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接親隊伍離開溫家,走上大路,銅鑼嗩吶聲跟在馬匹之后,越吹越響。
從謝家出來,謝劭的臉上便無半分高漲之色,此時一雙耳朵快被吵聾了,人既已接到,打算抄近道回府。
勒韁掉頭,馬蹄剛踏出半步,及時被一旁的安叔堵了去路,“三公子......”
謝劭眉頭微擰,頭上的金冠被明艷的光線閃出了一道耀眼的金光,神色卻燦爛不起來,相反露出一絲不耐,“還要怎樣?”
安叔沒去看他,蝦腰垂目,“依規(guī)矩,三公子得帶著新娘子繞城......”
也不知道是哪個祖宗興出來的規(guī)矩,謝劭不買賬,“今日外面風(fēng)大,別把新娘子凍著了,先回去吧。”
晴空萬里,哪里來的風(fēng)。
安叔擋住他去路,紋絲不動,“三公子,老夫人氣兒還沒喘過來呢!
似乎知道這招能治住他,見他半天沒再出聲,安叔才抬起頭,嘴角扯開沖他一笑,“新人受到祝福,才會美滿幸福!
硬搶來的親事,配有哪門子的美滿。
謝劭偏頭咬牙,權(quán)衡一番到底沒讓腳下的馬蹄子從安叔身上踩過,轉(zhuǎn)過身,拉著一張臉上了長街。
大酆百年間數(shù)次動蕩,頭頂上的主子換來換去,遇上賢主還能過幾日安心日子,要是個鎮(zhèn)壓不住的,時常被叛軍逼宮,百姓也得跟著顛簸流離,家破人亡。
當(dāng)今圣上的皇位,雖說也是從自己侄子手上奪來,但在位已有二十余載,天下太平。江山穩(wěn)固,朝廷安穩(wěn)了,地方百姓也過上了優(yōu)渥日子。中州鳳城靠近西夏,商貿(mào)發(fā)達,城中東南西北四個方位,分別從護城河內(nèi)引入了五六條水域,貫通全城,人口由建成最初的兩萬余人,到如今的十倍增長。
人一多,便喜歡湊熱鬧。
城中但凡有點名望的人戶家逢上喜事,必然會引起一番議論熱潮,謝溫兩家,在中州鳳城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兩家成親,前來觀望的人群自然不少。
從東角城門進來,有一條牛街,名為樂市,商販來往不斷,隨地可見販賣著各種絲綢、新奇玩意的攤販,時常從早鬧到深夜,燈火不滅。與之并行的另一條街,之間相隔半里,被稱為橋市,靠近靖王府,酒館與茶樓居多,光顧者多乃本地顯貴,也是鳳城大戶人家紅白事的必經(jīng)之路。
接親的隊伍一到,街頭兩邊不斷涌入人頭。
橋市的地段珍貴,閣樓瓦市之間沒有半點浪費,緊挨在一起,閣樓掛了一片彩旗,標(biāo)識著自個兒的鋪子名號。
溫家二爺主業(yè)雖在福州,這些年在鳳城置辦了不少產(chǎn)業(yè),除了主打的海產(chǎn),便是茶樓。
今兒東家的大娘子成親,茶樓的伙計早便盼著了,成堆立在茶樓門口,打算等姑爺一到,起起哄,熱鬧熱鬧。
遠遠見一身緋色的新郎騎馬而來,個個扭著脖子,盼星星盼月亮將人盼到了跟前,還沒來得及鬧,又齊齊愣了神。
馬背上的那人,再熟悉不過,只要這條街上的人,誰不認識他謝三公子。
一伙計先回頭疑惑問同伴,“我記得大娘子許的是謝大公子,沒錯吧?”
“我也記得是!
“我也是。”
“怎么是謝家三公子?”
人都從跟前走過了,眾人也沒能得到答復(fù),見后頭新娘子的轎子來了,都是本家人,沒那么多顧忌,一人上前拽了大娘子的丫鬟秋鶯,將她拉過來,匆匆問,“大娘子許的是三公子?”
秋鶯袖口被拽住,腳步一頓,突然聽到大娘子的名字,心頭直發(fā)慌,“說什么糊涂話呢,大娘子許的自是謝大公子!鄙卤磺瞥鰜,轉(zhuǎn)頭跟上晴姑姑,實在沒忍住,輕輕地碰了她一下,悄聲問,“姑姑,轎子怎么還走到市上了?”
晴姑姑也有些鬧不懂,按理說,謝三公子只是接人,沒必要走這一遭。
轉(zhuǎn)念又一想,“必定是姑爺今兒有事,一時半會兒趕不回來,總不能讓新娘子立在門檻外等著。”
秋鶯贊同地點頭。
晴姑姑看了她一眼,提起了醒,“別打馬虎眼,盯仔細了,萬不能讓人看出端倪!
