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常說,世界上找不到相同的兩片葉子,更別說兩顆同樣的星球。但是放在無限的星空中,這句話未必合適。因為無限,往往會誕生出一些不可思議的巧合。
在宇宙的另一端,有一顆幾乎相同的紅巨星正在虛空靜靜燃燒,一艘利德爾的運輸船,在它的引力范圍內一閃而過。在運輸船的周圍,有數十支殺氣騰騰的龐大星艦護衛(wèi)。紅巨星過于強烈的光線,讓整支艦隊朝向恒星的一面都鍍上了火紅的顏色。
這支艦隊運送的貨物,正是在奇平鎮(zhèn)被擄走的44名埃羅精靈。和古老的奴隸貿易相比,這些精靈的待遇要高了很多,不僅衣食無憂,而且每個人都有單獨的一件囚室。這些囚室恒溫恒濕,內部照明柔和,還有直通外部的舷窗可以觀賞宇宙中的奇觀。
合格的埃羅精靈每一個都是寶貴的貨物,商人們自然不可能像對待廉價的黑奴一樣對待他們。當然,為了防止出現意外,每間囚室中裝滿了監(jiān)控,而且面向走廊的一側墻壁和牢門,都由厚達半尺,完全透明的高分子聚合材料組成。巡邏人員兩人一組,端著高斯步槍,來來回回的在走廊中巡視,可以方便的看到囚室中的精靈。
和埃羅精靈相比,利德爾人類的身體素質差了許多許多,一旦讓精靈們從內部脫離控制,等待這艘運輸船的將是一場災難。因此,每個精靈還被套上了沉重的電子枷鎖。這種對精靈專用拘束器能夠靈敏探測能量波動,一旦精靈的體內產生超出正常范圍的能量聚集,電子枷鎖就會立即釋放出強烈的電流,讓膽敢反抗的精靈“休息一會”。
走廊盡頭的合金大門無聲的劃開,朗朗的笑談聲由遠及近的傳來。
“查奈先生,不得不說,公司現役3447名飼養(yǎng)員,您是最出色的那位?!?br/>
一位笑嘻嘻的青年當先走了進來,他拿著一個平板,一間一間的走過囚禁精靈的房間。用平板和門房上的編號比對一下,里面的精靈的各項數據和生平經歷就會刷刷的在平板上刷新出來。
數據相當大,但是青年只是草草看過。一線員工的工作相當扎實,客戶也許會仔細研究這些數據細節(jié)。不過作為業(yè)務主管,他的精力有限,只能盯著其中幾項關鍵數據。
無疑,這些數據令他相當滿意。以至于面對階級比自己低了許多的普通員工查奈,他也不吝溢美之詞。
“我今年親自運了23船貨,你的數據太棒了。你可能不知道,這批貨的交易數據上傳交易網絡之后,一個小時時間就被預訂一空。”
主管非常感慨,公司雖然業(yè)績一向不錯,但是這樣的爆款已經很久沒有做過了。
“特別是這個編號KT133QP10475,你可能不知道,在客戶圈中引起了一場不小的轟動。超過20名大客戶給客服部打了電話指明了志在必得?!敝鞴芗傺b苦惱的抱怨,“都是公司得罪不起的大人物,所以只能舉辦一場拍賣,價高者得。”
作為商業(yè)公司,供不應求這樣的苦惱,可真是越多越好啊。迎面走來的兩位保安向他敬禮,他微笑著點了點頭。
“查奈先生,我代表公司董事會,對您的工作成績,對您兢兢業(yè)業(yè)的工作態(tài)度,表示感謝。”
“梅隆主管過譽了,我只是一名一線工人,成果大部分還是您和上級技術部門的功勞”
“哈哈哈?!泵仿¢L笑兩聲,對下屬的識趣表示滿意,“查奈你太謙虛了,一線飼養(yǎng)員才是公司的基石。你看我,恬為業(yè)務主管,其實也只能認識編號,這一張張臉我可對不上。”
滿頭白發(fā)的老人畢恭畢敬的跟在年輕主管的身后,拍著自己頂頭上司的馬屁。囚室中的精靈看到他,全都憤怒的站起來,一邊破口大罵,一邊瘋狂的捶打著透明的牢門。
即使再遲鈍的精靈,落到如此境地,也知道自己落入了利德爾人類精心設計的陷阱中。這個陷阱是如此卑劣和黑暗,精靈們只能用這種暴躁的方式發(fā)泄,以及掩蓋自己對最終結局的擔憂。
查奈不耐煩的按下遙控的開關,隔著門的一名猛踹大門的男性精靈抽搐著倒下。
“主管大人抱歉,這些精靈都不怎么服管教?!?br/>
他向上司表達了歉意。
梅隆向他擺擺手,示意自己并不在意。
“沒有必要,查奈,就這樣挺好,你可別傷著它們。”
主管興致勃勃的隔著透明的大門和精靈們對視,精靈的眼中滿是熊熊的怒火,而他的眼中,只有欣賞和贊美。
“你看這樣的眼神,多有精神??!只有真正的,自由的靈魂,才會有這樣的目光?!泵仿∨呐牟槟蔚募绨?,說道,“布爾巴布里星那邊供應的精靈,全都死氣沉沉,一個樣子?!?br/>
“我在公司內網上看過新聞,他們那邊是大規(guī)模養(yǎng)殖?”查奈問道。
“可不是嘛,那邊的精靈,從生到死都是在生產線上度過,品質可差極了?!泵仿”г沟?,“我一直不贊同董事會的這個決策,公司就應該走高端路線,廉價商品會拉低我們的格調?!?br/>
“但是那邊產量確實很高?!?br/>
“產量確實不錯,但可賣不上好價錢,大客戶也不是傻瓜。”梅隆主管走到一間囚室前站定,嘆了口氣,“卡斯蒂利亞的貨是真好,就是產量太低了,查奈,你看你服務了一輩子,也就44只成品。這還是你的前任給你配好了種苗。算下來兩代人一生的時間,太漫長了。
不過,還是太值了!”
