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局勢最為無望的時刻，泡利為人類吹出了一個希望的泡泡——確實只能算是一個泡泡，它可能在下一秒鐘就會迸然破裂?？蓢@的是，在那個特殊的時刻，人類仍為實現(xiàn)這個泡泡而付出了卓絕的努力。

    ——摘自《百年拾貝》，魚樂水著

    1

    地球上接到了“諾亞”號的來電，說已經(jīng)順利找到“褚氏”號，復(fù)蘇后的褚貴福老人想回地球，“諾亞”號馬上送他回來。姬人銳看到電文后很驚喜：

    “老褚要回來？”不過他說了一句，“不可能吧，他舍得那些人蛋？那比他的命還貴重呀?！?br/>
    按電文說的此刻“諾亞”號的位置，這封電文在路上走了九小時，但超光速的“諾亞”號返航只需六小時。也就是說，即使電文發(fā)出后他們又耽誤了半天，這會兒也該到了。“樂之友”們迅速開始準(zhǔn)備。葛其宏在附近租了一套房子，給老人建了一個賬號，準(zhǔn)備從基金會打過來一筆錢，數(shù)額足夠他安度晚年。同時，他又安排人與褚的兒孫們聯(lián)系，褚的兒孫們現(xiàn)在經(jīng)濟上都比較困窘，估計不大樂意把老爹接回去養(yǎng)老——他們中多數(shù)人對老人把家產(chǎn)拋撒光還心存怨恨。但不管怎樣，他們得知道這事。葛其宏在兩個小時內(nèi)完成了所有準(zhǔn)備，但“諾亞”號遲遲沒回來。

    第二天收到另一封電文，說褚在啟程前突然改變主意，不回地球也不來“諾亞”號，還不讓“諾亞”號接走十三個幼兒，他仍要回“褚氏”號陪伴他的“人蛋”幼兒?！爸Z亞”號尊重老人的決定，已經(jīng)送他回去?，F(xiàn)在諸事已畢，“諾亞”號要正式開始遠航了，“再見了我們的地球老家，再見了我們的母族！”

    葛其宏嘆息一聲，趕緊取消了已經(jīng)做好的安排，心中暗暗嘆服姬人銳看人之準(zhǔn)。雖然明知那邊已經(jīng)收不到這邊的回復(fù)，但他們還是向飛船發(fā)去了告別電文。

    在把“楚一泡利發(fā)現(xiàn)”向“諾亞”號船員公布之后，楚天樂原打算先向姬人銳等人告知，再向公眾公布的，但這個消息已經(jīng)風(fēng)一樣傳開了。追根溯源，原來是奧芙拉到船上勸柳葉跟“諾亞”號走時，說的話讓周圍人聽到了。這個小道傳播的發(fā)現(xiàn)立即得到眾多科學(xué)家的認可，因為這個新的解釋太有力了，過去人們之所以沒想到它，完全是因為思維的慣性，是走不出舊觀念的囚籠?？茖W(xué)史上不乏類似的例子：早有古人提出地球是圓的，它與各種跡象極其吻合，只是因為人們無法解釋“地球下面的人為啥不會掉下去”，因而在很長時間拒絕這個觀點。又如魏格納提出了大陸漂移說，也與各種事實極為契合，只是因為找不到大陸漂移的動力，也在很長時間被學(xué)界拒絕。現(xiàn)在，楚天樂和泡利提出了那個最關(guān)鍵的動因——由高維原因所造成的三維世界的內(nèi)稟同步——則“宇宙整體收縮”這個結(jié)論一下子就站穩(wěn)了，沒人再懷疑了。

    這天姬人銳來到馬家，他是來興師問罪的。他面帶慍色地指責(zé)楚天樂，說這件事他處理得太輕率，即使不得不公布，也應(yīng)該設(shè)法慢慢放出高壓鍋里的蒸汽，避免造成爆炸。他還說，聯(lián)合國秘書長、SCAC執(zhí)委會、中美印俄日法英等國首腦，都向他表達了同樣的強烈不滿，還揚言要中斷同“樂之友”的合作和資金支持。魚樂水和天樂媽聽后都心懷歉疚，她們認為姬的責(zé)備是對的。楚天樂嘆息著說：

