凈土寺的大殿上，叮叮咚咚，煞是熱鬧。不過，這可不是什么莊嚴(yán)法會，而是一些儒生、道士，帶著皮鼓響器等物前來挑戰(zhàn)。

    一大群看熱鬧的人蜂擁而至，有居士，也有普通百姓，將大殿圍得水泄不通，議論聲嗡嗡不絕。

    好容易等到敲擊結(jié)束，客人們在大殿正中坐定，一名年老的道士開口道：“鄭大人，我等已如約前來，請問，是哪位法師出來與我等辯論？”

    “法師就不必了吧?！编嵣乒氩[著眼睛笑道。

    在眾人困惑的目光中，他用手指了指佛前端坐蒲團上的小沙彌，介紹道：“這位小師父法號玄奘，是此次剛剛得度的沙彌。今日便由他來向諸位請教，如何？”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大笑起來——

    “佛門難道就靠一個黃口小兒來撐門面嗎？”

    “今日當(dāng)真是開了眼了！”

    “這小兒只怕還在吃奶吧？”

    ……

    其實，打從一進殿門，他們就注意到這個與眾不同的小沙彌了——他身著一襲桔紅色僧衣，雙手合什，端端正正地坐在佛前。供桌上的長明燈閃動著，把一張精致的小臉映照得如玉般明潤，偏又流露出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稱的莊嚴(yán)神色。

    他就這樣靜靜地坐著，對于殿門內(nèi)外的嘈雜之聲和轟然而至的挑戰(zhàn)者們置若罔聞，恍如整個世界都不存在一般。

    這小和尚是誰？前來挑戰(zhàn)的眾人相互交換著眼色，各自在心里猜測著。

    不過，他們畢竟是來辯論的，絕不至于被一個小孩子給弄分了心，是以沒有多問。萬萬沒有想到這小孩子竟會是辯論的對手！

    不光前來挑戰(zhàn)的儒生道士們七嘴八舌、肆意哄笑，就連那些擁擠在殿門外看熱鬧的遠(yuǎn)近各坊香客及閑散之人，也都驚異萬分。他們看著這個小沙彌，議論紛紛。一時間，大殿內(nèi)外便如市場一般，喧鬧異常。

    “阿彌陀佛！”一句清亮的佛號聲恰于此時響了起來，雖顯稚嫩，卻極莊重，竟將一屋子的嗡嗡聲都壓了下去，“諸位檀越今日到此，要說的就是這些嗎？”

    全場立刻變得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那個端坐于蒲團之上的小沙彌身上。

    “如果只是這些，還請諸位免開尊口，以免污了圣人之名?！?br/>
    這番話的效果當(dāng)真是立竿見影，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他們沒有想到，這個看似只有十一二歲的小沙彌，竟是如此的沉靜淡然。他的眼神中沒有因為眾人的故意為難而怨恨，語氣里也沒有對挑戰(zhàn)者的鄙夷之處，一舉一動磊落大方，竟似修持多年的高僧大德一般，不能不令人為之驚嘆。

    人們不再哄笑，幾位年長者甚至面露慚愧之色。

    卻見這小沙彌默默地站起身來，環(huán)顧四周，一雙清澈如水的眸子里，仿佛有一股微壓，所到之處，一片寂靜。

    “小僧法號玄奘，”他再度開口，“諸位檀越今日到此，便是與佛有緣。現(xiàn)在，就由小僧來為諸位宣講佛法正道?！?br/>
    言罷合什行禮，又緩緩坐了下去。

    現(xiàn)場一片寂靜，莫說是前來挑戰(zhàn)的人，便是鄭善果大人和凈土寺眾僧也都不禁暗暗納罕。

    “《法華經(jīng)》云：諸佛世尊欲令眾生開佛知見、使得清凈故，出現(xiàn)于世。欲示眾生、佛之知見故，出現(xiàn)于世。欲令眾生悟佛知見故，出現(xiàn)于世。欲令眾生入佛知見道故，出現(xiàn)于世。舍利弗，是為諸佛以一大事因緣故、出現(xiàn)于世?！?br/>
    “佛法講的是什么？要我們相信什么？說到底，佛法讓我們相信的是諸佛的智慧。而這個智慧就是我們所說的如來藏、自性、一實境界……”

    佛前的小沙彌侃侃而談，聲音清晰，條分縷析，揮灑自如。站在殿門外看熱鬧的人卻已悄聲打聽了起來——

    “這小和尚是哪來的？”

    “沒聽剛才鄭大人說嗎？是剛剛得度的，法號玄奘?！?br/>
    “鄭大人好眼力，這小師父風(fēng)骨不凡，有龍象之態(tài)啊?！?br/>
    ……

    殿外旁聽的居士們嘖嘖稱嘆，而殿內(nèi)挑戰(zhàn)之人，也是張口結(jié)舌，心中迷悶若失，并為自己方才表現(xiàn)出的失態(tài)狂傲而深自慚愧。

    待玄奘講完，四座竟是一片寂靜。

    沉默良久，領(lǐng)頭的年長道士才勉強開口道：“小師父申述經(jīng)文，暢舒義理，確是令人不勝欽敬之至?！?br/>
    玄奘禮貌地合掌致謝。

    “然《孝經(jīng)》中云，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沙門削發(fā)出家，豈不是有違孝道嗎？”

    這便是開始問難了，玄奘答道：“沙門削發(fā)出家，正是以清凈樸素之身，弘揚無上大道，這叫做立身行道。先生雖不削發(fā)，不也是出家之人嗎？”

    一儒生開口道：“圣人云，‘不知生，焉知死？’如果忘卻活著的意義，在短暫的人生中苦苦思索那些虛無飄渺的東西，追求只有到了黃泉之下才可能得到的冥冥之福，這又怎么能說，是對自然之道的真正體現(xiàn)呢？何況你們佛家喜歡講苦，認(rèn)為人生都是苦的，豈不是讓人覺得很沒意思？”

    這番言語雖不甚客氣，卻是正規(guī)問難時的語氣。顯然，他們已經(jīng)把這個小沙彌當(dāng)作正式論戰(zhàn)的對手，而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了。

    玄奘正容答道：“人之一生，各有追求，有的人喜歡榮華富貴，但是，財富雖多，聚而必散，便如電光火閃，一耀即逝，到頭來終是一個空字。世人迷惑其中，不能自拔，實為可憫?！独献印酚性疲骸鲜柯劦溃诙兄?；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大笑之?！瘜τ谀切┱嬲酝倦y返的‘下士’，又有什么好說的呢？”

    聽到這里，殿外旁聽的居士們都不禁笑了起來。

    “說到苦，佛陀最根本的教化確是‘苦、集、滅、道’，然講的是苦，目標(biāo)卻是教我們?nèi)绾坞x苦。佛法雖以人生的苦難出發(fā)，卻不是為了讓我們痛苦。反而，是為了引我們走向平安、坦然、喜樂……若非如此，佛陀也就不必一再向我們宣講‘極樂世界’了?！?br/>
    “你這小和尚說得倒好聽，”另一儒生不耐煩地冷哼一聲，道，“可問題是你們這佛菩薩根本就不靈！去年科舉之前，我拜了很長時間的佛，結(jié)果還是沒有考中。小師父你倒是說說看，這佛菩薩拜來又有何用？”

    此言一出，底下又是一片嗡嗡之聲，要知道民間信仰，向來都是最注重靈驗的。

    玄奘看著這個儒生，明凈的小臉上露出不解的神色：“原來先生以為，學(xué)佛之人都在同佛陀做交易，想得到什么就可以得到什么。把不屬于你的東西拿給你，佛菩薩豈不是跟強盜一樣了？”