“這可沒有辦法。”查奈討論起養(yǎng)殖經驗,一點都不顯得老態(tài),反而如數家珍,“這可不比雜交兔子,公的母的良種放一起就成了。想讓一對品種優(yōu)秀的精靈F1代交配,可沒那么容易。它們如果不是心甘情愿在一起,即使強迫交配也無法成功受孕。光這一點,就要花費大量的時間。
更何況他們的成長和成熟,需要充足的陽光,清澈的水源,純凈的空氣,足夠奔跑的森林和草地?!?br/>
“聽聽!聽聽!簡直比我們過的還要奢侈。有時候我真的有些羨慕這些精靈了。查奈,我在母星三環(huán)上的房子,一百平,屁大一點的地方,就要還五十年的房貸。小區(qū)里號稱有一片公共綠地,天知道,但凡節(jié)假日都擠滿了不牽繩子的狗和熊孩子,更別說什么新鮮的空氣和陽光了!”
梅隆主管一抱怨起來就沒完沒了,所有在利德爾主星呆慣了的城里人都是這個樣子,糟糕的環(huán)境和高昂的物價是取之不竭的話題。
查奈不以為然的撇撇嘴,主星三環(huán)的住房,可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巨額財富。
“大星都是這個樣子。”他順著主管的話往下說。
“對了,聽說這次的捕獲工作,遇到了一點小插曲?!?br/>
梅隆忽然想起來了,這批貨遲到了一個主星日。在交接的時候,安保隊長提過一嘴,有一個小小的蟲子群落失去了聯絡。
“具體的情況我也不是很清楚,安保部門的技術主管說會盡快調查,但是直到我離開好像也沒有修復?!辈槟我猜冻隽怂妓鞯纳袂?,“希望不會有太大的麻煩?!?br/>
“麻煩再大,他們的神也會頂著?!?br/>
主管聳聳肩,他本就不是很關心這個話題,誰會在乎蟲子的死活。
于是改口問到另一件事情:“不過另一件事情,我想聽聽一線員工的意見。不久前董事局開會,討論是否要給精靈換個天災種類。一千多年過去了,埃羅精靈似乎已經適應了蟲子。這次已經是今年第二次出動特殊部隊了?!?br/>
查奈謹慎的盯著上司的臉,希望從梅隆的表情中判斷出他的立場。
“從多年的工作經驗來談的話,我認為暫時沒有必要更換天災類型?!辈槟握J為梅隆主管應該是站在保守派的一邊,“埃羅精靈已經形成了一整套的對蟲族專用策略,因為蟲族的威脅,它們的個體從幼體就會開始大量的鍛煉,因此身體非常健康。而且,對蟲族的戰(zhàn)斗會極大的激發(fā)精靈個體的榮耀感和尊嚴感,這兩種精神又直接和它們的成品品質掛鉤。不知道主管有沒有看過我以前提交的報告,品質最高的那些精靈,往往都是對抗蟲子時的戰(zhàn)斗英雄……”
聽到“報告”二字,梅隆的眉頭略微皺了一下,但是這個微小的動作還是被查奈捕捉到,他趕緊停下了介紹他那篇沒有人關注的論文,表明態(tài)度:“我認為沒有必要更換天災的類型,那會讓埃羅精靈們驚慌失措,想要獲得穩(wěn)定的品質又不知道要經歷多少輪的調整?!?br/>
終于聽到了想聽到的話,梅隆又笑了起來。
“查奈先生,您可真是經驗豐富,您的意見我會轉告董事局的那些蠢貨?!?br/>
就是太老了要退休了,否則倒是一個不錯的下屬。梅隆主管心中暗暗的想。
這時候他們又經過一間囚室,里面的女性精靈沒有狂亂掙扎,也沒有歇斯底里的謾罵。而是走到門前,靜靜的看著門外的兩人。
“你看,總有那么一兩個溫順的家伙?!泵仿∫荒樅蜕?,隔著透明的門敲了敲。
“你好啊,小家伙?!?br/>
“你好先生?!奔s蘭達平靜的回應他,但是眼睛盯著查奈不肯放開。
“呦,還會我們的語言?”