    “姬大哥，對不起，事先沒同你商量。我怕你……姬大哥，你們都沒我這樣的經(jīng)歷——在少年時代被干爹一刀斬斷后路，在片刻劇痛后反倒萌發(fā)了活下去的決心，我想人類也會這樣。而且這個消息反正是瞞不住的，其他科學(xué)家做出同樣的發(fā)現(xiàn)只是早晚的事，也就往后推遲一年半載吧。我不想隱瞞它?！?br/>
    姬人銳陰郁地沉默著。

    “至于聯(lián)合國和各國**中斷合作……”

    姬人銳擺擺手，打斷他的話：“這點不必擔(dān)心，只是一時的過激反應(yīng)，不會當(dāng)真實施。關(guān)鍵倒在另一點——他們會不會徹底絕望，真正心灰意冷。如果是那樣，那就不光是中斷合作，而是干脆放棄努力了。天樂啊，”他喊的是天樂，但眼睛卻看著魚樂水，“連我這個上帝之鞭也絕望了，我也累了。”

    魚樂水心中發(fā)苦。這位上帝之鞭一直在鞭策著所有人，從沒發(fā)現(xiàn)他有過絲毫沮喪，今天是第一次。她笑著說：“你可不能絕望。我們哪能少了這根上帝之鞭？人銳，反正我沒絕望，咱不說那些閑話，什么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車到山前必有路等等，天樂說那是廉價的樂觀。咱們要的是貨真價實的樂觀——我不信宇宙就真的到了絕路！天樂和泡利即使再天才，兩顆小小的一千四百克的大腦就挖到了宇宙的終極秘密？就再沒有秘密可挖了？我不相信，你也不會信?！?br/>
    天樂媽也說：“水兒說得在理。人銳啊，水兒說得在理。馬先生如果活著，也會這樣說的。”

    姬人銳苦嘆一聲，沒有多說，站起來準(zhǔn)備告辭，“我走了，我得趕緊布置對天樂的保護?！?br/>
    楚氏夫婦互相看看，天樂笑著說：“對我的保護？用得著嗎？”

    姬人銳聲音冷硬地說：“當(dāng)然用得著。你一刀斬斷了所有人的希望，七十億人中，肯定有人會因極度絕望而瘋狂的，會把你當(dāng)做泄憤的目標(biāo)。泡利也要保護，但他相對安全得多，因為民眾的目光一直是對準(zhǔn)你的。我打算讓杞縣的老同事、公安局局長魯軍定來，就住到賀家，就近保護你們。樂水你們也要警惕。”

    說完，他步履沉重地走了。

    這天上午，楚氏夫婦到“樂之友”一會兩院走了一趟，盡量安撫大家的情緒。至于往后怎么辦，連楚天樂和魚樂水也心中沒數(shù)，所以只能泛泛地說一些鼓勵的話。他們走完一圈，一直沒見到姬人銳。魚樂水不放心，讓丈夫在辦公室等一會兒，她徑直來到附近姬人銳的家。苗杳開門看見是她，舒了一口氣，悄聲說：

    “在書房里灌酒呢，我勸不住，你勸勸他，他比較聽你的勸。”她又加一句，“你們談吧，中午在這兒吃飯。我去買點熟食?！?br/>
    她匆匆出去了。魚樂水推開書房門，果然聞到濃重的酒味兒。姬人銳這會兒倒沒喝酒，他仰靠在轉(zhuǎn)椅上，兩腿架在書桌上。魚樂水走過去，拉把椅子坐在他對面。姬人銳看見她，收起兩腿坐正，他的眼中有血絲。魚樂水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姬人銳先開口：“樂水，這次我對天樂很失望。他說到底是個讀書人，當(dāng)不了政治家。什么心靈需求、內(nèi)心完善、活著就是為了活著，因為宇宙和生命必然滅亡之類的表述，既是真理，也是狗屁。它當(dāng)然是真理，但那是給圣人用的奢侈品，因為只有圣人才能夠遠眺時間盡頭的圖景。它也是狗屁，因為占人數(shù)百分之九十九的民眾只愿意看到這個人生，最多也就是兒孫的人生。即使在現(xiàn)在這個智力爆炸的時代，這也是基本的百分比。而且，說到底，玄思冥想大不過天！天就是人類當(dāng)下是死是活！”

    魚樂水柔聲說：“你說得對。我也該道歉的，我當(dāng)時不該順從他。人銳，你必須振作，‘樂之友’，甚至整個世界，都少不了你這根上帝之鞭。”