    這一次不光是眾位居士，就連那些臨時湊過來看熱鬧的，聽得此言，也都哄笑起來，還有人當(dāng)場大聲叫好。

    “再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先生又怎知你沒有考取，沒有做官，不是佛菩薩對你的格外關(guān)照呢？”

    說到這里，玄奘不可遏制地想起了父親——

    如果父親不當(dāng)官，命運當(dāng)會完全不同吧？人生的際遇誰又能提前得知呢？

    眾人見這孩子忽然間神色黯然，剛剛還侃侃而言的自信被眉眼間的淡淡蕭疏所替代，這份與一個沖齡少年絕不相合的落寞出現(xiàn)在這個小小孩童的身上，竟使其有了幾分飄然出塵的風(fēng)流。

    再看前來挑戰(zhàn)的人，個個神色尷尬。他們此次前來，原本準(zhǔn)備充分，還有一些為難的話要說。但不知為何，在這個年幼的沙彌面前，卻都只是張了張口，竟然說不出來。知道己方氣勢已失，若再強行辯論已毫無意趣，且不說若贏不了場面難看，就算勉強贏了，只怕也會被人說成是恃強凌弱，索性一起離座，拜伏在地，道：

    “想不到凈土寺還有如此人才，我等認(rèn)輸?！?br/>
    兩個月后，嵩山少林寺來了個僧人，奉師命邀請慧景法師前往少林寺講經(jīng)說法。

    高僧在各個寺院輪番講經(jīng)，這在佛教界是常有的事，景法師自是一口答應(yīng)。

    那位前來邀約的僧人又說道：“弟子來時，方丈還有交代，聽說景法師新近收了一位得意弟子，甫一出家，便名聲鵲起。方丈叫弟子順便問一下，可否讓那位師兄也隨法師同去呢？”

    做師父的都喜歡聽別人稱贊自己的徒弟，身為高僧的慧景法師自然也不例外，謙遜幾句后，便很高興地答應(yīng)下來。

    從洛陽到嵩山的這條官道，玄奘已是第二次走了，記得長捷兄長當(dāng)初帶他到洛陽凈土寺，走的就是這條道。時光如梭，一晃已經(jīng)三年過去了。

    玄奘的家原本就在嵩岳大道的邊上，這里也是連接兩京的必經(jīng)之路。幼年時期的他，曾無數(shù)次地站在這條人流蜂擁的官道上，用好奇的目光看著大隊人馬浩浩蕩蕩地沿街走過。

    當(dāng)然，更多的時候，他坐在自己的家門口，看著過往僧人呢喃著梵語，誦禱而來又布道而去……

    如今，自己也成了走在這條道上的僧人中的一員，人生的際遇真是奇妙……

    知客師父領(lǐng)著師徒二人穿過寬敞的院落，玄奘一路走，一路好奇地看著數(shù)百名身著短褐的武僧們揮舞著長棍在院中練武，感聲震天。

    “貴寺年輕僧徒眾多，很是興旺啊?！本胺◣熧潎@道。

    “這都是佛陀的庇護?！敝蛶煾钢t遜地答道。

    玄奘的興趣始終在經(jīng)書上，剛一安頓下來便真奔藏經(jīng)樓。

    在他看來，作為洛陽四大道場之一的凈土寺，經(jīng)書已經(jīng)夠多，這座山間佛寺無論如何也比不了的，但既然來了，看看總是好的。

    一進樓，他才意識到自己錯了。這里的藏經(jīng)量比凈土寺多出數(shù)倍！其中有很多是他以前從未見過的，那些層層疊疊的典籍可著實將他嚇了一跳！

    “真想不到，少林寺居然有如此多的藏書！”玄奘深吸一口氣，感嘆道。

    “當(dāng)年魏武帝、周武帝兩次滅佛，致使大量經(jīng)藏被焚毀。少林寺因有武僧護衛(wèi)，算是受害最輕的了?！笨词亟?jīng)藏的海懺師父熱情地向他介紹，“當(dāng)時，其他寺院的僧人為使經(jīng)典不致流失毀滅，也將一些重要典籍秘密運到少林保存起來。因此，這里的很多經(jīng)書都是孤本?！?br/>
    玄奘贊嘆不已：“我當(dāng)少林功夫只是強身健體，原來竟有護法之用，真是太了不起了！”

    走了幾步，他又想起了什么：“弟子聽說，少林寺有個甘露臺，后魏三藏菩提流支大師曾在那里譯經(jīng)？”

    “小師兄說的沒錯，”海懺師父道，“不過，在甘露臺譯經(jīng)的可不止菩提流支大師一人，還有比他更早的勒那摩提大師以及后來的佛陀扇多大師，他們都來自佛國天竺。另外，西臺還是跋陀禪師宴坐之所。不客氣的說，我們少林甘露臺可算是中原地區(qū)修習(xí)禪觀及譯經(jīng)的寶地了?！?br/>
    “阿彌陀佛，”玄奘不禁神往道，“如此殊勝之地，不知弟子可有福份去瞻禮嗎？”

    “去是沒有問題的。只是……”海懺的目光黯淡了下去。

    “有什么不妥嗎？”玄奘問。

    “小師兄有所不知，”海懺解釋道，“年前山上來了個瘋子，成天在甘露臺上喝酒睡覺，觀星唱曲，弟子們好言勸他換個地方，他不僅不聽，嘴里還不干不凈的。此人看上去手無縛雞之力，也不好對他用強。方丈說，我佛慈悲，就由他去吧?！?br/>
    玄奘不禁啞然失笑，少林寺有如此多的武僧，竟拿一個瘋子毫無辦法，想想倒也可敬！

    “弟子想上山瞻禮先賢譯經(jīng)之所，順便看看那個讓諸位大師頭痛的怪人到底是誰，說不定弟子與他宿世有緣，能勸得動他呢?！?br/>
    海懺法師搖頭道：“還是別去招惹那個瘋子的好，這幾日尊師在本寺講經(jīng)，寺中僧徒都去聽講。小師兄年紀(jì)小，身子又單薄，獨自前去，倘若不小心吃了虧，少林寺也脫不了干系。你若真想四處走走，倒不妨去達(dá)摩洞看看，那里是達(dá)摩祖師當(dāng)年修行面壁之所，也是很殊勝的地方?！?br/>
    聽到達(dá)摩祖師的名字，玄奘忍不住想起關(guān)于禪宗起源的那段公案：“當(dāng)年佛祖在西天靈鷲山說法，天雨蔓陀羅華，佛陀拈花示眾，摩訶迦葉尊者會心一笑。以心傳心，因而得傳佛陀真義。”

    “原來小師兄也知道這個典故，”海懺法師高興地說道，“靈鷲山大法會后，迦葉尊者接過佛陀殊妙法門，依次相傳，燈燈相續(xù)，傳到菩提達(dá)摩祖師，已是第二十八代。”

    “可是弟子不明白，既是禪宗法脈，因何因緣到得中土？又為何要在巖洞中修行？”

    海懺法師輕嘆一聲：“這件事說來話長，小師兄你得坐下來，容我慢慢講給你聽?！?br/>
    這是一個頗長的故事，幸運的是，海懺海師很善于講故事……

    菩提達(dá)摩是南印度香至王國的僧人，年輕時拜入高僧般若多羅門下，學(xué)習(xí)佛法。般若多羅臨寂滅時，囑咐他將來到中土震旦傳法。

    “那里有高明之士，可以堪當(dāng)法器嗎？”達(dá)摩問。

    “那里能夠獲得菩提覺悟的人，不可勝數(shù)，”般若多羅對弟子說，“你到那里后，不要在南方停留，那里的人修道拜佛，不過是為了追求功利，縱然他們接受你，也不可久留?！?br/>
    “那么我應(yīng)該到哪里去弘法呢？”達(dá)摩問。

