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鈴響,整層樓響著砰、砰的關(guān)門聲,大家紛紛下班了。
下班鈴響了,先去吃飯吧,張光輝副縣長摁掉煙頭,站起來走向他的辦公桌,下午3點到我辦公室?!グ?,免得等下沒飯菜了。
這討厭的鈴聲啊,你可知道你壞了我的好事呀!
張副縣長剛才跟我推心置腹地講了上午村民鬧事的一些內(nèi)幕,他對幕后的沙坪龜恨之入骨,意欲請求政法委書記朱為民援助,出面擺平,還說等村民鬧事平息、項目正常落戶后到縣委張書記那里替我說說請,也叫我自己跟陳縣長好好匯報匯報,力爭留在縣府辦……
我聽得感激涕零,正想問沙坪龜與縣城的劉代魁有什么關(guān)系,通過劉代魁能不能擺平沙坪龜之時,鈴聲你卻響了,哎!你這鈴聲啊,為何不啞了、壞了呢?!
我站在值班室北面窗戶前俯看縣****大樓后面的縣委食堂,思緒還沒有從剛才跟張光輝副縣長交談中走出來。
縣委食堂就在縣****大樓后面,是一座單層瓦房,類似工廠車間。
機關(guān)干部三三兩兩地走向食堂,他們大多不急不慢地邊聊邊走,只有少部分人邁著匆匆的步伐。
值班室的小劉卻是跑步?jīng)_向食堂,湯匙撞擊不銹鋼飯盆、菜碗發(fā)出的脆響灑落一路。
我辦公桌抽屜里有劉巖幫我買的飯菜票和一整套不銹鋼餐具,一個小時前,我以為這些餐具是多余的。現(xiàn)在,我覺得它們很可愛,很親切了。
我將在縣委食堂用餐了,這是我走出校園后再次過上集體生活的開始。我的眼睛莫名其妙地開始潮熱、模糊……十年,在良種場十年,我從不會煮飯到如今可以炒菜、煮肉、鹵蛋等做一些簡單的飯菜,三千多個日日夜夜呀,我就那么形單影只,沒過上一天的集體生活,——良種場沒有辦食堂。今天,我終于解放了,極有可能永遠告別良種場那種生活,要與縣直機關(guān)干部們過集體生活了!這過程是如此的漫長而艱辛,來的是如此的曲折不易,怎不令我感慨唏噓不已!?
雖然不一定留在縣府辦,然而,畢竟還有希望。只要有希望,我想總有實現(xiàn)的可能??h委張書記如果僅僅因為村民遷怒于我而擔(dān)心高爾夫球項目無法落地從而不得不叫我滾回良種場去,那么,倘若村民鬧事被平息、項目如期順利落戶,那樣我留在縣府辦就成了現(xiàn)實了吧?陳縣長、張副縣長都在力促這事,劉代魁尚可一用,我想事情絕對有轉(zhuǎn)機的……
正當(dāng)我美滋滋地想的時候,綜合科的李建民徑直走到劉巖的辦公桌邊,把買好的飯菜放在桌上,問:怎么還不去吃飯?
我笑笑,說:就下去,并疑惑他怎么跑這值班室來吃飯,隨口問:你怎么不在食堂下面吃?
原來,劉巖無法忍受一個人干兩個人的活,多次跟陳書浩主任訴苦,陳主任便安排幾個秘書上下午下班后一個小時內(nèi)在值班室值班,以減輕劉巖的壓力。
陳主任也是的,還不去調(diào)一個通訊員來,李建民邊吃飯邊埋怨,我們秘書就該死的?不要午休,怎么寫文件?
我陪著笑,頭腦里在想要是調(diào)來當(dāng)通訊員也不錯,于是便說:我來當(dāng)通訊員算了……
李建民聽得目瞪口呆,隨即笑著說:我們是干部編制,怎能搞這工勤?——不劃算!再說,工勤是工勤的編制,工勤調(diào)動只要勞動局就行。你是行政編制,調(diào)動需要人事局,需要書記、縣長批的……
縣長批也行?我問。
現(xiàn)在好像都必須經(jīng)過張書記……他說。
李建民似乎覺察到我在探他,站起身去開電視,不再理我,只是催促我趕緊去吃飯。
食堂里兩條長龍——排隊買飯菜的隊伍,在慢慢地縮短,我心情愉悅地走下樓梯,輕快地步向食堂。
食堂顯得有點昏暗,十幾張圓桌排成三行,毎行五、六張圓桌,用膳者幾乎是男歸男、女歸女的坐,要是男女混合坐,一種情況是男女較熟悉,有說有笑的,另一種情況是男女之間三八線劃分地很明顯??傮w來看,就餐的人是男多女少。
我最后一個買好,端著飯菜在找空位置。
華哥,這里……中間那排的中間那張圓桌,劉巖站著向我招手并高喊。
經(jīng)小劉那么一聲高喊,正在吃飯的人們齊刷刷地都把目光往我身上看,看得我走路都不自在。
當(dāng)我抬腳跨進圍住圓桌的八角連體凳時,突然聽見背后不遠有人高喊:喂——!德哥!……
誰這么大嗓門,喊得整棟食堂會顫抖?誰叫德哥?我一邊吃一邊內(nèi)心里嘀咕:堂堂的縣委食堂怎么會像嘈雜的市井?劉巖不是干部且年紀(jì)小,修養(yǎng)差一點倒情有可原,而背后高喊德哥的聲音雄厚中帶有沙啞,絕對出自于中老年人之聲道,他喊什么呢,人們都坐著吃飯了呀。
咀嚼之時,明顯感覺到視野內(nèi)的人們都用好奇的目光盯我或瞥我或瞟我。我想是不是上午在福田村山坡上被縣委張書記下令銬走并滾回來的難堪事,這些人全知道了?我只顧埋頭吃,適才站在值班室窗臺邊的感慨和興奮卻跑得無影無蹤,隨之而來的是憤懣和羞恥。
華哥,好像老李頭在那邊喊你……坐在我對面的劉巖指著我背后,說。
誰‘老李頭’?我不耐煩地問,并轉(zhuǎn)過頭向后掃了一眼,黑壓壓一片,沒有什么人站著,也沒什么人再喊什么話,便跟小劉搖了搖頭,繼續(xù)吃我的飯。
是老李頭,小劉看著我背后,他過來了……
我扭頭一看,哦,是李深耕同志。
他邁著沉穩(wěn)的腳步走來,給我的感覺是一頭大象在向我走近。
我沒有站起來,只是微笑著跟他點頭。
他邊走邊嚷:架子大呀,德哥同志!
