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很快忘記了茹沐，因為面對無能為力的現(xiàn)實，我只能說服自己認(rèn)命。茹沐并沒有欺騙我、玩弄我，更沒有傷害我，所以我無從埋怨他。而且，我要復(fù)習(xí)考研了，這得全身心投入，容不得半點分心。我沒有去縣法院實習(xí)，托了七彎八拐的關(guān)系才在學(xué)校規(guī)定的實習(xí)鑒定表上蓋上了縣法院的公章。我給自己排了時間表，每天都按部就班的學(xué)習(xí)。也許母親是看我辛苦，竟對我說：“春風(fēng)，我好像看電視里放了，說國家現(xiàn)在有政策，大學(xué)畢業(yè)生去新疆、西藏工作，有優(yōu)惠，聽說那里工資高、級別高！回頭你去學(xué)校，看看有沒有這樣的好事，要有這樣的好機會，別錯過了！”

    我著實氣急敗壞，陰著臉道：“我才不去，那些地方不好，天寒地凍的，路又那么遠(yuǎn)，要坐三天三夜的火車！”

    “那個單家溝子的單家伢子，跟你一個大學(xué)的，他不就去了西藏嗎？人家能去，你去不得？”母親嫌我嬌氣。

    “他是男的，可我是女的！人家白牡丹的爹媽都能跟白牡丹說，讓她到沿海發(fā)達(dá)的地方找工作。也就你這么狠心，你想讓我死到那大老遠(yuǎn)的地方去，永遠(yuǎn)回不來嗎？”我已經(jīng)氣的漲紅了臉，淚珠兒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兒。

    “媽這不都是為你好嗎？現(xiàn)在不包分配了，你要能找個現(xiàn)成的工作，那也總比沒有強吧！”母親無奈的說。

    我和許娉婷相約在九月中旬時返回到學(xué)校繼續(xù)復(fù)習(xí)?！澳愦_定好報考的學(xué)校了嗎？還是你高中時渴望的那個名校嗎？”她問我。

    “沒有，我有點迷茫，所以暑假在家時，只看了英語和綜合課，兩門專業(yè)課，一點兒沒看，因為還不確定報哪個學(xué)校?！蔽倚睦镉悬c惴惴不安，“你確定自己就報W大學(xué)嗎？”我問她。

    “嗯！”她神情堅毅，“這是我最后一次拼搏的機會，我打算飛蛾撲火！我們一起考吧，一起考到W大學(xué)去，你就可以跟茹沐團聚了！”

    “也許等到我去，他早就離開了！”我淡淡的搖搖頭，“聽說上一級報考外校的，情況都很不好。我有點害怕，害怕我又跟高考一樣失敗，高考掉檔了，至少還有大學(xué)讀，考研失敗了，我真不知道自己下一步怎么辦了！”

    “那如果要勝算大一些，還是應(yīng)該報本校?！痹S娉婷說，又轉(zhuǎn)念一想，“可是，我實在不想再在這里呆下去了，我受夠了！春風(fēng)，我不如你能忍！我得努力，考回湖北去！這是我這幾年的夙愿，拼了命我也要去完成。哪怕實現(xiàn)不了，死了也甘心了！”

    唉，其實我也不能忍，只是懶得去計較那些與我而言毫無實際意義的東西而已，我心說，然而我得問她更現(xiàn)實的問題，“那你爸媽對你的將來有什么看法嗎？”

    許娉婷長吁了口氣，郁悶道，“我根本不敢告訴他們我考研的事，怕他們又說說叨叨，鬧的我心煩?！?br/>
    “你成績一向很好，人生的聰明，又肯下功夫，你一定能考上W大學(xué)的。等你考上了，他們會很開心的?！蔽夜膭钏鎺ШV定的微笑。

    “唉，要是我們高考時報W大學(xué)就好了，那時是輕而易舉，現(xiàn)在是難上加難，都怪那時沒有經(jīng)驗又好高騖遠(yuǎn)?！痹S娉婷感概著。

    “是??！那時真的好高騖遠(yuǎn)?！蔽乙允滞腥萑胍环N悠遠(yuǎn)的遺憾里。

    2

    九月底的一天，那是個尋常的日子。傍晚時分，我提著提籃和水壺去澡堂洗了澡，順便拎了一壺開水回寢室來，我的頭發(fā)都還是濕的，一路披散著。平時的傍晚，我是不回寢室的，會從下午一直上自習(xí)到晚上十點才回寢室。

    寢室門沒鎖，原來扈青衣和邰金明在，我朝她們咧嘴一笑，招呼道：“青衣，金明，你們也在??！”

    她們正在里間，見我進來，竟直愣愣的看著我。我一向不太關(guān)注別人，徑直收拾自己的東西去了，我想趕緊收拾好書包去教室上自習(xí)，這個時間已經(jīng)晚了，怕再遲就找不到座位了。

    “哼，沐春風(fēng)，瞧你這話說的，難道我們兩兒就不應(yīng)該在嗎？”邰金明尖利的聲音傳來。

    我沒有轉(zhuǎn)頭，我已經(jīng)習(xí)慣了她們這種說話的語氣，我不知道這次，她們又要找什么無厘頭的東西來指摘一下我，或者又要隨意評價一下我的發(fā)型、穿戴，甚至是我不經(jīng)意的一個表情。最開始的時候，我還能笑盈盈的簡單應(yīng)酬兩句，后來便只剩沉默、微笑了。我習(xí)慣了沉默、微笑，對任何人任何事。