    “去北方，有兩棵桂樹的地方，便是你的弘法之地?！卑闳舳嗔_說。

    般若多羅圓寂后，達(dá)摩在南印度又行化幾十年，折服了不少宗門學(xué)說，但他始終記得師父要他東去弘法之事。終于有一天，他找到了一支海上商隊，搭船沿海路出南天竺，一直來到了中國廣州。

    當(dāng)時的南中國，正處于梁武帝肖衍統(tǒng)治時期。肖衍對佛教虔誠篤信，如癡如迷，他不僅大興塔寺，精研教理，還親自前往同泰寺講經(jīng)說法，更有甚者三次舍身入寺，每次都是大臣們出重金為他贖身才肯回宮。

    歷史上好佛并精通教義的皇帝并不罕見，但像肖衍這樣極端的卻著實少有。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南朝佛教在肖衍的支持下，達(dá)到了全盛。

    達(dá)摩自然也聽說了這個以護法自居的中國皇帝，并接到梁武帝的盛情邀請，他滿懷希望，來到了繁華富麗的金陵。

    梁武帝設(shè)大禮迎接遠(yuǎn)道而來的天竺高僧，一見面便訴說了自己在弘揚佛法方面的功績，頗為得意地問道：“朕即位以來，造寺寫經(jīng)，度化僧眾，不可勝數(shù)。有何功德？”

    達(dá)摩一聽，還真應(yīng)了師父那句“那里的人好功德”的話了！顯然，梁武帝滿腔熱情，就等著這位來自西天佛國的和尚給他一個功德銜兒。

    然而出身王族的達(dá)摩卻不懂得投君所好，他冷冷地回答：“并無功德?！?br/>
    這句話對肖衍不啻當(dāng)頭一棒！幾乎將他打暈。沉默良久，方才沉聲問道：“怎會沒有功德？”

    達(dá)摩答道：“陛下所修，不過是些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就像隨身而動的影子一般虛幻不實，哪里談得上什么功德！”

    “那么，什么才是真功德？”武帝追問。

    “不染煩惱，圓融妙凈，身心中一切念頭空空寂寂，這樣的功德，是不能僅僅靠在世俗間作些善事就能求得到的。”達(dá)摩回答道。

    看到達(dá)摩所說，與自己想的越來越遠(yuǎn)，武帝干脆岔開話頭，又問：“什么是佛家最高的第一義諦？”

    “空空蕩蕩，本來就沒有什么第一圣諦！”

    “無圣無諦，那么對著朕說話的是誰？”

    問這話時，肖衍心頭已是強壓火氣。他想，你把我全否定了，卻又說什么“無圣”，那么你又是誰呢？你否定我，難道不是為了證明你自己更高妙嗎？

    不想達(dá)摩的回答更是匪夷所思：“不認(rèn)識?！?br/>
    到了這一步，談話顯然無法再進行下去了，肖衍一氣之下將達(dá)摩趕出了金陵。

    聽到這里，玄奘抬眼望著遠(yuǎn)方如黛的群山，默然無語。

    海懺法師嘆道：“說起來也是這梁武帝沒福啊，學(xué)佛拜佛那般虔敬，真正的大菩薩來了，他卻又視而不見?！?br/>
    玄奘搖頭道：“弟子以為，這不關(guān)福報的事，是那個皇帝沒有慧根，他太執(zhí)著于功德相了。佛法真諦本是心無掛礙，而執(zhí)著卻是完全的悖離?！?br/>
    “可不是？”海懺法師道，“說起虔敬事佛，只怕這世間再沒有誰能比得上梁武帝了吧？只可惜慧根這東西，說起來似乎挺虛的，沒有還真是不行！”

    這是當(dāng)然的，玄奘想，那是佛教最核心的東西，絕不是用精美華麗的表面形式就可以修飾和替代的。

    達(dá)摩祖師沒有在這位癡迷佛教的皇帝身上看到慧根，他在繁華富麗的裝飾下，只看到了一些很空虛的東西。而這些東西便如閃電，亮?xí)r，或許能一時耀人眼目；滅時，便立即歸于黑暗。

    由于得罪了皇帝，達(dá)摩祖師要渡長江，連船只都沒有，不少人都等著看這個怪和尚的笑話，可誰知祖師一點兒都不在意，只將手中竹杖往腳下一放，就忽忽地漂過江面，到對岸去了……

    “他去了少林寺？”玄奘問。

    “不錯！”海懺法師道，“后面的故事還長著呢，小師兄且聽我慢慢講來?！?br/>
    那一天，少林寺鐘鼓齊鳴，香煙繚繞，云板之聲不絕于耳，近千名寺僧齊聚山門外，躬身迎接遠(yuǎn)道而來的梵僧。

    達(dá)摩祖師被迎進大雄寶殿，禮佛完畢，只見大殿外，里三層外三層全都站滿了人，鐘磬法器，響砌云霄。

    這么大的場面，以前可從未見過，由此可見中原人的福報及慧根，祖師心中自是歡喜萬分。

    而更讓達(dá)摩高興的，是少林寺山門前的那兩棵桂樹，令他一下子想起師父臨終前要他東去傳法的話來。當(dāng)時師父不是說，他要去的地方有兩株桂樹嗎？

    然而，當(dāng)達(dá)摩祖師被安排宣講大乘精要時，卻遭到強烈的反彈。

    殿門外時時傳來旁聽的居士們不滿的叫聲——

    “簡直不可能！什么‘煩惱會生如來’？怎么生？我們一大堆的煩惱，怎么就沒見過如來？”

    “世尊不是說過，要成佛，須經(jīng)三大阿僧祗劫嗎？怎么現(xiàn)在卻叫我們只要觀心，制三毒，就可以解脫了？這是什么妖言惑眾??？”

    “什么‘眾生心生，則佛法滅；眾生心滅，則佛法生’？全都搞糊涂了，我們不信！”

    幾天的講解，四眾弟子中除極少數(shù)外，多數(shù)都合十離開，法會變得冷冷清清，更有激烈份子在外叫囂。

    “小師兄你說說看，辛辛苦苦東來傳法，卻落得這樣的結(jié)果，達(dá)摩祖師心里能不難過嗎？當(dāng)然要一走了之了。”海懺法師說道。

    “我想祖師心中并不難過，”玄奘道，“他是一個智者，知道眾生只不過是因一時的無知而起錯覺。如果你沒有悟性，又如何能讓悟性替你作主？讓眾生相信自己就是未來佛，這需要時間，這道理祖師焉能不知？”

    玄奘的目光透過藏經(jīng)樓的窗欞望向遠(yuǎn)方，他在想，為什么眾生會產(chǎn)生誤會？他們以為開悟以后，就是一個活神仙了！其實，開悟前后，你還是你，并沒有什么三頭六臂的神功。然而如果你是個實修的行者，你會在山山水水的跋涉中，在心靈的旅程中，真實不虛地看到內(nèi)在的自己！這個過程中的挫折、失敗，以及佛與魔的掙扎，都是讓你放下來的旅程。坎坷與磨礪驅(qū)使你走向冷靜，這一切正是你將來悟見本性的泉源??！

    “達(dá)摩祖師已知少林寺不可久留，不用眾人趕他，他也要離開少林寺了，”海懺法師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但他沒有離開少室山，因為他還記得師尊的預(yù)言，少林前門的兩株嫩桂，不正代表著他的法脈要在這里落根嗎？他怎可因一時受挫，就遠(yuǎn)走高飛了呢？”