    姬人銳沉默良久，聲音嘶啞地說：“可是——也許前邊真的沒路了……”

    他抬頭看著魚樂水，眼中有水光。在這個瞬間，魚樂水真切地感受到這個強者的軟弱。她想起二十二年前，這個男人棄官人山，主動把一副重擔(dān)扛在肩上，也把重擔(dān)放到了公公、天樂和自己肩上。這些年來，姬人銳名義是工程院的院長，實際是“樂之友”的總管家，他確實太累了。她很想走過去，把他摟在懷里，安慰他……魚樂水正視著他的眼睛說：

    “人銳，天樂不是完人，在政治上不是，在學(xué)術(shù)上同樣不是。我剛才說的那個意見是認真的，他和泡利的新發(fā)現(xiàn)絕不會是上帝的終極秘密，我們還得往前走！還得找生路！”她笑著，重復(fù)剛才的話，“要往前走，當(dāng)然少不了你這根上帝之鞭?！?br/>
    姬人銳長長地吁一口氣，“好了，你不用安慰我，一時的情緒低潮，我自己能走出來。我肯定還要往前走，哪怕是在絕望中走，哪怕是像最早那樣，用虛假的希望來安撫民眾?！?br/>
    姬人銳的手機響了。他用英語交談幾句，掛了電話，多少有點困惑：“是阿比卡爾！那位SCAC的小秘書長，我的高屆同學(xué)，他已經(jīng)乘民航趕到南陽機場了?！?br/>
    “這么突然？”

    “他說這是一次純粹的私人行程，賀老去世五周年，他想到賀老故居去緬懷自己的老師。還說只需我一個人陪他去?！彼纯呆~樂水的眼睛，“當(dāng)然這肯定是托辭。估計他帶來了壞消息。”

    “來送SCAC的絕交信？聯(lián)合國確實要中斷合作了？”

    姬人銳緩緩搖頭，“不大像，那是公務(wù)，不會用這樣私人性質(zhì)的拜訪。反正我去一趟吧。”

    姬人銳在南陽機場接上阿比卡爾，乘直升機返回。這些年來他們倆是常見面的，但這次見面后他不由感嘆，這位老學(xué)長確實老了，皮膚松弛，白發(fā)如雪，舉止也顯出老態(tài)。阿比卡爾四十八歲就任“大秘書長”（聯(lián)合國秘書長），十年之后轉(zhuǎn)任“小秘書長”(SCAC秘書長)，今年已經(jīng)是古稀之年。他一向神情恬淡，氣質(zhì)沉穩(wěn)，這種氣度是多年身居高位修煉出來的，但今天多少透出點疲憊。這些年來，姬人銳同他的合作非常愉快，他對這位老學(xué)長是相當(dāng)佩服的。聯(lián)合國的三項救世行動的成就都離不開他的強力推動，要知道，那邊要推動一件事遠比“樂之友”這邊困難，除了SCAC執(zhí)委會，上面還有十五個婆婆，其中有五個是握著否決票的超級婆婆。特別是他從聯(lián)合國秘書長位上退下來之后，并沒頤養(yǎng)天年，而是屈尊轉(zhuǎn)任“小秘書長”，都是因為不能忘情于他的事業(yè)。此后他官職低微，全憑個人的威望、強悍和堅韌才能做下來。姬人銳聽到不少政界私語，說五位超級婆婆已經(jīng)對阿氏的過于強勢頗為不耐煩了。

