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過去了，坑口一直冒著白氣。

    巴雅爾找到了額日敦巴日：“這事你得管呀。好好的草場，不明不白的塌了個大坑。這白氣一股柴油味，把羊熏跑了。”

    嘎查長有意氣他：“找阿來夫說去，不是你的草場，狗咬耗子。”

    “啥叫狗咬耗子？草場分到戶了，草是牧民的，草根一下是國家的，也是嘎查的，你說嘎查是第六級政府，嘎查要管呀。”

    嘎查長拍著屁股：“你這招在我這里不好使，有尿去找礦山。我也盼著你媳婦去食堂干活，我說了不算啊?！?br/>
    “扯我媳婦身上干嘛。我說的是那個大坑的事，愛護草原，人人有責。”

    “你是說我沒責，你有責。我可不是替罪羊，愛咋的咋的?！碧_要走，他瞄了一眼：“理兒不短，著啥急走啊。”

    “沒做虧心事，我怕啥呀。我不是提褲子不認賬的人?！?。

    巴雅爾吹著口哨：“被窩里的事，說不清啊。虧你說出口，叫聲高，理虧?！?br/>
    額日敦巴日半哭半笑，瞪大眼盯著他說：“嘴下巴短的，脖子粗的，不打呼嚕的少見。有話擺在面上，有啥見不得人的，坑都塌了，用不著背后里放冷箭！”

    “你想虎吃兔糧啊，把子孫的草場提前禍害了。今天一個坑，明天一個坑，干嘛呀，把礦山趕走，以后才不會塌坑。”

    額日敦巴日和他撞了一下眼光，說：“他說的虎吃兔糧，和寅吃卯糧說的是一個事，很對啊。草場是輸不起了，你手里的捏著‘毛爺爺’，媳婦也去上班了，會跟我扯白這些嘛。我知道錢換不回牧場。有些事要看眼目行事，進氈房有幾個不低下頭啊。不打饞的，不打懶的，專打不長眼神的。”

    巴雅爾反問著：“奶油沒放鍋里，咋知道燒不出好鍋茶？”

    “盤子里的把肉不放刀子，能把我忽悠醉了。鍋茶再香，沒人陪你喝，誰知道香啊。”

    “冷的熱的咸的淡的，會和你口味的。支起了鍋，吃你一頓，就不怕你吃一年?！?br/>
    蘇木長進來了，巴雅爾閃了一臉白，磕磕絆絆地說：“可不是個小坑的事。把錢捏在手里，不吱聲了?！?br/>
    嘎查長聲高了：“阿來夫拿到了錢，你也羨慕和嫉妒。要是岱欽拿了錢，你想大鬧天宮啊。你不是孫悟空，也沒妖怪，鬧啥呀。”

    蘇木長舒展了眉毛，對巴雅爾說：“把話含在嘴里別出聲，說出來還不如不說。滿口的臭氣，污染空氣。眼花嘴也花了，這臭毛病啥時改。不該把屁股上功夫拿到嘴上用。”巴雅爾半低著頭不說話。他又說：“你打算去找工牧辦吶，還是草監(jiān)局?！?br/>
    他眼球轉(zhuǎn)移一圈，嘿嘿笑著：“哪也不去，聽蘇木長的。你答應我的事，算數(shù)嗎？”

    “我啥時說話不算數(shù)了。答應你啥啦?！?br/>
    “讓嘎查長說吧?！?br/>
    額日敦巴日揣著聰明裝糊涂：“蘇木長答應你的事，我咋清楚。不偷不搶丟啥人，臉皮啥時變薄了。”

    “嘿嘿，我媳婦去礦山干活的事?！?br/>
    蘇木長皺了一下眉毛：“嘎查長，那天你在場，我說了嗎？”