    “所以，他就到山巖洞中落腳？”玄奘問道。

    “不錯，”海懺法師道，“祖師很會挑地方，那個洞形狀奇特，洞內(nèi)很淺，四周巖壁密不透風(fēng)，即安全又隱密，真是一個天然寶洞！這么好的閉關(guān)之風(fēng)水，真不知以前為何從沒被人發(fā)現(xiàn)過！”

    “這就是緣，”玄奘道，“達(dá)摩祖師與此洞有緣?！?br/>
    他的思緒一下子飛出很遠(yuǎn)，仿佛看祖師在山間采集松枝茅草、葛藤根草，做成一只掃帚，一番清掃之后，祖師又端來一個麻骨石磴，置于石壁之下，然后，面向三方石壁，跏跌而坐，以做壁觀，同時等待有緣人前來，續(xù)傳法嗣……

    這一坐就是九年，直到那個叫神光的修行人來到這里。

    天還未亮，玄奘便已穿行在嵩山朝霧彌漫的叢林里，沿著滿是落葉的石階，朝山后的達(dá)摩洞走去。

    正是寒露滿地的深秋，林中松風(fēng)飄飄如韻，石下清泉潺潺有聲，山間浮云繞青峰之頂，峰頂明月照嫩桂之容。

    玄奘一路走，一路為嵩山的美景感嘆著，很快他就看到了那個神奇的洞穴。

    那是一個天然石洞，位于寺院后山一座形如火龍般的石巖下，巖上陡峭如削，洞口兩旁被叢生的樹木半掩，那些灌木長年在此保護著這個天然洞穴，使之仿如神仙洞府，大有出塵之氣。

    玄奘的腦子里再次閃過昨天夜里海懺法師為他講的那個故事。

    眾生不知道，其實開悟并不稀奇，開悟后的人也絕非神仙。然這開悟的過程，卻如同一場探險尋寶，那精彩又驚險的旅程，才是最珍貴的。

    達(dá)摩祖師怎么會怪罪眾生的無知呢？如果眾生都是有知的，又何勞祖師萬里迢迢，經(jīng)過三年苦行才到震旦來播種？

    想到這里，玄奘心中一動——是??！他來這里干什么？他自然是為你我而來。然佛菩薩也一直都無處不在，為何眾生就是收不到呢？

    因為你心外求法了！

    突如其來的聲音，一直進入他的腦中，倒讓他吃了一驚！

    他這才注意到，自己已經(jīng)走到洞口，正站在那三面洞壁前。外面，一縷陽光透過灌木，將點點光影灑在他的臉上，就像陽光溫暖的親吻。

    他思索著那個聲音，感覺有一位慈祥的智者，一直走入他的內(nèi)心，在對他循循善誘——

    孩子，因為你離開了本性，所以佛性與佛性之間的光，你無法接收。你離自己越來越遠(yuǎn)，佛力也難為。但你也不必?fù)?dān)憂，如果你深信因果，時時拂拭心中的塵埃的話，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這個道理你是懂的。

    玄奘心中困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是的孩子，當(dāng)你的六識隨境而走時，你要記得“回家”。這個“家”，便是你的本廟本宗，它是不動的本智，是絕對的當(dāng)下。無論你的六識不小心跑到哪里去了，都沒有關(guān)系，記得回來就行了。也許你會走走停停，那也不要害怕，記得回來……

    智者的聲音漸漸遠(yuǎn)去，只留下少年玄奘，望著深陷壁中的身影，佇立良久，默然無語。

    他的目光又轉(zhuǎn)向影前那只破舊的草蒲團，那里，是祖師一坐九年的地方。

    他的頭發(fā)和胡須遮蓋住了面龐，他的影子印進了石壁，鳥兒銜來枝葉，在他頭上做巢育雛，他卻渾然不覺。

    這一切都在那個冬天被改變。

    那一天，一個叫做神光的僧人，帶著一顆不安的心來到達(dá)摩洞前，請求拜師。

    達(dá)摩依然端坐洞中，并不理會。于是，年輕的求道者就在洞外徹夜站立。

    那段日子，鵝毛大雪鋪天蓋地，將整個嵩山變成了一座銀色的山，神光佇立雪中，一動不動……

    一夜過后，雪已沒膝。達(dá)摩看著這個幾乎被凍僵的雪人，終于開口問道：“你久立雪中，所為何事？”

    神光雙手合十，虔誠地答道：“弟子為求法而來，懇請師父慈悲，開甘露門，廣度眾生！”

    達(dá)摩微微一哂，道：“古人求道，敲骨取髓、刺血濟饑。更有佛陀布發(fā)掩泥、投崖飼虎。所謂難行能行，非忍而忍?！?br/>
    說到這里，祖師帶著幾分嘲弄的目光看著這個年輕的求道者，問：“你又是誰？諸佛無上的妙法，豈是你這等小德小智，輕心慢心，三言兩語就能得到的？”

    聽了這番話，神光什么也不說，只是取出隨身護刀，輕輕一揮，便將自己的左臂斬下！

    鮮紅的血，濺灑在白色的雪地上，映著求道者堅忍的目光。

    神光的舉動顯然出乎達(dá)摩的意料，他略顯訝異地看了看這個年輕人，來中原已經(jīng)很久了，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執(zhí)著求道的僧人。他明白，他遇到了真正的法器。

    “諸佛最初求道，為法而忘形。你今斷臂求法，也可算做真心。我便為你易名為慧可?！弊鎺熣f。

    雖然從“慧可”就個名字中，隱隱透出了幾分無奈，但神光知道，達(dá)摩收他做弟子了。

    年輕人的臉上流下了喜悅的淚水，他問師尊：“諸佛的法印，我也可以聽聞得到嗎？”

    “諸佛法印，不是別人能夠給你的?！边_(dá)摩答道。

    慧可聞言一怔，當(dāng)即請求：“我心未安，乞師為我安心?！?br/>
    “好，你將心拿來，我替你安！”祖師很干脆地說道。

    慧可再次怔住，思忖良久，方才詛喪地說道：“覓心了不可得?！?br/>
    慧可當(dāng)時不知，這一句“覓心了不可得”，正是他用心、用力、用盡累生累劫的修行，才明了的一句真言！

    達(dá)摩祖師立即回應(yīng)他道：“我已經(jīng)為你把心安好了?！?br/>
    慧可當(dāng)下大悟。至此，他才終于找到了自己！

    也就在這一刻，明心見性的禪宗的種子，便落在了中國的土地上，并迅速生根發(fā)芽。

    玄奘走過去，像達(dá)摩一樣跏趺而坐，雙目微閉，靜靜地感受著祖師修行的不可思議……

    一轉(zhuǎn)眼，玄奘已在少林寺住了一個多月，他還是掂記著古德譯經(jīng)的甘露臺，終于在一日早課后，向景法師提出要去瞻禮。法師知他素有慧根，只囑咐了幾句就讓他去了。

    甘露臺上果然有一個人，三十出頭，渾身上下臟兮兮的，翹著腿，半臥半坐在臺子上，正怡然自得地飲酒。

    這就是那個讓全寺僧眾都無可奈何的怪人了吧？玄奘不禁微微一笑，加快了腳步。

    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知道，此人名叫何弘達(dá)，來少林寺上香的居士們沒有不知道他的。

    譯經(jīng)臺，自然是與譯經(jīng)有關(guān)的，那些來自遠(yuǎn)方的譯經(jīng)高僧，為此臺注入了神奇的力量，令人一見之下，頓生崇敬之意。

    玄奘便是如此，他也不去理會那個半臥在臺上淺斟獨酌自得其樂的怪人，只是雙手合什，對著心中的圣地瞻禮膜拜。

    何弘達(dá)的一只腳翹起老高，斜眼瞅了瞅這個年少的沙彌。

    “好秀氣的小和尚！新來的？”