    那么，他這趟行蹤隱秘的行程是什么目的？肯定是一次深度的交談，否則他不會專程來一趟的。一路上，當(dāng)著直升機駕駛員的面，兩位老同學(xué)只說了一些閑話，回憶著有關(guān)賀老的往事和母校的往事。他們到了賀家，臥室中掛著賀老的遺像。阿比卡爾在像前肅立，口中喃喃念頌（依他的宗教習(xí)俗不允許鞠躬），姬人銳則行了鞠躬禮。然后兩人在客廳坐定，姬人銳泡上兩杯綠茶。在裊裊的水汽中，阿比卡爾娓娓地回憶說，賀老確實是他政治上的老師，從當(dāng)年賀老辦的講座和與賀老的日常交往中，他學(xué)到不少東西，包括中國古老的政治智慧。盡管它們不一定符合“政治上或道德上的正確”，但卻是鋒利的真理。賀老本質(zhì)上是馬基雅弗利的信徒，認為英雄是歷史的主要推動者，但這些真正推動歷史的人絕非圣賢，更不會是清流。能夠推動歷史的人必須握有蓋世權(quán)柄，但社會本身是污濁的，權(quán)力場中更是污濁血腥。所以，要想掌握權(quán)力，就必須學(xué)會權(quán)力場的游戲規(guī)則，學(xué)會權(quán)術(shù)、傾軋、黨爭、隱忍、冷酷、虛偽、狡詐、多疑、狠毒。大部分人在攫取權(quán)力的過程中都被徹底污濁化了，權(quán)力到手后只記得用權(quán)力來滿足私欲。只有少部分人盡管已經(jīng)污濁化，但內(nèi)心深處還留有一片凈土，大權(quán)在握后，那個純凈的夢想就會復(fù)蘇，他們會借用手中的權(quán)力推動一些于國于民有利的事。這些人在歷史上的定位大多是梟雄，是權(quán)臣或能臣，是儒家史書上亦褒亦貶的人物。中國歷史上這樣的人車載斗量，像漢高祖、魏武帝、隋文帝、唐太宗、宋太祖，像管仲、商鞅、李斯、張良、陳平、諸葛亮、長孫無忌、李泌（唐肅宗的智囊）、張居正，等等。阿比卡爾平靜地看著姬人銳：

    “這些年來，我早就在權(quán)力場中污濁化了，但我自認心中還保留著一塊凈土。姬，我知道你也保留著這塊凈土。當(dāng)然你我是不同的，你的心外之身要比我干凈得多?！?br/>
    姬人銳很感激他的相知，也就不講客套。“對，也許我的心外之身要干凈一些，那只是因為我所在的‘樂之友’算不上是權(quán)力中心，最多只能算是半虛擬的權(quán)力中心，所以我的環(huán)境要干凈得多。其實，處在你的環(huán)境還能做到這樣，才是最難的啊。我的老學(xué)長，有什么需要我做的，請盡管直言?！?br/>
    阿比卡爾的黑臉膛上浮出笑紋，“當(dāng)然，這正是我此來的目的?！?br/>
    魚樂水和丈夫在苗杳家吃了午飯。苗杳問：“諾亞”號之后的飛船什么時候建造，什么時候上天。她對此最為關(guān)心，因為那也是昌昌與父母永別的時刻。魚樂水說，現(xiàn)在還沒有計劃，宇宙整體收縮的消息公布后，以后究竟該怎么辦，各種意見還需要沉淀一段時間才能明朗。隨后她就把話題轉(zhuǎn)到“諾亞”號，說自從它向地球通報了“褚氏”號的消息后就開始了連續(xù)飛行，和地球不再有通信，所以誰都不知道它的近況，只知道按時間算它已經(jīng)飛行到一光年之外了。苗杏問：

    “聽說柳葉登船之前已經(jīng)懷孕了？那現(xiàn)在應(yīng)該出生了?！?br/>
    魚樂水笑著搖頭，“你這個消息不確切。柳葉決定留在地球時，確實打算為賀梓舟留一條血脈。但那次同房是否就懷上了，我并不知道，因為她三天后突然上船走了。所以只能等那邊的消息了。昌昌和?，斣鯓恿耍磕莻z人誰把誰逮住了？”

    “誰知道啊，那倆孩子玩心太重，不像洋洋和柳葉那么穩(wěn)重。他倆談戀愛就像玩電子游戲，你攻我守你追我逃的。你倆瞅機會說說他們，你倆的話比當(dāng)媽的話管用。”

    天樂笑道：“用不著我倆勸。你應(yīng)該了解昌昌的，那孩子外表郎當(dāng)，似乎有點兒玩世不恭，實際心中很有主見。?，斈枪媚镆膊畈欢??！?br/>
    魚樂水的手機響了，是姬人銳。“樂水，阿比卡爾確實有重要的提議。我們剛在你家吃過飯，我讓徐嫂帶他去山中轉(zhuǎn)轉(zhuǎn)。你和天樂快點回來，我們商量一下，在他走前給出一個大致的答復(fù)?！彼q豫片刻，“要不你先來吧，還像我第一次進山時那樣，我想先說服你。如果你不同意，這件事就不用對天樂說了?！?br/>
    魚樂水對他的謹(jǐn)慎多少有些疑慮，有意開玩笑：“第二次火葬臺談話？”