    他怕蘇木長忘了，提醒著：“簽協(xié)議那天，你親口說的?！?br/>
    “有這回事，啥時說不給你辦了。一個蓯蓉一個坑，少不了你媳婦的?！?br/>
    額日敦巴日只字不提查娜的事。巴雅爾癟著嘴：“查娜可是去了呀?！?br/>
    蘇木長說：“她是她，你是你?？樱谒輬隼?，沒哭沒鬧的，兩好并一好。前兩天林礦說過，你媳婦的事，會有機會的，我記好了，一會跟林礦說一聲?！?br/>
    “滿口的假話?！卑脱艩栃睦锪R著，有點上當受騙的感覺。思前慮后一片渾濁，后悔自己不該調(diào)換草場了，指不定哪天也會塌個大坑，有2萬元和大米酒啥的，老婆還能去上班。轉(zhuǎn)眼又后悔了不該隨阿來夫去礦山，上了嘎查長的當，好事全落到查娜身上了，想把這事抖落給蘇木，讓額日敦巴日丟臉冒汗。他問：“嘎查長，能不換嘛，把協(xié)議撤回去?！?br/>
    “出腚的羔子，能塞回去嗎？簽字按手印是兒戲啊?！?br/>
    他有點不甘心：“錯走了路，調(diào)頭再走，你沒走錯路？”

    嘎查長當著蘇木長的面說：“不一樣的事。蘇木備了案，撤不回來了，嘎查說了不算?！?br/>
    巴雅爾傻眼了。蘇木長和額日敦巴日一塊出了門。他瞅著他倆上了車，電話里跟那木拉圖咕嚕著，讓他約鄭杰一起吃頓飯：“兩條煙放在柜臺上，拿回去吧，可沒少幫我，記著吶，嘿嘿。”

    那木拉圖問：“啥事，說吧?！?br/>
    “幫我看看圖紙，我和阿來夫挨邊的那片草場，下面有挖礦的嗎？”

    “你的草場？那片啊?！?br/>
    “塌坑的西邊，挨著選廠。”

    “嘎查租給礦山了，不是置換出去了嗎？”那木拉圖鬧不機密他要干啥。

    “幫我瞅一眼，盯準了哈?！?br/>
    那木拉圖去運營部找回一張井上井下對照圖，仔細瞅著，他說的那片也在塌陷區(qū)范圍內(nèi)。巴雅爾問這些干嘛？拿塌陷坑說事，抖落出去是自己說出去的，可是丟飯碗的事，沒敢去拿煙。過了3天，巴雅爾打過來電話，他爽朗地說：“出差的前一天，瞅了一眼，沒有啊?！?br/>
    “沒有就好?！卑脱艩柼嵙?。他又到了塌陷坑，刮過來一陣風，霧氣夾雜著炮煙味，嗆得巴雅爾直咳嗽，兩眼流著淚：“心長偏了，塌了個大坑，不管不問的。你看看，你看看!”

    阿來夫下了馬，說：“過幾天填平了，要撒草種了?！?br/>
    他追著問：“填坑？嘎查長說的？獺子冬眠了，也拉不來一車土?！?br/>
    阿來夫愣住了，多大面積啊，沒個數(shù)。這2萬塊錢，有點鬧不機密了。他想起了查娜的話，說了一句把他氣走的話：“不填就不填。滿都拉瞅了也白扯，1只少不了，羔子照撒?！?br/>
    巴雅爾看著一直冒著白霧氣的坑口：“咋會是這樣的呢？”彎下了腰坐在草地上，咳嗽得更厲害了，滿臉憋得通紅，“唾沫能把你淹死，草原養(yǎng)大了你，調(diào)過頭來說這話……順著風放屁自己臭自己。”

    “是臭屁，是香屁，心里有數(shù)。吃不上羊排，說牙痛?！边@話刺痛了巴雅爾。

    好多人從礦山的大門口走了過來。巴雅爾瞅見有俄日敦達來和嘎查長，溜走了。

    俄日敦達來眼前晃動起了父親的影子：用上了電燈，看上了電視，吃上了壓水井的水，油燈糞火的生活忘得干干凈凈。馬背上掉下來沒幾年，坐上了冒煙的汽車，把牧場當啥啦？沒有祖宗留下的草原，能活命到今天？巴雅爾這是走的哪步棋？跟在牛腚后面嗡嗡飛。干嘛扯到了父親那里，這不是故意烤自己嗎？嘎查也硬不起頭來，壓不住亂飛的蒼蠅，這和把自己放在火上有啥兩樣？把這一切遷怒到嘎查身上：“火苗大了，抓緊關風門啊。羊蝎子干鍋了，糊焦了，湯沒了，吃啥呀。犟著吃，掰掉牙，抹一臉血，丟人顯眼的?！?br/>
    嘎查長低聲說：“眼紅那2萬塊錢，還有查娜去了食堂?！?br/>
    “坑，沒塌到他草場里，他難受啊，老愛做夢?！?br/>
    高擁華對嘎查長說：“前幾天，巴雅爾老揣摩選廠那片草場，下面有沒有空區(qū)?！?br/>
    嘎查長這才鬧機密了巴雅爾要換回草場的原因：“差點上了他的當。”