    “小僧玄奘，乃是來少林寺掛單的沙彌?！?br/>
    “玄奘？”聽到這個名字，何弘達(dá)竟不由得放下腳，坐正了身子，“聽說前些日子洛陽出了件稀罕事兒，一個剛剛剃度出家沒幾天的小和尚，只用三言兩語，就把一幫子閑極無聊跑到廟門前惹事生非的儒生道士們都給難住了，那便是你嗎？”

    居然連何弘達(dá)這樣的人也聽聞過自己的名字，這倒是玄奘萬萬沒有料到的。

    “不敢，此乃佛陀慈佑，也是師父們教導(dǎo)之功?！毙蚀鸬馈?br/>
    “好個小和尚，果然是副聰明相！”何弘達(dá)瞇著眼睛贊嘆道，“來少林寺學(xué)功夫？”

    玄奘笑著搖頭。

    何弘達(dá)道：“少林功夫好啊，有機會學(xué)干嘛不學(xué)？你這個年齡學(xué)正合適！學(xué)了之后，就沒人敢欺負(fù)你了?！?br/>
    玄奘道：“少林乃禪宗祖庭，這里的佛學(xué)更加殊勝，藏經(jīng)樓里的典籍多得玄奘一輩子都看不完?！?br/>
    何弘達(dá)不屑地撇嘴：“泥土還多呢，頂個屁用！我跟你說，越多的東西越不值錢！”

    玄奘奇道：“泥土當(dāng)然有用，可以長出莊稼來?！?br/>
    “你！”何弘達(dá)被他噎住，心說這小家伙果然口才了得，自己還是別跟他一般見識的好。

    不過，他也對這個小和尚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指了指身下的土臺子道：“來，坐下，咱們聊聊?！?br/>
    玄奘也不推辭，莊重地盤坐下來。

    他看到何弘達(dá)腿上放著一幅奇怪的圖，上面都是用黑線連接的星星點點。

    “這是戰(zhàn)國時魏國的占星家石申所繪的《渾天圖》?！焙魏脒_(dá)注意到少年眼中的好奇，頓時來了興致，“怎么，小和尚有興趣？”

    玄奘點頭。

    何弘達(dá)大喜過望，立即從身邊那個臟兮兮的深褐色搭膊中又取出了一個卷軸，遞給玄奘：“看看這個，這里面有三垣二十八宿的位置?！?br/>
    這是一卷《淮南子?天文訓(xùn)》，玄奘接過卷軸，一邊翻一邊問：“何為三垣二十八宿？”

    “這我就得跟你細(xì)細(xì)講了，”何弘達(dá)的興致越發(fā)高漲，喝了口酒，便開侃了——

    “古人為了方便觀測天象，把天上的恒星組合在一起，每個組合給起一個名字，這些恒星組合就稱為星官。”

    玄奘以前從未聽說過這些，少年人對天象原本就有一種天然的興趣和好奇，因而聽得格外認(rèn)真，他專注的神情更加刺激了何弘達(dá)的談興。

    “你看這個啊，”他用手指點著書上的星圖，“各個星官所包含的星數(shù)多寡不等，少的只有一個，多的有幾十個。這些星官中，有31個最重要的，那便是三垣二十八宿?！?br/>
    “原來三垣二十八宿是星官的名稱啊，”玄奘又用手指了指北天極附近的那幾顆星，試探地問道，“這些屬于三垣嗎？”

    “小和尚好眼力！”何弘達(dá)難得地贊了一句，“不過那只是三垣之一的紫微恒?！?br/>
    他邊說邊用手在圖上比劃著：“三垣者，紫微垣、太微垣、天市垣。北天上空，以北極為標(biāo)，集合周圍其它各星，合為一區(qū)，名曰紫微垣；在紫微垣外，在星張翼軫以北的星區(qū)是太微垣；在房心箕斗以北的星區(qū)是天市垣?！?br/>
    “原來如此。”玄奘若有所思地點頭。

    “小和尚你再看，二十八宿就從這里——從角宿開始，自西向東排列，與日、月運動的方向相同，二十八宿包括輔官及附座星在內(nèi)，共有星182顆?！?br/>
    細(xì)看這卷《淮南子?天文訓(xùn)》，玄奘突然發(fā)現(xiàn)了問題：“二十八宿中，每宿所包含的恒星都不止一顆，用哪顆星作為測量他們之間度數(shù)值的標(biāo)準(zhǔn)呢？”

    何弘達(dá)白了他一眼：“前面的我還沒講完呢，你倒又問起了這個。你還聽不聽了？”

    “聽?！毙授s緊說道。心想這人可真夠怪的，沒來由地亂發(fā)脾氣。

    “聽就別問那么多問題！到時我自會講到的?！焙魏脒_(dá)不滿地嘟噥了一句。

    看看玄奘不吱聲了，他這才指著星圖接著說道：“仔細(xì)看著啊，把二十八宿分作四組，每組七宿，分別與四個地平方位、四種顏色、五種四組動物形象相匹配，這叫作四象，也有的占星家叫四陸。它們之間的對應(yīng)關(guān)系是這樣的：東方蒼龍，青色；北方玄武，也就是龜蛇啦，黑色；西方白虎，白色；南方朱雀，紅色……”

    何弘達(dá)足足講了一個多時辰，快到中午時，玄奘取出從寺院里帶出來的干糧，和他分食。

    何弘達(dá)也不客氣，吃一口干糧，就一口酒，嘴巴還見縫插針地說上那么幾句：“古人把日月和金、木、水、火、土五星合稱七曜，其中金、木、水、火、土又稱五緯。五緯中以金星最亮，其黃昏見于西方名‘長庚’，黎明見于東方叫‘啟明’；木星常稱為歲星；水星又叫辰星；火星古名熒惑；土星又叫鎮(zhèn)星或填星……”

    聽著這個占星家的神侃，不知不覺已是日暮時分，滿天星斗映了出來。何弘達(dá)興致仍然不減，干脆拋開星圖，直接指著星空跟玄奘講解。

    “看到那顆最亮的星星了嗎？”他指著西方的天空問。

    “太白金星嘛，這誰不知道?！毙蚀?。這大概是天上最有名的一顆星星了吧。

    “小和尚倒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啊，”何弘達(dá)打著哈哈道，“此星名太白，就是因為它光色銀白，亮度特強。詩云：‘子興視夜，明星有燦’，又說‘昏以為期，明星煌煌’，明星就是指的他了?！?br/>
    玄奘突然想起佛陀睹明星而悟道的故事，不禁心弛神蕩——當(dāng)年佛陀在菩提樹下看到的，是不是就是這顆太白星呢？

    何弘達(dá)也不管他的思緒跑到了哪里，只管興致勃勃地神侃：東方七宿是哪些，從哪到哪；西方七宿又是哪些，從哪到哪……

    “居士，”玄奘不得不打斷他，“已經(jīng)很晚了，小僧必須回寺去了，否則師父會著急的?！?br/>
    何弘達(dá)常年獨自觀星，難得碰上一個這么好的聽眾，對于他那些有關(guān)星空的話題既感興趣又有悟性深入，他簡直都想把這小和尚收做弟子了！如今談興正濃之時，這小和尚竟然要走，可真有些敗興，不禁覺得悻悻然。

    “你又不是三歲娃娃，你師父怎么管這么多？”

    “玄奘是出家人，一早跟師父告假出來，天黑未歸，連晚課都沒有做，已經(jīng)很不象話了?！?br/>
    “真是麻煩！”何弘達(dá)郁悶地一揮手，“想回去就回去好了，下次別來找我！”

