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盯著藍金平的臉,不曾放過一個細微的變化,他那微愣的反應(yīng),恐怕還是擔(dān)心著這玉佩帶給他的厲害吧。
手指摩挲著那暖玉,像是要把那玉墜中的那些紅色絲韻組成的字體摸得更鮮艷一般,這個大楚皇朝最尊貴的姓氏,納蘭。
納蘭臨,早知你身份不一般,卻未曾料想如此的尊貴榮華,莫不是那天進城需要路引而她被攔于城外,想起信中所言,便摸出懷中玉墜,誰知她將玉墜遞給守城之將,那將士見此玉墜皆如見帥之軍般豁然跪倒行禮,三呼“參見世子”當(dāng)時,她還嚇的不輕。
當(dāng)時她是在想什么呢,沒有想納蘭臨的欺騙,沒有想納蘭臨的尊貴,想的是他既然身份如此高貴那家族之事應(yīng)該無虞吧,落日城隸屬北滄郡,這里并沒有傳出鎮(zhèn)國府的絲毫消息,無消息便是好消息。想的是他貴為堂堂世子,北滄唯一的繼承人,鎮(zhèn)國王府嫡子,那些日子的照顧怕是此生僅有吧。
人總是最貪圖溫暖,特別是在最單薄炎涼的時候。
“藍家主此言差矣。世子讓翩來,皆是經(jīng)過多次思慮,不管是不是傳言翩總不能讓世子失望的?!鄙倌旰敛蛔尣?,背光而立的身體纖細而挺拔,讓人忘卻了她的身高,直覺這是朱雀鄰上的一顆雉幼青松,還待長成,拔高。
“公子,小人了解小兒的愚鈍恐怕會讓世子失望甚至殃怒遭殺身之禍,還望公子體恤小人一片苦心?!彼{金平雙眼浮出沉痛,如果這個少年不是漠北,如果漠北沒有見過那天他對藍顧的態(tài)度也會為這父親的一片護犢之情所感動。
“藍家主,這樣,你讓翩很為難?!鄙倌昝媛稙殡y之色,神色郁郁誰都可以看出,這是不快的前兆。
“公子,這樣,我去和犬子商量商量,可否?”
“好吧,翩也不愿鬧得不愉快,畢竟這是世子開口讓藍家主幫忙的第一件事?!?br/>
“小人一定會給公子一個滿意的答復(fù)。公子先去客房休息,稍后一起用膳,還望公子略施薄面?!彼{金平一片熱忱,招來下人帶著少年往南苑走,少年踏出門,突然回頭看了看另外一個方向。
那堅毅的少年好像是在那邊吧。
夜寂如水。
雕廊回曲蜿蜒至夜色深處,在這樣的黑暗里,有些游戲被人為的開始,也有些人生被人為的結(jié)束。
一黑影在墻上輕走,時而趴下,時而沿第而飛,時而立于枝梢,時而化與暗夜,最終黑影在一個黑屋子旁站立,一霎,黑影運氣而行,一個穿梭,消失在夜色里。
納蘭翩,也就是漠北,漠北看著那個青衣少年挺立的脊背,許是沒有武功的原因,青衣少年并沒有發(fā)現(xiàn)屋子里多了個人,就那么認真看著書籍,神情專注,比看傾世美人還要專注認真。漠北就這樣一直站在少年背后,看著少年演繹那一份對所想所望的堅定和努力,心里漸漸升起一股暖意,在她被生存逼得走投無路的時候,在她將要和世人一樣拋棄心里善念,心里執(zhí)著,將要放棄人和的時候,還有這個純凈少年身體力行的告訴她堅持。
欺壓,冷漠,踐踏。
你們奈我何?左右不過一條賤命罷了!也要看她于漠北會不會放手。
漠北摸了摸心臟的地方,再看了看還在擺弄早已干枯的藥草的少年,凝了凝眉,繼而綻放一個繁華失色的微笑。
“阿顧。你還要讓我等多久?”語氣輕松,欣喜之情難以言表。
少年聞言,轉(zhuǎn)過頭來,看著少年站在屋子里,冬季的月色和少年的身子一樣單薄卻依然照映出那柔和俊逸的臉龐。
“阿漠,你怎么來了?”少年蹙眉,雖然驚喜但是更多的是擔(dān)憂。
“我不來,你怎么陪我去玩遍千山萬水?教我藥理醫(yī)道?哼,想賴賬,也得看我給不給機會吧?”漠北揚眉瞠目道,無賴之色不輸納蘭臨。
“阿漠,你先走,我過段時間出來找你好不好?我怕我父親發(fā)現(xiàn)會遷怒于你?!鄙倌杲辜钡耐送闹?,發(fā)現(xiàn)沒有人才松了一口氣。
“你父親早就遷怒與我了?還差點要了我的命呢?哼!反正都已經(jīng)得罪他了,咱就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拐跑他兒子算咯?!蹦币膊还苌倌甑慕辜睒幼?,就那樣大咧咧的席地而坐,絲毫沒有自覺自己是翻墻而入的。
“真的?。堪⒛?,你還好嗎?有沒有事?”少年聽聞,緊張的抓起漠北的身子就胡亂摸。
漠北趕緊跳開,看著少年緊張的神情,心里像是溪流一般柔軟,“阿顧,我騙你呢!我和你父親無冤無仇他怎么會殺我?”
