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是一切的基礎。
晏珵若想發(fā)展出足以令朝廷忌憚甚至匹敵的勢力,他如今的資本根本不夠看。雖以他的心機智慧,再給他數(shù)年時間,必然會成為隱藏在暗處的巨龍,一旦現(xiàn)世,必定會驚動風云,甚至令格局大變。
可他等得起,他父親曾經的屬下等不起,他的姐姐也等不起……
除此之外,拉攏到強大的勢力為同盟,亦是快速增長實力的辦法之一,雖不如自我發(fā)展安穩(wěn),卻也不失為一種好辦法。
而拉攏他們的辦法,最佳的莫過于施恩。畢竟利益交換而來的盟友,誰敢真心信任?誰又能確保對方不會為了別的利益背叛自己?
晏珵看著桌上的白玉藥瓶,疑惑道:“這是什么?”
“駐顏丹。我答應幫你?!?br/>
晏珵:“……”
我們是不是誤會了什么?
晏珵之意,本是想請荀語出手救治一人,這個人如他一般,哪怕劉圣手也無計可施??绍髡Z卻誤解了他的意思,故而未曾當場回復。晏珵也當她是厭惡麻煩且毫無興趣——那個人的病情稱不上古怪,于是兩相誤解下,造成了一個美好的誤會。
荀語給他解釋了駐顏丹的效果。
不論是哪個世界,女子的錢最好賺。她的宗門曾遭遇大劫,雖渡過卻也導致開支艱難。那段時間,他們便是靠駐顏丹熬過去的。
駐顏丹根據(jù)品級高低而定價不同,但不論高低,皆大受歡迎。她此次拿出的是中品駐顏丹,可切割成數(shù)千份售賣,雖藥效會減少許多,但對凡人女子而言,已是足夠。
沒錯,她讓悅兒找了幾個可信任的女子試過藥,中品的駐顏丹效果最佳。
“這一瓶有十粒,你可找可信之人分割成數(shù)千份,足以為你賺回豐厚資本。若還不足夠,你替我尋來這些藥材,我再煉制即可。只是,凡藥煉制這等丹藥,藥效定會大打折扣,成功率我也不能確定?!避髡Z解釋了一番,這可謂是她來到這個世界,一次性說過最多的話。
晏珵:“……”
他嘆了口氣,笑得有些無力?!岸嘀x阿語?!?br/>
意外之喜,晏珵頗為感激。其實,毋須荀語解釋,單單“駐顏丹”三個字,就足以明白它的功效。這些丹藥若是販賣,必會賺取超乎人想象的巨額銀兩。若運氣好,還會得道銀兩買不來的人脈。不論明面還是暗里,都將為他帶來豐厚利益。
但如此一來,他亦不好開口再度請求。
可荀語是何等心思剔透之人,如何看不出他心中抱歉。眉頭微蹙,她道:“這些不夠?”
晏珵本想打消主意,但迎上那雙仿佛能看透所有的清眸時,心陡然一緊,霎時間,心中泛起一股危險感。眉頭不自覺擠在一起,晏珵正色,許久后,才說:“確實還有一個請求……”
等晏珵說完,荀語竟勾起了一抹淺淡的笑。仿佛被凍住的美景,當冰雪消融的那一刻,令人魂迷心醉的絕世風姿便展現(xiàn)在人前。
***
荒蕪森冷的宮殿,雜草叢生。有一角落開辟出了一塊土地,種植著一些蔬菜。春風透過窗紙破爛陳舊的窗戶,吹入室內。室內陳設簡陋,只有最基本的家具。家具陳舊,有部分顏色不一,應是修補過的。數(shù)種麻布拼接的簾子后,有一張楣板掉落、四根立柱被修補過的拔步床,床周圍的海棠花紋只能看出隱約輪廓。翻洗過不知多少次的棉被,顏色發(fā)白,不但陳舊不堪,還喪失了大半保暖功能。
臉頰眼窩凹陷的女子,頭發(fā)枯黃,神色慘。雖容顏已枯,但從輪廓中依然能看出曾經的一分風華。她蓋著兩床被子,被子上搭著的十余件衣服,應是這他們的所有。
女子陷入昏迷已經兩日,最初發(fā)熱,渾身滾燙如火,今日卻開始發(fā)冷,身體不停地發(fā)抖。
慕容沛不停地為她擦拭冷汗,不時用水潤潤她干裂的唇瓣。連續(xù)兩日不眠不休,他神色疲倦至極,身體也叫囂著不滿,卻不敢有一絲一毫分神懈怠。
外面?zhèn)鱽砺曧?,慕容沛擔憂恐懼的眸中泛起一絲期待。他立刻起身,飛奔出去。
“公公,太醫(yī)來了嗎?”慕容沛焦急問。
來人有三,為首的公公神色倨傲,半抬著眼皮看著狼狽不堪的慕容沛,眼中劃過輕蔑和厭惡。他扯出條手絹,抖了抖,捂著鼻子,仿佛眼前之人散發(fā)著惡臭。
“太醫(yī)?哼,太醫(yī)是你想請就能請的?”公公鄙夷道。
慕容沛眼色一變,默然一瞬,咬牙請求道:“公公,母妃重病,求您幫我請來太醫(yī),您的大恩,我此生不忘!”
