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結束,一場大雨席卷了倫敦。國王十字車站里到處都是濕乎乎的腳印,人群顯得格外擁擠和混亂。
九月一日又到了——歐文拖著沉重的箱子和一只瞪著大眼睛的褐□頭鷹,走向那輛紅色的蒸汽火車。老實說他覺得自己開過好多次學了,簡直有點兒心力交瘁。
在列文斯第七次信誓旦旦地向滿面憂心的斯科夫人保證他會照顧好弟弟之后,嗚嗚的汽笛聲尖銳地響了起來,他和歐文不得不盡快把行李搬上列車,而站臺上的全家人悲痛得就好像他們倆要去攻打巴爾干半島上的巨人似的。
“——再說一遍,我會照顧好歐文的,所以別哭了媽媽!”列車開動了,濕冷的風把探出窗外的列文斯的頭發(fā)吹得亂七八糟,他大聲吼道,“另外,今年不要再派那只喜歡打著瞌睡飛行的貓頭鷹給我寄信了!它老是一頭栽到我的燕麥粥里——”
那些飛速倒退的人影很快就變得模糊,最后完全在視線里消失。列文斯咳了咳半啞的嗓子:“我們把行李放進包廂吧,歐文——歐文?你去哪兒了?”他過回頭,走廊里經過的幾個低年級學生小心地繞著他走了過去,因為那一頭狂亂的頭發(fā)讓他看上去有些嚇人。
列文斯愣了愣,突然猛地又把身子探出窗外,雨點兒斜打在他臉上,讓他不得不瞇起眼:“看在梅林的份上……奧爾文!你們還能聽見么?!媽媽——歐文是不是沒上車?!”
歐文當然上車了。
為了盡快找到一個空包廂,也為了躲開那些“聽說你中了遺忘咒,歐文,還好么?”和“嘿斯科,你還記得我么?”之類或善意或惡意的問候,他暫時撇下列文斯,沿著過道向車廂后部走去。
那個箱子簡直沉得令人心煩意亂,在走到接近車尾還沒找到一個包廂后,歐文自然而然地掏出魔杖,給那個累贅施了個漂浮咒。
然而,他忘了那魔杖的不順手了——那天在對角巷發(fā)生的意外讓他也沒去買一根新的——沉重的箱子突然嚇人地飛了起來,差點撞上車頂,然后“砰”一生重重砸在地上!整個車廂都好像震動了一下似的,籠子里那只褐□頭鷹受了驚,扇著翅膀憤憤不平地大叫起來。
箱子發(fā)出一聲不幸的哀鳴,它的箱蓋痛苦地裂開了。原本疊得整整齊齊的被抖得亂七八糟,一些零碎玩意兒已經從縫里漏了出來,歐文連忙別扭而用力又揮了一下魔杖,終于勉強讓它微微并攏。
“哦……”他蹲下|身手忙腳亂地收拾散落在地上的東西,極為懊喪地呻|吟了一聲,晃了晃那貓頭鷹的籠子,“梅林的內褲!赫夫納,求你別叫了——”話還沒說完,他就被那憤怒的大胖鳥狠狠啄了一口手指。
好在這里過道上還沒什么人,歐文急急忙忙撿起一個窺鏡和一本袖珍魁地奇手冊,突然——
“砰!”
歐文被嚇了一跳,他側頭看去,才發(fā)現(xiàn)自己旁邊隔間的推拉門開著一條小縫,而里面似乎有什么東西正用力撞著門。
“砰砰!”