    姬人銳響應(yīng)了這個玩笑：“對，第二次火葬臺談話。是否我去那兒等你？”

    “不用，你就到賀家等我吧，我馬上過去?！?br/>
    她讓丈夫在這兒等她，她要來直升機，匆匆趕往山中的賀家。

    姬人銳在門口等著，看見魚樂水下了直升機，匆匆往這邊走。這位四十七歲的女性仍保持著青春的活力，身材苗條，走路富有彈性，黑亮的長發(fā)在身后飄拂。魚樂水進了屋，有點微微氣喘。令姬人銳吃驚的是，兩人見了面，她二話不說徑直撲向姬人銳，緊緊地環(huán)抱著他，把頭埋在姬的懷里。姬人銳稍愣了一下，隨即輕輕地摟住她。

    無言的擁抱持續(xù)了很長時間，兩人都能聽見對方的心跳。魚樂水抬頭，笑著看看對方，重新把頭埋下去。

    她對男女之事向來不太拘泥。她相信那個觀點：一個族群的平均**強度與這個族群的活力成正比，因為正像生存欲和食欲一樣，**是生物最重要的本能，如果它在道德重壓下萎縮和干癟，那族群的活力也好不到哪兒去。當(dāng)年馬伯伯勸她慎重考慮與天樂的婚姻時，她曾爽快地說：她可以把愛情和**分開，那時她認為這樣做是很正常的事。正巧那時姬人銳“從天而降”，來到了她的身邊，從各個方面說，這個男人都夠格做一個優(yōu)秀的情人。但也正是這個男人無意中給她套上了道德的枷鎖：他說動馬家人成立了“樂之友”組織，他說馬家四人已經(jīng)在無意中占據(jù)了道德高地，占據(jù)了“天樞”和“天權(quán)”位置，這就把她推上了神龕。自那之后她就變了，倒不是說她有意壓抑天性，而是說，在她所處的道德高地上，在與丈夫熾烈的愛情中，在樂之友基金會的高位上，她不再認為愛情和**能夠分得開了，不再認為婚外情是“正常的事情”了。

    從那次火葬臺談話之后，她就和姬人銳成了相知甚深的朋友——但不會再是情人了。一直到今天上午，當(dāng)她看見一向堪稱強者的他流露出片刻的軟弱時，她內(nèi)心深處的情愫突然被激活了……她抬起頭，笑著說：

    “人銳，吻吻我，算是還一筆宿債吧。”

    雖然今天魚樂水的舉止過于突兀，但姬人銳大致能摸清她的心理脈絡(luò)，二十多年來，他對身邊這位女性的了解已經(jīng)很深了。他笑著低下頭，深深地吻了魚樂水的雙唇。這是一個情侶式的熱吻，兩人都感到強烈的電擊……魚樂水推開他，直視著他的眼睛：

    “我會永遠記住這一刻。”她用這句話把這段感情挽了個結(jié)，隨即笑著轉(zhuǎn)了話題，“好啦，說正事吧?！?br/>
    姬人銳向她點點頭——我也會永遠記住這一刻的。他說：“先坐下吧，這事兒說來話長?！?br/>
    兩人坐定，姬人銳復(fù)述了阿比卡爾的話：對賀老的追念，關(guān)于權(quán)力、污濁和凈土的自我評判等?！鞍⒈瓤栒f，現(xiàn)有的政治架構(gòu)對于應(yīng)對災(zāi)變還是有效的，即由民間的‘樂之友’當(dāng)先鋒，SCAC緊隨其后，進而通過聯(lián)合國帶動世界。但眼下有兩個重大的變化恐怕要影響到此前的有效性。首先是全宇宙收縮的噩耗造成了悲觀主義的泛濫，至少說，安理會今后會攥緊錢袋子，不會再把大把金錢撒到救世行動上了；再者，安理會尤其是常任理事國早就厭煩了他這個強勢的小秘書長，只是由于他在民眾、輿論界和聯(lián)合國中下層官員中的威望，婆婆們對他無可奈何，但他馬上就七十歲了，安理會已經(jīng)透出讓他退休的意思。阿比卡爾坦率地說，他退休后，SCAC不可能再保持以前的影響力和效率，但在目前的局勢下，恰恰需要更強有力的行動。他不相信人類已經(jīng)走到了絕路！只要繼續(xù)往前走，也許明天就會發(fā)現(xiàn)一個麥哲倫海峽！”