梅隆驚喜起來,他回頭看看查奈,希望得到解釋。
“這個個體性格比較溫順,所以我平時教了它一些?!辈槟沃钢仿∈种械钠桨鍞祿?。
“你該不會是把它當成朋友了吧?!泵仿∠肫鹆艘恍┦虑椋行┩诳嗟某靶ζ饋?,“我聽說很多在偏遠星球工作的人,連養(yǎng)頭母豬都能像朋友一樣聊上半天。”
“啊,實際上它們確實是我的朋友。”查奈無所謂的說道,“要把牛羊當成朋友,才能真正的把牛羊給養(yǎng)好。我在大學里就學了這么一句話?!?br/>
“不愧是農業(yè)院校畢業(yè),確實專業(yè)!”
“哪里哪里,比不上主管這樣的中心大學的全才生,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技巧。”
“好了。”梅隆老氣橫秋的拍了拍查奈的肩膀,“公司不會虧待你,我也不會虧待你?!?br/>
約蘭達套著沉重的電子枷鎖,看著外面互相吹捧的兩人。其中一人曾是她從哥哥一路喊到爺爺的人,曾是她,是奇平鎮(zhèn)全鎮(zhèn)人民無比信任與愛戴的查奈醫(yī)生。
現在,對著一個年輕的人類,像一條狗一樣,搖尾乞憐。
“查奈?!彼p輕的喊了一聲,大滴大滴滾燙的眼淚流了下來。
“喂,它在叫你?!泵仿『眯牡奶嵝炎约旱南聦?,“好像哭了耶?!?br/>
“哦,怎么了?”查奈翻看著手中的資料,眼也不抬的問道。
“查奈……”
看著眼前無比熟悉又如此陌生的人類,約蘭達心中千言萬語,卻無法開口。難道要質問他為何背叛大家的信任,難道要問他這么多年都是虛情假意,難道要問他,曾經對她說過的話都是假的?太可笑了。
她哽咽著,盡量讓自己不那么失態(tài)。
“查奈……”約蘭達指著舷窗外靜靜燃燒的巨大星體,顫抖著問道,“那就是紅巨星嗎?”
“哇偶!連紅巨星都知道?!泵仿〈盗藗€口哨,“比我家那蠢小子都要強?!?br/>
查奈扶了扶金絲眼鏡,紅巨星倒映在他的鏡片上,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旋轉,散發(fā)著駭人的光熱巨浪。
“是的,那就是紅巨星。”他回答道,然后跟著梅隆主管的腳步離開了這一間囚室。
“主管大人,不知道我預定的那艘船?”查奈追上主管的腳步,看起來有些忐忑的問道。
“哦,你說那艘什么喜鵲號?放心,公司已經為你安排好了,你嶄嶄新的船會隨下一批補給艦隊一起和我們匯合?!?br/>
梅隆主管有些好笑的看著面前的老頭,當然,那艘船即使對他來說相當貴,它幾乎相當一名農民工一生的積蓄。只是這種拉風的飛船,一般是超級富豪把妹專用,一個退休快死的窮老頭開著,怎么想怎么覺得畫面喜感。
“查奈,不是我說你,你也這么大年紀了,干嘛不好好的找個地方養(yǎng)老,非得用所有的錢買艘船?!?br/>
這批貨相當棒,公司提前預支了一大部分獎金,在加上老頭一輩子的工資,也并不是一個小數目。
“報告主管大人,開著飛船探險,可是我一生的夢想?!?br/>
“像巴斯特斯戈魯斯特那樣?”
“像巴斯特斯戈魯斯特那樣!”
梅隆主管聳聳肩,既然扯到夢想,那真是因人而異的話題了。
“查奈,有些東西,當時沒有得到,再得到時也就沒那么有趣了。”主管想到前不久看到的一篇雞湯文,擺出領導的態(tài)度說教起來,
“我大學的時候,夢想著成為一名攝影師,但是那時候我可買不起一部純手工的全息相機。
等到我工作之后,我用自己第一筆工資買下來它。結果你猜這么著,我到現在只用它拍過一次照片。哈哈哈哈!”
“夢想和欲望的區(qū)別?!辈槟涡÷暤?。
“你說什么?”梅隆哈哈大笑,沒有聽清查奈的話。
“不,沒什么。”
“查奈,補給艦對匯合之后,我要運送KT133QP10475去主星參加拍賣,就不去卡爾文森了。這里你年紀最大,經驗最豐富,一路上還勞你多費點心,為公司站好最后一班崗?!?br/>
按照工作規(guī)程,梅隆主管不可以擅自離崗,不過運送貴重物品也是一個模棱兩可的借口。他比較喜歡主星花天酒地的生活,對枯燥的運輸工作可沒什么興趣。
卡爾文森地域偏僻,環(huán)境超級惡劣。一想到新認識的那個學生妹,那雪白的大腿和纖細的腰肢,他可沒什么興趣在卡爾文森耗上幾周時間。
既然老員工這么能干,就讓他發(fā)揮發(fā)揮余熱吧。
“保證完成領導的指示!”
“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