    “反復無常，這人是咋的啦。嫌補償?shù)膬r低，換了草場又要換回來，盼著草場塌坑……”蘇木長雙手交叉在胸前。

    鄭杰拿著圖紙給俄日敦達來解釋：“沒想到會是這樣的。深部品位不好，這個月要多賣些礦粉，在淺部出了點殘礦，提高點品位?？逅哪莻€坑，離地表有80多米?！?br/>
    蘇木長盯著圖紙，指著紅色的圖例問：“那紅色的部分是采空區(qū)啊，那么長呀?！?br/>
    鄭杰說：“沒那么多。這是一年前的圖紙，沒更新。淺部充填了一些，沒落在圖上?！?br/>
    嘎查長追問：“填充好了以后，有多少在阿來夫的牧場下面？”

    鄭杰拿出了井上井下對照圖，比劃著對嘎查長和蘇木長說：“剩下的不多了，只剩下西邊這一塊了。一天1000方推算，6個月左右能補齊收購前的欠賬，不用擔心能塌下來了?！?br/>
    蘇木長說：“以前挖出那么多礦石啊，騰出這么多窟窿。不說啊鬧不機密，石頭洞子能塌方?！兜氐缿?zhàn)》里咋沒塌個坑？把日本人掉進去。”

    俄日敦達來瞅著坑口，鄭杰接著說：“這種采礦方法，允許地表塌陷，開發(fā)利用方案通過了國土資源局的評審備案了?！?br/>
    嘎查長說：“是允許，可沒說不治理啊。敞著口冒白氣，好聽好說不好看啊。要填平呀。能擋住嘴，堵住牧民的眼，嘎查的人瞪著眼瞅著吶，從來沒遇到的事兒?！?br/>
    “安監(jiān)局國土局草監(jiān)局的領導都盯著吶。6個月的時間有些長，誰能保證不掉進牛羊的。”蘇木長轉(zhuǎn)頭叮囑著，“我回蘇木。嘎查盯緊礦山，把這坑盡快填平，可別惹事了?！?br/>
    嘎查長沒下家推了：“嗯”了一聲。你跟礦山說一句頂我十句，明擺著把我夾在中間難受。礦山能聽我的嗎？他想到了滿都拉，讓草監(jiān)所出面。

    他去了畢利格飯店，似醉非醉地說：“塌了個大坑，聽說了嗎？”

    滿都拉用刀尖蘸著韭花醬，嚼著血腸，沒鬧機密他的意思：“丁點的面積，夠不上一條腿。25畝一個羊，一條腿6畝多一點。四舍五入有點過了，不近人情，那不打你臉了嘛?！?br/>
    “也不能讓有些人說閑話啊，幾十雙眼盯著?！?br/>
    酒粗了滿都拉的膽兒：“哪又咋樣？高**過來了，又能咋樣。”

    “你老兄膽肥了，高局長也不放眼里了?！?br/>
    “理正，不怕嚼舌頭?！?br/>
    嘎查長見火燒不起來，轉(zhuǎn)了話頭：“算我多嘴，這也是為你好。哪天高局長問起來，你咋說？”

    “實話實說唄，能吃了我呀?！?br/>
    “那倒不能。我琢磨著以所里和嘎查的名義，給礦山下達個通知，催著早些填坑。有了不吃飯的證據(jù)，以后有點啥事的，能擋住臉，不能說沒督促啊?！?br/>
    “早說啊，好。”

    嘎查長晚上睡了個好覺。

    高擁華瞅著桌上地通知，還壓上了兩個紅印章，笑了：“皇帝不急太監(jiān)急呀?！彪S手扔進了紙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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