    “對，應(yīng)該這樣。他肯定提出了具體的設(shè)想？”

    “對，他提出一個重要設(shè)想，那就是——”姬人銳盯著魚樂水的眼睛，“讓‘樂之友’和SCAC合并。當(dāng)然，這個設(shè)想在二十年前海利上將就提過，但那時‘樂之友’很弱小，所謂合并其實是SCAC對‘樂之友’的收編，是不合適的。而今天的合并，肯定會以‘樂之友’為主。他提出讓我接任新SCAC的秘書長，他愿意在短期內(nèi)輔助一下，然后他就要退休了。樂水，他的真實想法是：以二十二年來‘樂之友’和SCAC所積淀的實力和威望，如果兩者合并，應(yīng)該有力量繞過安理會，成為實際的世界**！到那時，救世行動就會開始一個全新的局面！即使做不到這一點，至少說，以‘樂之友’為核心的新SCAC，也會是一支強大的力量。否則——阿比卡爾說，也許我們要孤軍奮戰(zhàn)了?！?br/>
    魚樂水靜靜地聽著，不時輕輕點頭。

    “我覺得阿比卡爾的分析和設(shè)想是可信的，但依我的估計，‘樂之友’領(lǐng)導(dǎo)層不大可能同意與SCAC合并。所以，我想先同你深談一次。如果我說服不了你，那就不必往下繼續(xù)了?！?br/>
    魚樂水笑著說：“這個變化有點太陡了，你讓我好好想想?！?br/>
    她仰靠在沙發(fā)上，陷入沉思，姬人銳靜靜地等著。二十二年前兩人的火葬臺談話實際上奠定了其后的世界政治格局，開始了一個“氦閃時代”，人類的創(chuàng)造力和智慧以空前的強度迸發(fā)。這次的談話如果獲得魚的同意、進而獲得其他“樂之友”領(lǐng)導(dǎo)層的同意，同樣會開始一個新的時期，救世行動將從“以威望推進”轉(zhuǎn)變?yōu)椤耙詸?quán)力推進”，時代的巨輪會行駛得更加順暢。姬人銳非常希望看到這個結(jié)果，但鑒于他對魚樂水和楚天樂等人的了解，他并不抱太大希望。

    十幾分鐘后，魚樂水睜開眼，笑著說：

    “好，說說我的想法。人銳，我不大同意合并，你看我的考慮是否有道理。第一，‘樂之友’的人，除了你之外都是學(xué)術(shù)型的，雖然都是罕有的天才，但并不適應(yīng)SCAC的工作，兩者合并后反倒會影響工作效率。我們更適合扮演眼下的角色，即道義上的燈塔和行動上的先鋒。第二，兩者合并后，架空安理會并非沒有可能，但更大的可能是讓我們陷入骯臟的權(quán)力之爭，反倒毀了救世行動。當(dāng)然，如果我們確實能執(zhí)掌天下權(quán)柄，推行救世行動會更強勁，更有效，為了這個目標(biāo)，干點骯臟事也不算啥。這究竟是一個值得的冒險，還是危險大于收益？我傾向于是后者。第三，我不希望你，”她直視著姬，“完全陷入權(quán)力場中。”

    第三個原因她說得很簡略，但給姬人銳造成了足夠的震動。這句話實際也否定了阿氏當(dāng)時提出的備選方案——阿氏說，如果這邊不同意合并，姬人銳是否可以單獨去SCAC擔(dān)任秘書長。姬人銳當(dāng)時表示他不會離開“樂之友”，現(xiàn)在魚樂水的意見更進一步否定了他的想法。魚樂水也知道這句話的意味太重，馬上笑著沖淡它：

