一點噪音和震動。

    格登有點微醺，怕招夫人討厭，在上車前就讓伊甸園調(diào)節(jié)了他身上的酒精濃度，握著女人柔軟纖細的手，秘書長被眾人吹捧過的得意還沒散盡，滿面春風地說：“他們把葉芙根妮婭請到舞會上獻唱了，你看見她了嗎？不過這種包裝出來的女人真是沒法細看，和你一比簡直……哈哈——怎么樣，今天開心嗎？”

    “開心，”林靜姝輕輕地回握他的手，“今天是我……”

    車突然停了，儀表盤閃著不同尋常的光，里面的人工智能不出聲，車子塵埃似的懸浮在半空的軌道里。

    格登奇怪地問：“怎么回事？”

    林靜姝抬起頭。

    坐在前排的保鏢立刻起身查看，這時，車上的人工智能斷斷續(xù)續(xù)地開了口：“系統(tǒng)遭受不明攻擊，已經(jīng)自動推送安保系統(tǒng)……呲啦……”

    格登皺起眉：“什么？”

    就在這時，一排小型機甲車突然從黑暗中沖了出來，軌道的安保系統(tǒng)竟然毫無反應(yīng)！大秘書長的保鏢團們立刻反應(yīng)過來，這是行刺！

    保鏢車一擁而上，交火聲立刻響起，格登罵了一句，攥緊了林靜姝的手，沖保鏢吼道：“愣著干什么，蠢貨，啟動空間場，先把我們送走！”

    保鏢應(yīng)了聲“是”，連忙拉開車座下面的保險門，緊急空間場就在里面，格登嫌他動作慢，一把推開他，自己飛快地輸入了指令，回頭對林靜姝說：“空間場傳送不舒服，你……”

    “忍一忍”三個字沒有說出口，車里的人工智能突然發(fā)瘋，一把激光刀從空間場里彈了出來，瞬間將格登秘書長切成了嚴絲合縫的兩半。

    保鏢和林靜姝同時沉默了片刻，格登保持著和妻子對視的動作，目光似乎很是震驚。

    下一刻，他整個人一分為二，渾身的血噴泉似的濺了出來，噴了林靜姝一身。

    保鏢大叫：“夫人閃開！”

    林靜姝被人抱著滾了出去，在沒人看見的地方，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嘴角濺上的血。

    “熱的，”她想，“還挺甜?！?br/>
    然后她像是三魂七魄剛歸位一樣，適時地發(fā)出了一聲應(yīng)有的尖叫。

    遠在第八星系的湛盧仿佛感覺到了什么，整個人突然死機似的停在那，正在接熱水的杯子滿了，開水灑了他一手。

    四哥驀地抬頭。

    山雨欲來——

    陸必行手很欠地順著蜥蜴的后脊捋了一把，蜥蜴沒什么反應(yīng)，他把自己摸出了一胳膊雞皮疙瘩：“誰能告訴我養(yǎng)這玩意的樂趣是什么？”

    湛盧有理有據(jù)地回答他：“爬行動物的歷史非常悠久，因為古老而神秘，從地球紀元開始，許多人類文明想象的神魔就是以爬行動物為藍本。您看，它非常安靜，但不斷變換的體溫和循環(huán)的生命磁場卻非常絢麗，是一種矛盾又奇特的生物，像活古董一樣充滿魅力。”

    人工智能的浪漫情懷說得陸必行一臉找不著北。

    四哥在旁邊敷衍道：“他的意思是這玩意適合當布景擺拍?！?br/>
    陸必行恍然大悟，接受了這個理由，并且光速認同了爬蟲的可愛之處。

    四哥的手指在吧臺桌面上輕敲了兩下，拉回了陸必行的注意力：“你方才提到‘伊甸園’，對它了解多少？”

    陸必行大言不慚道：“我要是有足夠的經(jīng)費和人手，我都能在第八星系搭一個！”

    四哥耐著性子聽他吹，感覺北京星偌大一個地殼，都裝得下陸少爺這口大氣。

    “‘伊甸園’是信息技術(shù)系的第一課，科普教材還是我親自編的，”陸必行一口喝完了杯子里的軟飲，潤了潤喉嚨，準備長篇大論，“兩位同學，你們知道新星歷時代和舊星歷時代的分界點在哪里嗎？”

    四哥懶得搭理他。

    倒是湛盧很配合地回答：“政體來說是聯(lián)盟的成立，技術(shù)層面來說，則是‘伊甸園’的建立。”

    “非常準確，”陸必行打了個指響，壓低了聲音，“那么我請同學們閉上眼睛，放飛想象力，跟我一起來到我們聯(lián)盟的首都星——假設(shè)你是一個生活在沃托的普通人，你在沃托的生活水平和在北京星差不多，也住在一座鉛筆似的筒子樓里，一室一廳?！?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