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長辦公室。
已經(jīng)年近六十的老男人絲毫不見老態(tài)，警服襯得他精壯挺拔，一絲不茍的大背頭，以及肩上不同于一般警察的官銜，胸前數(shù)枚獎?wù)露即碇?jīng)的輝煌。
然后他起身，拿起桌子上的報紙狠狠的砸在季大大身上。
季大大下意識后退半步，又默默的收回腳，躲也不躲的挨了這一下。
對方看似卯足了勁兒，然而寥寥幾張報紙打過來根本帶不上幾分力，不過是心照不宣的一個態(tài)度。季大大想起了局長還是個組長的時候，自己在他手下干活，每次犯錯誤都是這樣，掐著腰，扔文案的紙，扔筆，若是腦熱拿了有重量的東西，就會故意砸偏。
季大大張了張嘴，一時竟沒喊局長，而是叫了十幾年的稱呼。
“頭兒……”
“出去別說是我?guī)С鰜淼?！丟不起這個人??！”局長掐著腰原地走了幾步，說話的時候像是喉嚨里藏著一把加特林，開口就是陣陣火星子，“一周了季天，你們組的人是吃干飯的嗎？連個嫌疑人都沒有，等著證據(jù)自己蹦出來還是等著變-態(tài)殺人犯來自首？你知道現(xiàn)在報紙上網(wǎng)絡(luò)上都說什么嗎？”
“他們都說是孤兒院的孩子變成厲鬼找死者索命來了！”
警察破案最忌諱吃瓜群眾的歪理邪說。
難道所有難破的案子都能用一句不是正常人類所為而結(jié)案嗎？他們的結(jié)案報告上面就寫，兇手大概是個鬼，無能為力，到此為止？
季大大也明白過來局長今天吃了炸藥的引線在哪。這樣的輿論絕對是上面最不愿意看到的，而最好的控制下輿論平定民心的辦法，無疑是抓住兇手。
他再三保證一定會盡快破案。
局長揮手趕人，表示空頭支票就不聽了。一直沉默到季大大已經(jīng)擰開門把手準備離開時，才似是又想起什么，開口叫住了他。
“季天?！?br/>
他聞聲回頭。
“我收到報告，吳樣前幾天去監(jiān)獄探望一名無期徒刑的罪犯，你知道嗎？”
“……是我派他去的，局長?！?br/>
局長慢慢地收回目光，門口站得筆直的是也已經(jīng)步入中年的男子，明明在自己手下做事時還是個橫沖直撞的毛頭小子。
有時候我們只有在別人的成長中才能意識到，自己已經(jīng)是被拍在岸邊的前浪。
他極輕的嘆了一聲。
“知道了，下去吧?！?br/>
從外面把門關(guān)上，季大大決定非得找吳樣聊聊人生不可。氣勢洶洶的回到調(diào)查組辦公室，被告知吳樣和張樹二人正在審訊室。
而且?guī)Щ貋韺弳柕牟⒉皇鞘裁春桶讣嚓P(guān)的嫌疑人，而是在路邊撿了個暴-露狂。
季大大：………………
安小北抬起頭看著臉色鐵青的組長，默默對似乎撞槍口上的倒霉蛋們，同情三秒鐘。三秒后，她開始同情自己了。
因為組長問：“案發(fā)現(xiàn)場的調(diào)查結(jié)果怎么樣了？”
“現(xiàn)場發(fā)現(xiàn)的血跡全部屬于死者李華的，根據(jù)那里大面積的出血量來看是第一案發(fā)現(xiàn)場沒錯，作案工具也找到了，纏繞死者的繃帶，長勾，和一把長約28cm的切片刀?！睆埛ㄡt(yī)接著又補充道：“那把長勾也不稀奇，雖然已經(jīng)嚴厲禁止捕殺野生動物，還是有不少地方向餐館提供猴腦?！?br/>
“我聽說生吃猴腦非常殘忍……”同吳樣一起被喊回來的張樹聽到這兒立馬又坐不住了。
張法醫(yī)很不喜歡說話的時候被人打斷，十二分刻薄的剜了他一眼，搶過話茬，“將活猴的頭骨擊碎淋上熱油是比較昂貴的吃法，也有很多送去時已經(jīng)死掉的猴子，廚師們就會用這種鉤子將它的腦髓挖出來?！?br/>
無論哪種吃法都讓人反胃，安小北強忍著惡心問道：“所以兇手有可能是個廚子嗎？”
“尸體腹部的刀口很不專業(yè)?！睆埛ㄡt(yī)否定道。
所以……
剛剛的長篇大論除了惡心我們還有別的意義嗎……
大概是在場的幾個人的怨氣太重，張法醫(yī)眉梢一挑，就差在臉上直接寫“關(guān)愛智-障人人有責”，無辜的聳聳肩，說：“我只是友好地為你們普及一下作案工具?！?br/>
安小北也沒有好到哪里去。
“那家修理廠的老板我已經(jīng)調(diào)查過了，可能是地理位置偏僻，經(jīng)營不善，幾年前關(guān)了店，全家移民到澳大利亞，和死者完全沒有交集。”
“……修理廠查了嗎？”
從坐下開始一直安靜得像個背景板的吳樣，抽冷子問了一句。
安小北皺了皺眉，沒聽懂。
“修理廠可能換過老板，兇手也許針對的不是現(xiàn)在這個老板，而是案發(fā)現(xiàn)場本身……對他而言有什么特殊意義?！?br/>
一具被做成類似木乃伊的尸體，看似瘋狂獵奇，隨著深入調(diào)查，吳樣感覺在探一口深不見底的井。
不像是在找兇手，像在一層一層的揭開埋于井底的秘密。
真是……想想就覺得好麻煩啊。
盡管安小北很快找到了多年以前有關(guān)那家修理廠涉嫌-強-迫幼-童賣yin的新聞，季大大也對那件案子有幾分印象，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現(xiàn)世報，當初的老板和孤兒院的院長不是死于意外事故就是死于癌癥，要審只能挖墳了。
直到下班，案件依舊沒有什么實質(zhì)性的突破，吳樣拖著疲憊的身軀，半睜著死魚眼渾渾噩噩的回到家。
在門口隨便把鞋甩掉，懶得拿拖鞋，穿著襪子進屋。
看到客廳的沙發(fā)上躺著一個女人，反應(yīng)好一會兒，重新運作的大腦才回憶起，某個奔三的女人還在鬧離家出走的把戲。
貝小小睡得毫無形象可言，一只腳還搭在沙發(fā)靠墊上，辛巴趴在她的腦袋旁邊沖著吳樣睜開一條眼縫，顯然是剛被吵醒的樣子。
心頭突然像被羽毛拂過，癢癢的。
吳樣很難理解現(xiàn)在的心境，索性不再深想，進屋取了條毛毯，為她蓋上。起身時正好看到茶幾上屏幕還亮著的筆記本電腦，短短幾行字。
“于千萬人之中，遇見我所遇見的人。于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荒野里，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
出自張愛玲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