    玄奘起身合掌向何弘達(dá)施了一禮，便轉(zhuǎn)身下山了。

    何弘達(dá)悶悶地坐了一會兒，突然朝山下喊道：“喂，小和尚！明晚有客星出，難得得很吶！若有興趣，可來看！”

    第二天下午，玄奘跟景法師告了假，說晚上要晚些回寺，便再次來到甘露臺。

    何弘達(dá)果然還坐在臺子上喝酒，見到玄奘，他顯得頗為開心：“你這小和尚倒守信用，又來了?！?br/>
    玄奘道：“居士昨晚跟我說有客星出，玄奘心中好奇，不知何為客星，因此非來看看不可?！?br/>
    “我就知道，你會有興趣的，”何弘達(dá)搖頭晃腦地說道，“客星者，周伯、老子、王蓬絮、國皇、溫星，凡五星皆客星也?！?br/>
    “原來客星有五類，”玄奘問，“如何區(qū)分呢？”

    何弘達(dá)仍然搖頭晃腦：“客星出，大而色黃，煌煌然，是為周伯星；客星出，明大，色白，淳淳然，是為老子星；客星出，狀如粉絮，拂拂然，是為王蓬絮星；客星出而大，其色黃白，望之上有芒角者，是為國皇星；客星出，色白而大，狀如風(fēng)動搖者，是為溫星?！?br/>
    玄奘笑了：“居士突然掉起文來，小僧還真不習(xí)慣。”

    “不是山人掉文，這些都是《黃帝占》里的話?！?br/>
    “哦？”玄奘頗覺意外，“原來如此古老了……”

    見這小和尚聽得認(rèn)真，何弘達(dá)笑道：“你又不是占星者，跟你說這些也沒用。你只要知道，客星統(tǒng)共就兩種：一種是瑞星，預(yù)兆吉祥；一種是妖星，預(yù)兆兇禍。這便夠了?！?br/>
    “那么居士可知，今夜之客星是瑞星還是妖星？”

    “現(xiàn)在還不知道，”何弘達(dá)老老實實地說道，“還沒出來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神仙?！?br/>
    他從搭膊中取出幾塊燒餅，遞了一塊給玄奘：“來來來！小和尚，昨天我吃了你的，今天你吃我的?！?br/>
    玄奘搖頭稱謝。

    “怎么了？”何弘達(dá)瞪著眼睛解釋道，“我知道你是和尚，這可是我專門下山為你買的，是素的！”

    “多謝居士費心，”玄奘合掌道，“只是佛制過午不食，玄奘不敢有違?！?br/>
    “你們佛祖也太多事了，”何弘達(dá)悻悻地說道：“連晚飯都不讓吃，當(dāng)和尚豈不是要餓死？”

    “居士就不必操心了，還是再給小僧講講星圖吧?！?br/>
    這顯然是何弘達(dá)感興趣的話題，一進入這個話題，他才懶得理會和尚們吃不吃晚飯呢，當(dāng)即咬了一口餅，就開說了：“小和尚，你昨天問我，二十八宿中，每宿所包含的恒星都不止一顆，用哪顆星作為測量他們之間度數(shù)值的標(biāo)準(zhǔn)。是也不是？”

    “是。”

    “山人今天就可以跟你說說，”何弘達(dá)很舒服地灌了一口酒，嘆出一口氣道，“其實這太簡單了，從每一宿中選定一顆星作為標(biāo)準(zhǔn)不就得了？被選出來的星就是這個宿的距星，明白了嗎？”

    “明白了。”

    何弘達(dá)很滿意，繼續(xù)往下說：“其實就算選定了距星，各宿距度也還是變來變?nèi)サ?，只不過變得很慢，一般人看不出來罷了。二十八宿距度是這樣的：角：12度；亢：9度；氐：15度……張：18度；翼：18度；軫：17度。各宿距度加起來接近365度半?！?br/>
    玄奘驚訝地發(fā)現(xiàn)這里面所列二十八宿距度數(shù)值大小相差竟然十分懸殊，心中頗為不解：“依居士方才所說，最大的井宿距度值有33度，最小的觜宿只有2度。二十八宿的分布為何如此不均勻？”

    “這我怎么知道？”何弘達(dá)又瞪起了眼睛，不高興地說道，“你這小和尚，記性倒真是好得出奇！我不是讓你別問那么多問題嗎？”

    仰望滿天星辰，玄奘不禁感嘆著說道：“世界當(dāng)真博大！以往，看到經(jīng)中所說三千大千世界之不可思不可議，不可說不可量，玄奘還只當(dāng)是世尊方便說法的夸張之詞。如今看來，世尊所言真實不虛，玄奘過去不過是井底之蛙，卻還在心中妄議佛陀，當(dāng)真罪過得很。”

    “你們世尊？”何弘達(dá)不以為然地笑道，“他也觀星嗎？”

    “他不需要觀星，他具足一切智慧，大千世界在佛陀眼中是一覽無遺的。”

    “那他如何說這個世界？”何弘達(dá)問。

    玄奘道：“《楞嚴(yán)經(jīng)》第四卷中說：世為遷流，界為方位。汝今當(dāng)知：東、西、南、北、東南、西南、東北、西北、上、下為界，過去、未來、現(xiàn)在為世?！?br/>
    “原來這‘世界’一詞既表方位，又表時間，”何弘達(dá)若有所思地說道，“山人以前竟不知道，還當(dāng)它只表方位呢。”

    玄奘微微一笑，這個古怪的家伙終于對佛法有了一點興趣。

    “佛家世界，又分為小世界、小千世界、中千世界及大千世界?！毙式又f道。

    何弘達(dá)又喝了一口酒，道：“愿聞其詳?！?br/>
    “《長阿含經(jīng)》中說，同一日月照耀下的一個空間，就是一小世界。一千小世界是一小千世界，一千小千世界是一中千世界，一千中千世界是一大千世界。以三積千，故名‘三千大千世界’?！?br/>
    “難怪呢，”何弘達(dá)閉目想象著這博大的世界，由衷地感嘆道，“如果你們佛陀說的是對的，這大千世界可真是……太大了！”

    “世界的大小是涉入平等的，”玄奘道，“《涅槃經(jīng)》中說，佛菩薩能以三千大千世界入于芥子，其中眾生亦無迫窄及往來想，如本無異。”

    “聽起來更像是無稽之談了。”何弘達(dá)哈哈大笑，舉起酒壺喝了一口酒。

    “佛家的世界就是這般不可思議，”玄奘道：“《華嚴(yán)經(jīng)》說：小世界即是大世界，大世界即是小世界；一世界即是不可說世界，不可說世界即是一世界；不可說世界入一世界，一世界入不可說世界；又說，十方世界不可說，一念周行無不盡?！?br/>
    何弘達(dá)搖頭笑道：“動不動就不可說不可說，神神叨叨的，究竟是個什么世界還是沒弄明白?！?br/>
    “是《華嚴(yán)經(jīng)》中所說的‘華藏世界’，”玄奘道，“是佛陀的世界。它清清楚楚的告訴我們，世界無窮、宇宙無窮?！?br/>
    看到何弘達(dá)瞪著眼睛不明白的樣子，玄奘又解釋了一句：“‘華藏世界’就是佛陀的法身毗盧遮那如來的常寂光土。”

    “等等，等等……”何弘達(dá)擺手道，“你這小和尚別跟我掉文，你跟我說說看，什么是法身？什么是常寂光土？”

    “‘法身’就是佛之自性真如如來藏。”

