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金光散盡，我抬手摸了摸那衣裳，只覺觸感柔滑，質(zhì)地細膩，果真是好料子。再看看那件件華服上繚亂的花形，我別過眼去，有些昏頭。

    這珊瑚鬼真是張揚，平時的穿著都和赴宴無異，還固執(zhí)地只穿這一個形兒的，也不嫌花哨。

    正中的一件華服上，一只紋在袖口的蝴蝶輕輕顫了顫，掀起一側(cè)蝶翼，從袖口上躍起來，轉(zhuǎn)眼便飛到了我面前。我看著它，原本松弛的心驟然提到了嗓子眼。低頭再看看那件華服，袖口已沒了蝴蝶的蹤跡，空出的一塊尤顯怪異。

    心里有個聲音突突跳著告訴我，這只蝴蝶和珊瑚鬼，一定有著莫大的關(guān)聯(lián)。

    “你想干什么？”沉默地盯了它一會兒，我開口道。蝴蝶聞言，飛快地撲扇了兩下翅膀，落下一束金斑，繞過我的耳后就向遠處飛去。雖然開著小窗，屋子里已經(jīng)明亮了不少，可這點光源顯然是不夠的；我轉(zhuǎn)過身，冷眼瞧著那只蝴蝶在一片昏暗中打滾。

    它自身通明，靠著自己灑下的光點，磕磕絆絆地飛來飛去，最終停在了一張角落里的書案上。纖細的腰肢在案上挪了幾厘，它晃起觸角，好像在示意我過去。

    我沒動，只是靠在柜上瞧著它。

    它等了半天也不見我過去，很著急似的飛了起來，一頭鉆到某個暗處不知在找些什么。嘩啦啦的聲響過后，它用小小的爪抓著一疊紙張沖了過來，一把把它們丟到了我面前。

    雪花般的紙張紛紛落地，模糊看到有人的輪廓，似是誰的丹青。我蹲下來，蹙眉撿起一張，對著屋里的微光凝神看著。

    蝴蝶也落到我的肩頭，靜靜地撲扇著骨翼，用金色的身體為我照明。地上的鏡子碎片折出許多細細的光點，一時間讓小屋亮堂了不少。畫中人有微紅的碎發(fā)，深邃的眼和英俊的臉。

    杜子仁。他的雙眸里滿含著熟悉的愛意，和之前看我的眼神如出一轍。

    我別扭地避開他的眼神，伸指擋住他的臉，專心看畫。看著看著，竟隱約覺得，這描線的筆法、著墨的濃重都和我生前極為相似。

    ……怎么可能呢？

    我自嘲地笑了笑，丟了這張，又從地上撿了一張細瞅著。這張和剛才的畫風(fēng)就完全不同了，筆法稚嫩，勾畫粗劣，灰青的鴨蛋上兩個窟窿，下面是一節(jié)節(jié)的骨頭，居然是個骷髏架子。

    低頭再看落款：牙牙。

    我雙手抓著這畫，額頭上蹦出一根青筋，嘴角有些難看地抽了抽。

    牙牙？這牙牙是個誰？這畫上的又是個誰？

    難不成又是珊瑚鬼的哪個姘夫？我把地上的畫挨個翻了翻，一張張看下去，發(fā)現(xiàn)除了杜子仁，就是這些拙劣的人骨畫，各種形態(tài)應(yīng)有盡有，每張的落款都是歪歪扭扭的“牙牙”二字。

    我蹲在地上認真地想著這個牙牙的身份，但顯然蝴蝶的注意力并不在此。它飛到被我忽略的一小疊畫上，小小的蟲爪在里面刨了刨，抽出一張濃墨重彩的美人畫來。

    紫金兩色交錯在一片雪白里，在昏色的屋里尤其驚艷。我粗眼一瞥，登時愣住了——這居然是冥界誰也沒有的，珊瑚鬼的畫像。

    從下往上看去，只見這美人的身子倒是完好，可臉……被蟲蛀了。

    蝴蝶也發(fā)現(xiàn)了一點，好像很郁悶似的丟了畫，又在被蟲蛀的地方拍打了幾下，一舉一動就像慪氣的稚齡童。我看著它好笑道：“你這蟲子，居然還……”

    話未說完，那蝴蝶聽到“蟲子”二字，很生氣地沖了上來，用右側(cè)的骨翼使勁抽了我一下。

    “啪！”又是清脆的一聲。我捂住左頰，壓抑了半天，淡定地扯出一個笑臉，決定不和蟲子計較。蟲子撲棱棱地抖了抖，極快地在空中掠了幾下，灑落的斑痕形成幾道字符的光紋：【是飛飛】

    飛飛？“你的名字叫飛飛嗎？”我放下手問道。

    蝴蝶撲扇了幾下，算作默認。我嘴角一歪，心道好個俗氣的名字，也不知是誰給它起的。不過，這蝴蝶居然聽得懂人話還會寫字？看來的確有些來頭，不像是只簡單的蠢蝴蝶。

    想了半天，我看向那只自稱飛飛的蝴蝶，指著地上散亂的畫問：“你知道牙牙是誰嗎？”

    它晃了晃，在空中寫道：【鬼曉得】

    ……我思索了一會兒，發(fā)現(xiàn)它這個回答有很大的歧義。鬼曉得這三個字在這里，要么和人間一樣表示不知情和無奈，要么這個鬼就是指一個知道他身份的人。

    飛飛沒再搭理我，只是斂起骨翼，悠哉地在不遠處那堆鏡子的碎片里踱起了蝶步。

    我撿了幾張畫揣進袖里，借著碎片里映出的暗光，遁到墻角，開始一寸寸地摸索尋寶。一切都表明這里藏著我想要的答案，不把這里摸熟摸透找出些什么，枉來桃止山一遭。我伏著身子，瞇著眼睛吃力地摸索了很久，才從沉沉的暗柜下?lián)瞥鲆豢谥閷殜Y似的東西，對著它那似圓非圓、似矩非矩的外形發(fā)了好一會兒呆，抽出鎖里的銀釘，將它掀了開來。

    里面漆黑一片。我暗自咽了下口水，狠狠心把手伸了進去。

    但愿別讓我摸到什么奇怪的東西……嗯……嗯？

    什么也沒有？！

    我懷疑地把整只奩倒了過來，挨在地上磕了兩下；沒東西掉出來，又磕了兩下。約莫磕了五六下，一本漆黑的簿子從奩底掉了出來。

    我把它拾起來，往飛飛的方向挪了挪，低眼翻開了一頁。

    “六月廿九，朗天。上面鬧了饑荒，可忙壞了那群勾魂鬼……我在幽都實在無趣，不如陪他們?nèi)ト碎g走走……”

    只讀了第一行，我的血液忽然一陣翻攪，凝固在了心葉上。這簿子，居然是珊瑚鬼的日記！

    這時，正趴在碎片上憩息的飛飛突然驚起，朝我沖過來，一把扇落了我手中的簿子。我沒在意它的反應(yīng)，連忙側(cè)過身去撿。飛飛落在那簿子上，周身迸出幾道光芒，十分強硬地推拒著我伸過來的手。

    “怎么了？”我錯愕地問。

    它晃動著觸角，在空中寫道：【不能看】

    “為什么不能看？”

    它徘徊了一會兒，接著寫道：【會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