若是換做其他皇子,哪怕被圣上最不看好的大皇子,公公也必然會給一分顏色。可慕容沛……哼,他算什么東西。
慕容沛乃天子血脈,本是尊貴無比,只可惜他年少犯蠢,竟為了一個廢妃放棄皇子的身份,全然不知自己該孝順的人是誰!圣上大怒,卻慈悲的沒有將他從玉牒里除名。這本已是天大的恩德,熟料他還是不知好歹,竟連謝恩也未曾有過一次。
也因此,他雖沒被除籍,在宮中也如同被廢一般,任人踐踏凌辱,亦無人會為只出頭。
“哎喲喂,別這樣啊九皇子,咱家雖然得了連公公看重,掌了些事兒,可到底也只是個奴才,哪里請得動太醫(yī)院的大人啊。而且……她早已被褫奪封號,不是你的母妃了,九皇子可別兩瓣唇一碰,就胡亂說話啊。”
慕容沛臉色巨變,正想反駁時,屋內卻傳來一聲凄厲慘叫。他下意識的想回去,可沒走幾步,猛地駐足。
他盯著屋內看了一會兒,陡然轉身,砰的一下跪了下去。
公公被嚇得差點跳了起來。
“趙公公,母……她病重數(shù)日,求您通融一下,譴人去請來太醫(yī)診病?;蛘摺蛘吒嬷幌赂富?,求公公慈悲,救救我母親。”
慕容沛一叩首,匍匐于地,姿態(tài)卑微到了極點。
公公冷冷的睨著他,心中說不出的快意。皇子又怎樣?還不是照樣像條狗一樣趴在他腳下。
享受了一會兒這種快感,公公裝模作樣的說:“哎呀九皇子你可千萬別這樣,來啊,還不把九皇子扶起來?!?br/>
身后的兩個太監(jiān)立刻上前,強行將慕容沛架了起來。慕容沛常年為生計所累,又連續(xù)兩個不眠不休,身子骨虛弱至極,哪里敵得過兩個身強體壯的太監(jiān)。
他的那點兒掙扎,和小貓抓人沒什么區(qū)別。
“九皇子,別說咱家心冷,雖然幫不了你,但也給你帶了點藥。至于以后,就看你自個兒的造化吧?!闭f完,公公將一包藥丟到他足前。
公公招了招手,兩個太監(jiān)手一松,慕容沛猝不及防之下狠狠跌跪地上。
“走?!?br/>
緊閉的宮門又被關閉。膝蓋鉆心般的疼著,慕容沛呆呆地看著那包藥。宮外傳來公公趾高氣昂的斥責聲:“都給咱家把門看好了,若是再讓他偷跑出去,仔細著你們的皮!”
不知過了多了,他抹了抹臉,又拍了拍,失敗了好幾次才扯出一個僵硬勉強的笑臉。他抓起藥包,一瘸一拐的朝屋內走去。
昏迷許久的婉妃在一聲痛苦嘶鳴后,終于緩緩轉醒。
慕容沛看著她突然容光煥發(fā),心以急速跌入深淵。身體的疼痛逐漸消失,只余下足以將靈魂都凍結的冰冷。
婉妃自個兒起了身,半靠在床頭。她溫容笑著朝慕容沛招了招手,“來,沛兒,讓為娘好好看看你。”
手抖了抖,慕容沛拖著放入深陷泥沼,寸步難行的腳,沉重地走到床邊坐下。他握住婉妃的手,顫抖著擠出喑啞聲音:“母……娘親?!?br/>
婉妃笑了笑,回握住他的手?!岸奸L這么大了,還撒嬌呢。我的沛兒還和兒時一樣,像個小哭包,你這樣怎么讓我放心啊……”
“那就不要放!娘親,沛兒還沒長大,還需要您的照拂,娘親……”
婉妃心一痛,正欲說什么時,喉間突然涌出一股腥甜。她握拳抵唇,假意咳嗽,許久才將這股腥甜壓了回去。
“娘?娘您沒事吧?我已經拿到藥了,我這就去煎藥,只要吃了藥您就能好起來。娘,您等等我,我馬上回來?!?br/>
婉妃一驚,想拉住拔腿就跑的兒子,卻只抓住一片衣袖。
突然,一聲異動將幾欲瘋魔的慕容沛拉了回來。他猛地回頭,只見婉妃突然趴在床沿,大口大口的吐著鮮血。
蜿蜒流淌在地面的暗紅血液,染紅了他的眼。慕容沛瞪大眼,急忙跑回去將婉妃抱起。
“娘,娘……”
婉妃又回復到昏迷時的模樣,仿佛那幾口血帶走了她燃燒在最后的神采。她咳了幾下,勉強勾起一抹笑。
“沛兒,這些娘……是娘拖累了你。”
慕容沛搖頭,眼淚一顆一顆的滴在她臉上。“沒有,沒有,是娘親在保護我。”如果不是他當初任性,不聽母妃的話,執(zhí)意要跟著她,母妃不會為了保護年幼的他,被那些奴才欺凌磋磨。不會從一個身體健康的成年女子,在短短幾年時間內,就衰弱成風燭之軀。
“沛兒,娘再也不能陪、陪你了。答、答應娘……一定……要堅強。一定要活下去……哪怕……哪怕跪著……也要活下去?!?br/>
“不,娘,不要……我不要……”
“答應我!”婉妃突然凄厲大吼,“你答應我!”
“……是,我答應您?!?br/>
得到承諾,婉妃終于放心了。她的兒子或許性情軟弱,優(yōu)柔寡斷,卻也一言九鼎。
好想……好想再抱抱他……再抱抱我的兒子……
可是,微微抬起的手臂,終如斷線風箏……
慕容沛抓住那只手,貼在臉上。
懷中的母妃,神色安詳。身子尚存余熱,可惜無論他怎么做,都保不住這份溫暖。
慕容沛保持著同一個姿勢,默默淚流。
沒有絕望的嘶吼,沒有悲慟的呼喊。
他只是默默地哭著,空洞的雙眼沒有任何情緒。
仿佛,被抽去了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