    “什么呀？還是不明白?！?br/>
    “怎么跟你解釋呢？”玄奘想了想，說道，“佛有三身，天竺王子悉達(dá)多是佛陀在這個世界的‘化身’，盧舍那佛是佛陀的‘應(yīng)身’，毗盧遮那佛是佛陀的‘法身’?！?br/>
    何弘達(dá)搖頭：“還是不明白?！?br/>
    玄奘無奈，索性說得更通俗一些：“法身就像天上的月亮，化身就像水里的影子。佛的化身無處不在，就如同月的影子無處不在一樣?！?br/>
    “哦～”這占星家總算整明白了一點兒，“也就是說，佛死了，只是化身死了，法身還在？”

    “正是?！?br/>
    “我說呢，”何弘達(dá)將身子朝后一靠，道，“你們佛爺那么大的神通，怎么只活了八十歲？敢情只是個影子啊?！?br/>
    “因為這個世界上的人也只能活那么多，就如同影子不能脫離映照它的東西一樣，佛的化身也不能脫離他所在的世界?！?br/>
    “嗯，說的是啊，”何弘達(dá)若有所思地點頭道，“他的化身既然來到這個娑婆世界，普渡有緣之人，自然與這個世界上的人并無多大區(qū)別了。就是壽命，也不會相差得太離譜?！?br/>
    “居士宿具慧根，所言甚是，”玄奘道，“如果佛陀化身蚱蜢去度化飛蟲，那么他的化身也必然和真正的蚱蜢一樣，只能活三季。所以居士若見有人活到七八百歲，千萬別當(dāng)他是神佛，那十有八九是妖物。”

    何弘達(dá)哈哈笑了起來：“我可沒見過有人能活那么久。有人跟我說，我也不信！”

    “但佛的法身卻又不同，法身是不生不滅的，其常住常寂光土，那便是華藏世界，又稱理性土，是全然斷除根本無明之佛的依處，是妙覺究竟果佛所居之土，是常住、寂滅、光明之佛土?！?br/>
    “你說的那個常寂光土離這兒有多遠(yuǎn)？”何弘達(dá)頗感興趣地問，“是不是就是西方極樂世界？”

    “不是，”玄奘道，“常寂光土也屬于我們這個娑婆世界，它是佛陀的真實世界，也是他的法身世界，又稱‘娑婆凈土’。”

    “娑婆凈土……”何弘達(dá)被這個詞吸引住了，“我以前只聽說過極樂凈土。”

    “娑婆凈土之殊勝不下于極樂凈土，”玄奘道，“那里的菩薩隨時都有金剛座，人們走在地上，地面會隨著你的動作柔軟變化，十分舒適，毗盧遮那如來端坐在最上面的蓮花座上，我們的娑婆世界就處于華藏世界第十三層，叫做‘普照十方熾然寶光明世界種’?！?br/>
    “等等，等等，”何弘達(dá)驚訝了，“你的意思是說，娑婆凈土與娑婆穢土其實就是同一個世界？”

    “正是?！?br/>
    “那為什么我們看不見？”

    “因為我們的心還不夠清凈，”玄奘答道，“就像鏡子一旦蒙塵，便會失去覺照的能力。其實，無論是法身還是常寂光土，這些原本就不是用人類的語言文字可以表述的，但佛陀為了使我們這個世界的人能夠明白佛的境界，才勉強用了這個詞來命名它，這也是《法華經(jīng)》中佛陀出世的本緣所在?！?br/>
    “聽起來就像個神話?！焙魏脒_(dá)喃喃地說道。

    “居士愿意把它當(dāng)作神話也沒關(guān)系，”玄奘道，“《華嚴(yán)經(jīng)》是佛陀覺悟后講的第一部經(jīng)，是一部地地道道的大乘經(jīng)典，可惜當(dāng)時的人聽不明白，佛陀只好退而求其次，從《阿含》諸部開始講起。既然與佛陀同生于世的人都不相信，居士不信也就不稀奇了?！?br/>
    “既然無人信服，又何必有這部經(jīng)？”何弘達(dá)問。

    “因為這部佛經(jīng)真正要反映的不是表面的華藏世界，”玄奘道，“佛陀真正要教給我們的是如何看待這個世界。華藏世界重重?zé)o盡，通達(dá)十方。一粒沙含一佛國，一瞬間含永遠(yuǎn)。我們現(xiàn)在看到的《華嚴(yán)經(jīng)》便是娑婆華嚴(yán)，是佛的法身界?！?br/>
    “如果我們成佛了，就可以看到整個華藏世界了，是也不是？”何弘達(dá)突然問道。

    “是的，”玄奘點頭道，“其實說起來，我們每個人心中都有一部《華嚴(yán)經(jīng)》；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法身，都有自己的‘常寂光土’；每個人都有權(quán)利去做自己心靈的主人，去切身感受和體會那重重?zé)o盡的玄妙，掙脫時間和空間的束縛，獲得大自在。毗盧遮那佛的華藏世界是釋迦牟尼的華藏世界，也是我們的華藏世界。這便是《華嚴(yán)經(jīng)》的精髓所在?！?br/>
    何弘達(dá)聽得有些暈，趕緊提起灑壺，咕嘟一口，說道：“瞧不出你這小和尚，年紀(jì)不大，居然讀了這么多的經(jīng)書！”

    接著又是一口：“嘴皮子也好使，講起來一套一套的，山人我都快要被你說服了?！?br/>
    玄奘看他有些微醉之意，好心勸道：“居士，你喝得太多了。”

    何弘達(dá)哈哈一笑：“天若不愛酒，天應(yīng)無酒星；地若不愛酒，地應(yīng)無酒泉！我若不愛酒，就跟你當(dāng)和尚了。怎么樣，小和尚？陪我喝一杯？”

    玄奘并不生氣，只是微笑搖頭。

    “迂腐！”何弘達(dá)不以為然地說道，“只要心中有佛，便是真佛子！你小小年紀(jì)，又何必拘泥于這些清規(guī)戒律？”

    “若是連佛親口所制的戒律都要違背，又怎敢說自己心中有佛？”玄奘反詰道，“世人總喜歡為自己的欲望找借口。其實，若不說心中有佛還好，只不過犯了酒戒；若明明管不住自己的欲望，卻偏偏還要說什么心中有佛，那就不光是犯了酒戒，連妄語戒也一并犯了?！?br/>
    “你這小和尚，當(dāng)真是伶牙俐齒，難怪那些儒生道士都說你不過！”何弘達(dá)悻悻地說道，“幸好我不是和尚，也就不用硬跟你說什么心中有佛了。”

    他的興趣還在玄奘方才所說的話中：“依你所說，這佛家的大千世界，不光是大，而且是不可思議。只可惜這佛家教義卻是偽善至極，漏洞百出?！?br/>
    “居士此言怎講？”

    “比如，佛陀既講眾生平等，又為何會有佛、菩薩、羅漢、比丘之分？”

    玄奘道：“佛家講眾生平等，是指果地上的平等，不是指因地上的平等。佛陀相信眾生皆有佛性，皆能成佛。菩薩、羅漢、比丘乃至一切眾生，都是未來佛，這便是平等。但眾生各自在輪回海中，受自身業(yè)力左右，難以出離。而修行者根器不同，深淺不一，于是便有了這許許多多看上去不平等的實相?！?br/>
    何弘達(dá)搖頭道：“就算如此，這佛陀仍是偽善?！?br/>
    “何以見得？”

    “他一方面說慈悲為懷，又說人人皆可成佛。另一方面又造出十八層地獄來懲罰那些犯了過失的人，難道不是偽善嗎？”

    “阿彌陀佛。檀越誤會了，地獄不是佛陀造出來的。”玄奘道。

    “不是佛陀造的，那便是閻王爺造的？”何弘達(dá)又往嘴里灌了一口酒道。

    玄奘搖了搖頭，耐心解釋道：“一切法皆是眾緣所生，地獄也只是因無數(shù)眾生的業(yè)力而自然生出的，與佛陀無關(guān)?！?br/>
    “佛陀不是神通廣大嗎？怎么能說與他無關(guān)？”