又是兩聲,被關在籠子里的褐□頭鷹在旁邊不耐煩地叫著。這一次歐文看清了,那門縫里好像有個毛茸茸的東西正拼命往外擠,很快,他看到了一張尖尖的喙和一扇不停撲扇的小翅膀——
“嗖!”好像有個毛茸茸的球從那個隔間里射出來似的,一只小貓頭鷹猛地躥了出來!他的體型只有正常貓頭鷹的一半大,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看上去好像快樂得發(fā)了瘋,繞著歐文的肩膀不停轉著圈飛。
歐文被他繞得頭暈眼花,那只褐色的大貓頭鷹更好像受了什么冒犯似的,暴躁地在籠子里撲扇翅膀,時刻想要伸出硬喙來啄那個聒噪的小東西一口。
不知道為什么,自打見到那小貓頭鷹的第一眼,歐文就覺得他比那只兇巴巴的貓頭鷹赫夫納可愛多了。他連忙伸手擋住氣憤的赫夫納:“停,別啄他。你今天發(fā)的脾氣也夠多了?!?br/>
赫夫納氣哼哼地啄了歐文的手一口,然后恨恨地背過身去不再看他。那只小貓頭鷹看上去更開心了,他在歐文的肩膀上停下,把毛茸茸的圓腦袋不停往歐文的臉頰上蹭。歐文簡直要被他那心滿意足的樣子逗樂了,他摸了摸那小貓頭鷹的頭,正要謝謝他的殷勤好意——突然地,旁邊隔間的推拉門徹底開了。
“——維克托,”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從里面?zhèn)鱽恚盎貋??!?br/>
這聲音那么熟悉,歐文微不可見地哆嗦了一下。
他小心地擋住裂開一半的箱子,盡量鎮(zhèn)定地朝隔間里看去。一看見那張冷酷而英俊的臉,他就立刻覺得舌頭發(fā)麻、全身僵硬得好像被施了束縛咒——
穿著黑袍的伏地魔坐在沙發(fā)上,那鮮艷熱烈的紅色靠椅和他看上去一點兒也不搭配,窗外那黑沉沉的陰雨天倒很契合他的神情。他面前的桌上盤著一條手腕粗的、昂頭吐信的小蛇(當然,直接把納吉尼那樣的巨蛇帶上火車很不明智);而在他身邊還站著一個青年,一頭深栗色的長發(fā),長相很漂亮。
“沒有找到空包箱?確實,我看今年新生不少?!蹦莻€青年溫和地笑著,對呆立在門口的歐文說,然而那笑意好像并沒達到眼底,“你好,我是你們這學期黑魔法防御術課程的助教?!?br/>
歐文說不出話來——這太失禮了——然而他真的什么也說不出來!
就像中了個結舌咒,他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覺得有什么東西哽在喉頭,而那些他最近已經熟悉了的神秘人影正在他腦子里來來回回地晃著、笑著、發(fā)出滑稽的聲音!
無比詭異地——那個青年的臉,竟然讓他產生了一種面對鏡子的感覺!
優(yōu)雅坐在沙發(fā)上的黑袍男人用食指有節(jié)奏地敲著桌子,他慢條斯理地開口:“你已經在門口站了十分鐘了,斯科,而且發(fā)出了非常不禮貌的響動。我是否可以據(jù)此推斷,你再一次發(fā)生了一起魔法事故。”他斜乜了一眼依舊神色呆滯的歐文,冷笑一聲,“——又或者,你只是不幸在霍格沃茨特快列車上迷路了。”
——沒有回答。歐文微微張著嘴,直愣愣地站在那里。
新任黑魔法防御術教授微微瞇起眼睛,他一向缺少耐心,大可以毫不留情地把這個傻頭傻腦的學生扔出去。然而下一刻,伏地魔看見站在門口的歐文斯科伸手摸了摸鼻子,小貓頭鷹維克托正親昵溫順地站在他的肩膀上。
原本在敲著桌面的食指停下了。伏地魔不動聲色地收回蒼白而修長的手,他的黑眼睛好像漫不經心,卻又異常深沉。桌上被縮小了的納吉尼好奇地看著她的主人,然后轉過頭頸,不明所以地看向站在歐文肩膀上的維克托。
——多少年來,這只脾氣古怪的小貓頭鷹不知狠狠啄傷過多少人的手指。維克托只對兩個人表現(xiàn)過和現(xiàn)在對歐文一般親密和信任,其中一個是此刻端坐在這里、面無表情的湯姆·里德爾。另一個則是——
那是個消失的人。多年前曾發(fā)生過一個鮮為人知的意外,自那之后,再沒有人敢在黑魔王面前提起那個禁忌的名字。
歐文終于反應過來了,他不想去看對面那雙令他總是莫名窒息的黑眼睛,于是低下頭去,干澀地說:“抱歉,教授,我不是有意打擾您——這是您的貓頭鷹?”