    “你早就說過的，我的心地太單純，不適合思考政治謀略。這只是我個人的意見，我看，還是把阿氏的設(shè)想提交到‘樂之友’領(lǐng)導(dǎo)層討論吧?！?br/>
    姬人銳沉默良久，平靜地說：“不，不用提交了?！彼嘈σ宦?，“如果說服不了你，我肯定無法說服其他人。何況你的考慮并非沒有道理，與我剛才說的道理相比，那是同一枚硬幣的另一面。把阿比卡爾喚回來，告訴他結(jié)果吧?！?br/>
    二十分鐘后，阿比卡爾回來了，姬人銳對他說了這邊的意見。這位古稀老人很平靜，但他眸子深處的火焰熄滅了，這讓魚樂水滿懷歉疚。阿比卡爾沒有多談此事，轉(zhuǎn)而扯了一些閑話。他說自己馬上就要退休了，退休后想來這兒住一段時間，就住在賀老住過的這間屋子里。兩人都笑著說：“那我們當(dāng)然歡迎啦，期待你的到來?！?br/>
    兩人陪他坐直升機到了“樂之友”總部，阿比卡爾沒有停留，隨即乘直升機趕往南陽機場，到那兒去轉(zhuǎn)乘民航。兩人懷著歉疚，目送直升機消失在晚霞中。那時他們不知道，這是同阿比卡爾的訣別。

    兩人回到姬家，魚樂水對丈夫簡單地介紹了阿比卡爾的來意，說回家再說詳情。苗杳要留他們吃晚飯，正好天樂媽來了電話，魚樂水聽完，匆匆對姬人銳說：

    “我倆得走了，婆婆讓快點回去，說有一個多年不見的親戚來了，要見天樂?！?br/>
    姬人銳警惕地問：“多年不見的親戚要見天樂？是誰？”

    “你放心，我婆婆說是熟人。”

    “好，你們回去吧。反正小心，老魯明天就到?！?br/>
    直升機把夫婦倆送回山中，隨即離開。夕陽已經(jīng)沉落，西天還殘留著幾許晚霞。魚樂水推著丈夫從停機坪回家，遠遠見婆婆攬著草兒候在門口，山風(fēng)吹亂了她如銀的白發(fā)。女兒柳葉突然離開后，婆婆像突然老了十歲，她不停地咕噥著：“柳葉走得對。是女人總得出嫁的，再說嫁的也是心上人。再說，就算天要塌，他們乘著超光速飛船，總比留在地上多一分希望?！钡f歸說，強烈的思念是無法排解的。丈夫走了，女兒也走了，她的世界已經(jīng)失去了大半。

    魚樂水推著丈夫，想起婆婆剛才的電話，心中多少有些疑慮。婆婆說有一個多年不見的親戚要見天樂，但說話時分明有點吞吞吐吐，是否有別的原因？……對了，她不是說“親戚”，而是說“親人”，天樂多年不見的親人，那又會是誰呢？問丈夫，丈夫也想不出來。

    那邊已經(jīng)看見他倆了，草兒歡快地尖叫：“奶奶，媽媽回來了！爸爸回來了！”天樂媽也在向這邊招手。魚樂水大聲回應(yīng)著，加快腳步，輪椅上的天樂也欠身向女兒招手?？斓皆洪T時，忽然山石后閃出一個人，大步跨過來，厲聲喝道：

    “站?。　?br/>
    魚樂水在驚愕中站住了，第一個念頭就是：這就是婆婆說的那個什么親人？他為什么這樣……對方把右手伸出來，手中握著一件什么東西，惡狠狠地說：

    “楚天樂，我要殺了你！”

    那邊天樂媽驚呼一聲，接著是草兒的驚叫。魚樂水本能地做出反應(yīng)，把輪椅忽地打一個轉(zhuǎn)，掩在自己身后。她努力鎮(zhèn)靜自己，在臉上堆出笑容，對來人說：

    “這位先生……”

    來人堅決打斷她的話：“魚樂水姐姐，我敬重你，不想誤傷你，請你帶著那邊一老一小趕快避開。但你甭想勸我，我一定要殺死這個姓楚的混帳，你快走！我手里的控制器是松手即炸，你不要逼我做下讓我痛悔的事！”

    她知道，姬人銳預(yù)言的危險果真變成現(xiàn)實了，在這個兇險的時刻，她努力保持冷靜，果斷地說：

    “好，你讓我安排一下?！?br/>
    她推著丈夫匆匆往前走兩步——但并不遠離兇手，以免他反應(yīng)過激。她對婆婆說：“媽，快帶草兒和徐嫂離開！媽你快點兒！”婆婆顯然還在心中激烈搏斗，舍不了兒子，又想救出孫女。魚樂水厲聲說，“媽你別犯糊涂！快點走，還能保住三條人命！”她借著身體的掩護低聲加一句，“快通知姬人銳！”