    “佛陀的神通是能夠看清這個世界，看清世間輪回的道理，知道眾生之所以受輪回之苦的原因。然后他以大智慧大愿力為我們指出這因果緣起之律。眾生只需依此斷惑除業(yè)，日后皆得成佛。”

    “這么說，那些可怕的地獄不是佛造出來懲罰眾生的了？”

    “當(dāng)然不是，我佛慈悲，怎會懲罰眾生？”

    “我卻不信，”何弘達(dá)道，“比如有人做了壞事，也是要有官差把他抓起來懲罰的吧？若是沒人管的話，惡人絕不會自己走進監(jiān)獄。地獄也是一樣，若無神佛操持，難道會有人自己走進去不成？”

    “地獄絕非監(jiān)獄，”玄奘解釋道，“它是眾生心中所感。居士您細(xì)想想，煩惱煎熬之地，何處不是地獄？當(dāng)你氣憤憂惱、痛苦難當(dāng)之時，是否就如身墮地獄？是誰決定你去地獄？若內(nèi)心安詳快樂，便如身在凈土，又是誰決定你升凈土？善因感善果，惡因遭惡果，猶如流水向下，不是誰能決定的，而是法爾如是，業(yè)力牽引。”

    見何弘達(dá)沉吟不語，玄奘接著說道：“地獄中的一切苦報皆是眾生業(yè)力所感。因此地獄只有一個人的時候是滿的，有千萬人的時候也是滿的；對于內(nèi)心清凈的人來說，地獄根本就不存在，而對于另一些人來說，卻又是實實在在的罪苦。如同有人被魔所魘，聲稱遇魔遇鬼，其實皆是心中業(yè)力所感，在外人看來，那些魔鬼是根本不存在的，但在他本人所見所感，卻又是真實不虛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心在做主?！?br/>
    何弘達(dá)聽到這里，竟似若有所悟。

    “難道佛陀也不能拯救這些眾生嗎？”他問，“還是他只想袖手旁觀？”

    玄奘答道：“眾生輪回皆受自身業(yè)力左右，只能自己救自己。但是佛會用智慧引導(dǎo)你解脫煩惱，完成對自我的救贖。佛陀不會袖手旁觀，他是大悲大智的圣者，寧愿自己受苦，也要替眾生贖罪?！?br/>
    “我卻不信?！焙魏脒_(dá)道。

    玄奘道：“佛陀曾說過：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不惟入地獄，且常住地獄，不惟常住，且常樂地獄，不惟常樂，且莊嚴(yán)地獄。地藏菩薩也曾發(fā)下宏愿：眾生度盡，方證菩提；地獄不空，誓不成佛。他原本于無量劫前便可成佛，卻甘愿以菩薩身，下到地獄，去度盡那里的眾生?！?br/>
    “那我看他是永遠(yuǎn)都成不了佛了。”何弘達(dá)看著喝空了的酒壺，懶洋洋地說。

    玄奘微微一笑：“這便是菩薩與眾生的區(qū)別了。眾生無邊誓愿度，煩惱無盡誓愿斷，法門無量誓愿學(xué)，佛道無上誓愿成。如此廣大的悲心和宏愿，明知不可為而為之。若我等凡夫也能做到，只此一念，便是菩薩?！?br/>
    “你總說菩薩，菩薩究竟是什么？”何弘達(dá)突然問道。

    玄奘感嘆，這是他幼小之時曾經(jīng)提出過的問題，現(xiàn)在有人拿這問題來問他了。

    “菩薩是梵音‘菩提薩埵’的意思，”他說，“意為‘覺有情’。凡是抱著宏大志愿，要將自己和一切眾生從苦海中救贖出來，得到究竟安樂；要將自己和一切眾生從生死輪回中解脫出來，而得到徹底的覺悟。這樣的人便稱為菩薩。”

    “那就是說，普通人也可以是菩薩了？”何弘達(dá)問。

    “是的，”玄奘鄭重點頭道，“菩薩本是凡夫修，凡夫利眾即菩薩。在我們所居住的這個娑婆世界里，除了有無量無盡的眾生之外，還有無數(shù)乘愿再來的菩薩?！?br/>
    “那你倒是說說看，哪些人是乘愿再來的菩薩呢？”何弘達(dá)看著他問。

    “當(dāng)一個凡人覺悟到了眾生的痛苦，同情眾生的痛苦，進而發(fā)心要解救眾生的痛苦，這就是菩薩?！?br/>
    “哦～我知道了，”何弘達(dá)的眼中露出狡黠的笑容，“別說，我還真見過一個乘愿再來的菩薩?！?br/>
    “哦？”玄奘驚訝道，“居士竟有這等奇緣？但不知那位菩薩他在哪里？”

    “他就坐在我的面前。”何弘達(dá)一本正經(jīng)地說道。

    玄奘一怔，隨即啞然失笑道：“居士喝醉了，拿玄奘取笑?！?br/>
    “我可沒有取笑。”何弘達(dá)知道自己并未喝醉，而且他驚奇地發(fā)現(xiàn)，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對這個小和尚所講的一切產(chǎn)生了興趣。

    “照你這樣說來，佛豈不是和眾生一樣了嗎？”他饒有興致地問道。

    “正是。心、佛、眾生，三無差別；天堂、地獄，也無差別。思量人間的善事，心便是天堂；思量人間的惡事，就化為地獄；心生毒害，就淪為畜生；心若慈悲，就是菩薩?！?br/>
    何弘達(dá)依然搖頭：“你說心、佛、眾生，三無差別。那這世間又為何會有禮佛念佛之事？”

    玄奘道：“世人禮佛念佛，其實是在禮自己的心，念自己的心，使自己道心堅固，并非心外求佛?！?br/>
    何弘達(dá)冷笑：“這世間又有幾個出家人懂得禮自己的心，念自己的心，向心內(nèi)求佛，不向心外求佛的道理呢？”

    玄奘道：“眾生根器確有不同。不過居士不是他們，又如何知道他們不懂呢？”

    “我可是有證據(jù)的，”何弘達(dá)道，“他們?nèi)粽娑眠@個道理，又怎么會把這么一座平平常常的土臺子看得那么重呢？”

    玄奘不禁失笑道：“居士不提此事，玄奘倒忘了。玄奘有一事不解，嵩山如此之大，要觀星相，山頂處的位置顯然更佳。居士又為何非要在這里不可呢？”

    “我當(dāng)然不是非呆在這里不可，”何弘達(dá)道，“只是不喜歡那些和尚把個土臺子當(dāng)寶貝。他們執(zhí)著，我比他們更執(zhí)著！”

    聽得此言，玄奘更覺可笑：“居士欲幫出家人破除執(zhí)念，倒真是一片好心。說起來，這土臺子確實平平常常，沒什么了不起。不過，這里乃是先賢修行譯經(jīng)之所，師父們看重這里，想來也是出于對先賢的敬重之情。此乃飲水思源之意，就如俗家人供奉祖先一般，似乎……不能算作執(zhí)著吧？”

    何弘達(dá)心里一動，默然不語。

    許久，他才輕嘆道：“小和尚說得有理，每個人都有自己認(rèn)為寶貴的東西，我也一樣。”

    說罷，他將酒壺往腰里一腋，收拾起觀星圖，轉(zhuǎn)身便走。

    “居士到哪里去？”玄奘起身問。

    “我去山頂看看，”何弘達(dá)邊走邊說，“給你這位小菩薩面子，不再逗那些和尚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