人家我都是叫他‘華哥’……小劉說,你都老頭子的人了,還叫人家‘哥’,‘華哥’又不叫,叫什么‘德哥’,人家怎么會有感覺?
你懂個屁!老李滿臉的橫肉凝固在那里,目光也凝固在小劉臉上,‘德哥’者,有德之大哥,跟年紀(jì)沒有直接關(guān)系……你,快死去值班!
小劉笑罵道:你這老李頭……,便走到我跟前,挨在我左邊身旁坐下。
我們這桌圍來很多人,老李益發(fā)興奮,比劃著眾人,繼續(xù)說:你們上午那是錯失了良機啦……一場生死之戰(zhàn)馬上就要拉開,福田村民像螞蟻一樣從山腳往我們這半山腰爬上來,為首的一個村民用鋤頭柄往我們縣的一個領(lǐng)導(dǎo)捅了過去,說時遲做時快……我們的德哥只伸手那么一接,接住鋤頭柄,對方便動彈不得,這時,又幾村民高舉鋤頭往德哥頭上砸下……
老李!……我扯了一下老李的大衣,示意他不要再講了。
要知后事如何,請聽我下回分解……老李似笑非笑,大家吃完的趕快回去,啊,有老婆的回去抱老婆……
大伙陸續(xù)離開,我明顯感受到他們眼里對我的好奇。
吃吧,老李在我右邊身旁坐下,掏煙叼在嘴邊,但沒有點上,我以為你回良種場去了,還想去良種場找你呢……
對了,老李頭,你跟華哥什么時候認識的?看樣子好像老朋友了?小劉疑惑地問。
去去去,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老李嗔怪地瞥了一眼小劉,轉(zhuǎn)而對我說:吃好了去后山逛逛,聽說靈峰寺擴建得很漂亮?你也好去散散心,如何?
我正有許多話要找人傾訴,也有許多想知道的需要問人,李深耕自告奮勇來了,我滿心高興。
好啊,反正中午沒事。說罷,我跟小劉使個眼色,示意他別再說了,也許小劉也看出來了,便訕訕地走開。
我們洗漱完,走出食堂。
我把碗筷什么拿到值班室放好后,與老李一起向縣委大院門口走去。
走在香樟樹夾道的院內(nèi)路上,老李鼓搗著湯匙,撞擊不銹鋼碗盆,發(fā)出刺耳的哐砌聲,像是在宣泄郁積在胸中之怒氣。
德哥啊,你比竇娥還冤啦!他用湯匙敲擊著盆碗,我老李為你喊冤啦——!
小聲點,我見我們已走在縣委大樓樓下,擔(dān)心他的話被縣委張書記聽見,于是便提醒他。
怕個鳥!他又狠命地敲,大聲地說,唯恐不被張書記聽到似的。
張書記辦公室在上邊,我小聲說,再次提醒他。
別人怕他,我才不怕!他臉朝天,但終于小聲地說。
我不敢再跟他聊開話題,像賊似的低頭前行。
干嘛走得這么快呀,他在后面喊,并加快腳步趕上我,那么喜歡當(dāng)秘書,怎么沒有去報考呀?你這借調(diào)沒啥意思,過一段,兩辦秘書一招考,你還得回去……
不曉得有考,我說謊。但跟他說那么具體沒必要的。
‘死人腳尾’的地方,確實消息閉塞,難怪呀,他不無憐惜地但卻很是鄙夷地說,我說呀,你早走遲走都要走,早走早合算!等下到靈峰寺燒燒香拜拜佛,或許還有前途,呵呵……
呵呵……我也學(xué)他的樣,但放心里蔑視他,心想哪天我留在辦公室讓你這老李頭驚訝一下才知道我的能耐。
說著說著,我們便走出了縣委大院。
土地局位于縣委大院圍墻外右側(cè),老李的宿舍就在局里。出了縣委大院,他叫我在大門口左側(cè)等他,他邁著八字步走向土地局。他仿佛擔(dān)心我會變卦似的,臨別時還丟下一句話:等下我有重要話要跟你說,你就在這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