回答歐文的是那個漂亮青年,他朝門口走來:“沒錯,是個吵鬧的小東西。把他交給我吧,小心,他平時有點兒兇——”他伸手去撫摸維克托的羽毛,想讓小貓頭鷹飛過來。然而維克托立刻變了臉,他一下從歐文肩上彈飛起來,狠狠用翅尖扇了一下那青年的臉,然后又開始嘰嘰喳喳地繞著歐文亂飛。
“我沒讓你說話,本杰明?!狈啬蝗徽玖似饋?,他走路的樣子就像是在飄行,一身黑袍和領口銀扣讓他看上去既冷峻又不近人情。他兩步就走到門口,那位叫本杰明的青年低頭恭敬地給他讓開位置?,F(xiàn)在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歐文,蒼白的臉上面無表情。
歐文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他抬頭去看著那雙極具壓迫感的黑眼睛,卻發(fā)現(xiàn)那幽深的瞳孔里好像正映著自己的影子,這讓他簡直再也移不開目光。
好像只過了一瞬,又好像過了很久,歐文終于勉強自己說出話來:“抱歉,教授——這是您的貓頭鷹……”
他只會說這一句話了——該死的梅林!歐文覺得自己就像個傻乎乎的、中了混淆咒的留聲機!
終于,伏地魔從歐文的臉上移開了目光。后者剛剛暗自松了口氣,卻發(fā)現(xiàn)黑魔王似乎越過自己的肩膀看見了什么東西,因為他那蒼白的嘴唇扭曲起來,臉上露出了一種似笑非笑似的嘲弄神情。
歐文順著伏地魔的視線回頭,過道空無一人,他身后只有那個惹了禍的箱子。斯科家族的紋章印在上面:深棕色的盾,長矛對稱守護兩旁,薔薇藤蔓環(huán)繞其上,一只銀色蜂鳥立在頂端,下方寫著“榮耀璀璨”。
歐文搞不懂這有什么可讓黑魔王發(fā)笑的,然而目光繼續(xù)下移,他明白了——箱子裂著一條縫,只能勉強合攏,而從那縫隙中露出的不是別的,正是那張頭版刊登了伏地魔大幅相片的《預言家日報》。鬼使神差地,歐文把它裝進行李里了!
好極了——現(xiàn)在,兩位黑魔王,一位在相片上,一位活生生地站在歐文身后,都用那種冷冰冰的、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眼光審視著他。
歐文的耳朵“騰”地發(fā)起燙來,他從沒這么渴望能再長高兩英寸,這樣就能更好地擋住那該死的箱子。咬了咬牙,他捉起那只還在快樂地喳喳叫著的小貓頭鷹,盡力維持著一個斯萊特林的風度:“……抱歉,教授,這是您的貓頭鷹?!?br/>
話一出口,歐文就聽見低頭站在門邊的青年好像忍俊不禁似地笑了一聲。那只小貓頭鷹落在桌子上,他喳喳地叫著在納吉尼身邊走來走去,回頭殷切地看了看歐文。
面前的黑魔王高深莫測地輕聲開口:“我希望你不是只會說這一句話?!?br/>
歐文無話可說,他只能尷尬地摸摸鼻子——好吧,他知道自己一定已經被這位教授定義為六年級最大的傻瓜了。
總而言之,歐文再也不想提起他最后是怎么差點被當面拉上的包廂門夾住鼻子,也不想提他是怎么終于在過道撞上了滿頭大汗的列文斯——如果不是被偶遇的盧修斯拉住,他哥哥幾乎就要冒雨跳車了。
這是個很令人情緒沮喪的九月一號,什么都好像一場陰雨淋漓——霍格沃茨大廳陰沉的透明天花板、渾身濕透簡直就要被大雨淹死的新生、還有那面無表情坐在教師長桌上的新任教授——于是連分院帽的長詩和四個學院長桌上的竊竊私語都如同被蒙上一層水汽。
室外風雨肆虐,直到回了斯萊特林溫暖的湖底宿舍,歐文已經被施咒弄干的長袍都還帶著一股濕冷寒意。歐文終于修好了箱子,而盧修斯正皺著眉收拾他行李里那兩打綠色和銀色的緞帶,那是他母親柳克麗霞馬爾福讓他用來扎起頭發(fā)的玩意兒。
“……我沒想到那位大人物竟然還代理了院長。鄧布利多說斯拉格霍恩這學期很忙,”盧修斯敏感而了然地笑了笑,“但恐怕誰都知道這只是借口而已。今年是斯萊特林的好時候,”他頓了頓,“我敢說是歷史上最好的一年?!?br/>
——那可不一定。歐文苦笑著想。
然而他的回答卻是:“但愿你預言成真。晚安,盧修斯?!?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