    婆婆順從了她的決定，抱上草兒，喊上屋里正做飯的徐嫂，悄悄用手機通知了姬人銳，然后含著淚跑步離開房屋。草兒在保姆懷里大哭，使勁向爹媽這邊伸著手。等她們走出危險區(qū)域，魚樂水重新把丈夫護到身后。那人狂躁地喊：

    “你也走！快滾！別想說服我！”

    輪椅中的丈夫也著急地喊：“水兒快走！快走！”

    魚樂水對丈夫凄然一笑，從容地攏攏頭發(fā)，對殺手說：“不要急，我也會離開的。不過，我敢說你在殺死楚天樂之前，肯定想告訴他原因。他現(xiàn)在聽力和說話都困難，我來幫你們翻譯吧，說完我就離開?！?br/>
    她沒有猜錯這個殺手的心理，那人狂怒地喊：“我恨他！是他幫我們開啟了天眼，領(lǐng)我們走進伊甸園，又突然毀了人類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希望！”

    魚樂水心中發(fā)苦，知道這是個特殊的殺手，他曾對天樂等科學(xué)家滿懷虔誠信仰，因而在突然得知人類已經(jīng)走上絕路時信仰崩潰，精神失常，這樣的殺手不可能被說服的。她現(xiàn)在只有盡量拖住他，等候姬人銳帶著警察趕來，不過肯定來不及，即使他們趕來也恐怕于事無補了。此時此刻，她已經(jīng)決心同丈夫一塊兒赴死，只是想起年幼的草兒，實在放不下。丈夫與她想到一塊了，在輪椅上努力欠起身，喊道：

    “水兒快走！把草兒帶大！”

    魚樂水對丈夫凄然一笑。世上事大半不能兩全，為了保護丈夫，只有舍棄對草兒的母愛了。她柔聲對殺手說：

    “謝謝你喊我姐姐。我也喊你一聲弟弟吧。弟弟，你想我能離開丈夫嗎？如果你真要動手，那就把我們倆一塊兒炸死吧。不過你別急，先聽姐姐說幾句話，行嗎？”

    殺手顯然害怕“姐姐”的勸說會使自己決心崩潰，瘋狂地喊：“我不聽你說！你別想說服我！快滾，要不我就連你一塊兒炸死！我數(shù)十下，你聽著，我只數(shù)到十下，沒有第二次警告！我開始數(shù)了，一，二，三……”

    魚樂水知道最后時刻來了，她伏下身，把丈夫護到懷里。楚天樂狂怒地用力推她，他的語音轉(zhuǎn)換器可能斷線了，只聽他無聲地喊著：快走！快走！就在這個瞬間，魚樂水的眼角余光看到一個身影，正像貓一樣悄悄從后邊接近殺手。她不敢盯著看，怕殺手從她的眼神中發(fā)現(xiàn)那人。余光中，她只覺得那人身體瘦長，滿頭白發(fā)。她悲苦地想，那人救不了他們的，殺手說過，**是松手即炸，那人的出現(xiàn)只會使爆炸提前發(fā)生。忽然聽到殺手一聲怒吼，魚樂水迅速抬頭，看見來人用兩只手死死握住殺手的右手，兩人倒在地上，正在拼死搏斗。魚樂水立即撲向丈夫，推動輪椅急速向外滑走。隨即是一聲震天動地的爆炸，魚樂水昏死過去。

    她沒有昏迷多長時間，因為意識的黑暗中還有一盞小小的燈閃亮著在喚她醒來。她醒了，見丈夫正在無聲地喊她，推她。丈夫滿臉是血，自己也是。她努力站起來，想檢查丈夫和自己的傷勢，但她隨即發(fā)現(xiàn)丈夫身上和輪椅上都是碎肉和殘肢，那么，血不是她和丈夫的，而是殺手和那位恩人的。那邊婆婆抱著草兒正向這邊跑，但婆婆看見這邊的滿地血肉，連忙停住，死死捂住草兒的雙眼。在她身后，一架直升機急速降落，幾個人跳下尚未停穩(wěn)的飛機向這邊跑過來，姬人銳打頭。婆婆把草兒塞給其中一個人，自己發(fā)瘋般地跑過來，嘶聲喊著：

    “天樂他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