再回頭瞧向身旁的花轎,直欞窗內(nèi)的簾子遮得嚴(yán)嚴(yán)實實,甭管外面有多熱鬧,連個角兒都沒掀開。
溫二娘子的性格,眾所周知,只要她不樂意的事兒,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這回倒聽話。
晴姑姑絲毫不敢松懈,繃緊了精神跟著隊伍。
隊伍走完橋市后,拐過一條長巷,逐漸慢下,不久后,花轎停在了一扇氣派的“將軍門”前。
當(dāng)年謝仆射辭官回到中州鳳城的老家,除了五萬兩黃金,皇帝還賞賜了這座府邸。
踏道乃垂帶踏道,有七階,比溫家的高了四階,踏道之上,兩側(cè)矗著兩根朱漆圓柱,圓柱后才是大門。
大門有三道門扇,中間的兩扇門裝在正間脊桁之下,再往上便是門匾,匾上寫著“謝府”二字。正門兩旁還各有兩扇帶束腰的門板,門檔則有半個孩童一般高。
晴姑姑頭一回到謝家,一眼瞧去,心頭無不震撼。怪不得老夫人不要名聲,也要把二娘子推進來。
這才是貨真價實的高門。
府門上掛著的兩串炮竹一點,“噼里啪啦”炸上了天。
對方的嬤嬤早已候在了門前,轎子停穩(wěn),上前來接人,晴姑姑顧不得規(guī)矩,等那仆婦扶起簾子的功夫,先一步走到了橋門口,朝溫殊色遞出了胳膊。
溫殊色自來坐不了馬車,頂多半個時辰腦袋便會犯暈,誰知坐上轎子更厲害。
一路抖過來,抖得精神氣兒都沒了,腳跟落地如同踩在云朵上,天暈地旋。
腳下沒穩(wěn)住,身子往一邊倒,手中的團扇也偏了偏,晴姑姑嚇出一身冷汗,及時一把扶穩(wěn),“娘子,再撐會兒!
秋鶯的心也提到了嗓門眼上,忙背身擋住對面的嬤嬤。
曹姑姑昨兒夜里將她從大娘子身邊要過來時,便同她打了招呼,說這回的事情要搞砸了,就把她賣了。
她哪敢馬虎。
兩人的心都系在溫殊色身上,完全沒注意到謝劭已先進了府門,走的是正門內(nèi)那條只有新郎官兒和新娘子才能踩踏的紅綢。
抬腳跨過門檔,新娘子進了門,斷沒有娘家仆人再送的道理,怎么著都得交人了。
晴姑姑松手前向溫殊色確認,“娘子可站得穩(wěn)了。”見她點了下頭,長松一口氣,又囑咐道,“娘子團扇千萬要擋好。”
對方的嬤嬤再次上來接人,晴姑姑只能退到一邊。
跨火盆,再跨馬鞍......
晴姑姑和秋鶯懸著心,跟著溫殊色一路緊隨,快到前院大堂了,終于見到了新郎官兒,一身緋色婚服,手里拿著一段紅綢,背對門口而立。
大公子總算趕上了。
晴姑姑心下一喜,隨即眉頭突然又鎖住,總覺得那身影有些熟悉。
正欲再往前看個明白,身旁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了幾個仆婦,左右架住她的一雙胳膊,熱絡(luò)地道,“是溫家姑姑吧?路上辛苦了,咱先去后院歇息,喝口茶水......”
晴姑姑沒反應(yīng)過來,客氣地道,“多謝了,不過是幾步路,今日是大喜之日,哪會辛苦!
對方卻不容她拒絕,拉著她硬往外拽,“新娘子都送到府上了,姑姑還有什么不放心的,今兒夜里還有得姑姑忙呢,先歇歇腳,喘口氣,輕松片刻。”
晴姑姑被強硬拽出來,神色愣住,再瞧旁邊的秋鶯,和自己一樣,也被人拽住拉了出來。
晴姑姑這才感覺到了不妙,心頭最先想的是二娘子莫非暴露了,慌張地回過頭,這時立在前頭的新郎官兒正好轉(zhuǎn)過身。
謝三公子?!
他不是代接親的嗎?
怎么回事......
晴姑姑瞪眼張大嘴巴,腦子一片空白,驚愕地看著謝三公子從嬤嬤手中接過紅綢,另一端塞到了她家二娘子手里。
一道晴天霹靂,劈得人魂兒都沒了。
晴姑姑脫口而出,“二......”嘴才張開,身旁一丫鬟立馬往她嘴里塞了一塊糕點,“姑姑餓了吧,先吃塊糕點,墊墊肚子。”
“吉時已到,新人拜堂!
儐相那響亮的聲音鉆進耳朵,晴姑姑腿腳一軟,被糕點噎得雙眼發(fā)白。
到了這時,大抵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心中暗呼蒼天大地,觀世音菩薩啊......
當(dāng)真是人心難測,心眼子一個賽一個,這不是流沙地下挖坑,自個兒把自個兒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