    “喂，沐春風(fēng)，說你呢！耳朵聾啦！”扈青衣高亢的聲音如春雷滾滾。

    我的眉頭皺了皺，側(cè)過頭，驚詫的望向她們。

    邰金明正斜了斜嘴角，露出輕蔑的笑容，“青衣，你看清楚了吧，我猜的沒錯吧！就是她干的！瞧她那副做賊心虛的樣子！”

    我喉頭一哽，心中不免慍怒，但仍竭力控制著自己，和顏問道：“怎么了？你們在說什么？”

    “豁！”扈青衣不屑道：“你還裝，你裝給誰看?。　彼穆曇魩捉叵骸澳銓ξ覀冇幸庖?！你嫌我們電話太多了影響了你了？你有本事你就直接說?。∧憔谷槐车乩锿低得央娫捑€扯了下來，哼，真卑鄙，真惡心！”

    “你們，你們說話太過分！”我還不明白她們在說什么，但已經(jīng)被她們的言辭激怒，略有動容。我看向墻上的電話線。電話本來是擱在門口的桌上的，扈青衣和邰金明為了方便住在里間床位的她們，買了新的長線回來換上，用透明膠帶沿著墻，歪歪扭扭一節(jié)一節(jié)粘到了里間。如今，我的眼前，電話線果真從墻上脫落了，只有幾處，還有透明膠帶勉強粘著，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

    “是我們過分還是你過分，你居然大言不慚！”扈青衣虎了臉，向我逼近。

    我盯著她寒光凌冽的雙眼，冷冷的問：“你們憑什么認(rèn)定是我扯掉了電話線！”

    “哼！你還問憑什么？”邰金明也走近前來，閃爍著雙眼，譏諷道：“那我們就告訴你憑什么！中午的時候我們回來，電話線還好好的?？砂淼臅r候，你前腳走我們后腳回來，這電話線就被扯掉了，不是你，還能有誰？”

    還能有誰？我本能的想到了江清月和蕭桃紅，她們和她們之間一向不睦，時發(fā)爭執(zhí)，不相上下，最近因為這電話的問題唇槍舌劍好幾回了。然而，我不能指認(rèn)她們，我不是一個背后冤枉別人的人，而且我也不認(rèn)為她們是背后耍把戲的人，同學(xué)之間幾句言語不和也用不著背后耍把戲，也許是膠帶粘久了沒了粘性所以電話線松了呢！于是我只能一遍遍對扈青衣和邰金明說：“可這不是我干的，真的不是！我又不打電話，也沒有人給我打電話，我搶那個電話做什么。我給我爸媽打電話都是去樓下小店里用公用電話的，而且，我又沒有男朋友?！?br/>
    “呵~呵~！”邰金明笑的張狂，“你說你沒有男朋友，誰知道你有沒有呢？有些女生，表面上裝的清清純純的，背地里不知道勾搭了多少男的。咬人的狗不會叫，會叫的狗不咬人~！”

    “就是！長相清純的往往去做了*！沐春風(fēng)，你少在我們面前裝清純，我們可不是男的！”扈青衣毒氣森森。

    “你們，你們，你們簡直欺人太甚！”我氣的渾身發(fā)抖，緊緊咬住了牙關(guān)。

    “什么？我們欺負(fù)你，你居然誣賴我們欺負(fù)你！”扈青衣滿臉青筋突暴，“真是惡人先告狀！我倒要問問你，你憑什么扯掉電話線，憑什么？”她吼聲震天。

    “對，憑什么？說啊，想洗白自己，也要拿出證據(jù)來！”邰金明附和，與我怒目相向。

    “你們，你們這是要強迫我自證其罪嗎？你們憑什么審判我！”我終于怒不可遏，言語鏗鏘，字字犀利，“人和人之間是平等的，你們根本沒有資格審判我！”

    “切！給我們講道理，你也配？”扈青衣一臉輕蔑。

    “瞧瞧！人家以為自己成績很好，了不得啦！我倒要看看，這大四畢業(yè)了，她能好到哪里去！”邰金明譏誚著說，冷哼一聲。

    往日里，她們放肆幾句也就算了，可今天竟如此不依不饒，我竟脫不得身。突如其來的誣陷，伴隨著各種言語上的侮辱、誤解，男朋友、畢業(yè)去向等等刺痛神經(jīng)的詞匯，我的心猛然間抽搐起來，兩行熱淚霎時滾出了眼角。我正在擱雜物的木架前收拾我洗澡用的提籃，便順勢扶住了木架，失聲痛哭，悲哀我的際遇，更悲哀同學(xué)間的無情。

    背后傳來她們的聲音，依舊冷硬，依舊狂妄：“切！居然哭上了，有什么好哭的！做賊心虛！”“沒讓她給我們把電話線復(fù)原都便宜她了！”“就是，她就裝吧，裝文靜，裝謙虛，裝寬容，裝好人~！”

    她們二人背起書包，匆匆的、嫌惡的，離開了現(xiàn)場。帶上寢室門的剎那，邰金明譏誚道：“她在寢室里一直悶聲不響的，肯定老早就對我們有意見。這電話線，肯定是她扯掉的。”

    “不，我沒有！”我轉(zhuǎn)過頭，淚眼迷離中，還是希望她們能相信我，能改變對我的成見。突然間，木架上的一個塑料飯盒子掉下來，砸到我的肩頭，繼而哐當(dāng)?shù)舻降厣稀?br/>
    “該！”扈青衣狠狠朝我吐出這個字。她揚長而去，留給我腦海里一張猙獰的臉。

    她們終于走了，我蹲在地上，一邊收拾飯盒，一邊低聲啜泣。我的心好痛，好痛，真的好痛，可是誰也聽不到，包括老天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