“阿漠,你不要騙我,我會當(dāng)真的?!鄙倌暾J真的說,沒有了平時的溫和,羞澀。
“阿顧,你還想治病救人嗎?”
“想。”聲音鏗鏘有力,貌不猶豫。
“好,那跟我走可好?”女子聲音小心翼翼。
“好??墒恰?br/>
“還記得那首歌嗎?”
“不怕萬人阻擋,只怕自己投降。”
“每一個人都有一個屬于自己的陰霾,如果放棄,從此你將是你父親的人生一樣整日埋在金山銀海而沒有自我,沒有夢想?!?br/>
“阿漠,他是我的父親和母親。”所以盡管如此也不愿任何人說他們的不是。
“阿顧,我這次……”漠北還想說些什么,這是門開了,藍金平和藍顧的母親還有一眾人站在門口。
霎時,門口眾人看著漠北,像是看著即將拐跑小紅帽的大灰狼。
藍金平站在最前方,額頭突起的青筋顯示了他此時的憤怒,被戲耍欺騙,想他一代商業(yè)神人被一個黃毛丫頭如此當(dāng)猴耍,還給她行了不少的禮,給她下跪,越想越氣憤,身后下人手里的燈籠光芒照在她臉上更顯猙獰,扭曲。
“好一個不知廉恥的黃毛丫頭!竟然將我如此戲耍!”藍金平大怒。
“父親!不關(guān)漠北的事,是我讓她來的?!彼{顧趕緊說道,張開的雙手將漠北護在身后,以一個保護者的姿態(tài),卻忘了漠北會武功,而他手無縛雞之力。
漠北看著將她護在身后的藍顧,夠了,有他這樣的心意就夠了,為此,她逆天一搏又如何?
撥開藍顧護著她的雙手,漠北一步一步的走到前面,直視藍金平。
“你是怎么發(fā)現(xiàn)的?”看著工具如此齊全的眾人,漠北毫不懷疑絕不是剛才才聚集的,恐怕,在這傻小子的房外,被冬季的寒氣凍了些時辰了吧。
“哼!雕蟲小技耳!妄想關(guān)公面前耍大刀,不自量力!”藍金平臉色很難堪的冷哼。他不會直言發(fā)現(xiàn)納蘭翩有貓膩是他夫人在用膳的時候感覺著少年和那日同藍顧回家的少女有幾分相識,而設(shè)下的陷阱。
“藍家主,我可早就說了我是騙你的,可你啊,年紀真的大了,還偏偏相信了。哎。我也沒有辦法啊?!蹦比∠骂^上的面罩,無辜的聳了聳肩。
“賤人!不知廉恥,休得滿口胡話,你什么時候告訴我你是騙我的了?”
“翩,不就是翩,我?guī)缀趺恳痪湓挾荚诟嬖V你我是騙你的,是你自己不信的。”漠北越說越有理,越說越興奮,最后拉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這個大大的笑容在藍金平眼里就是大大的嘲諷。
“老爺,這女人潑皮無賴,?;焓侄螣o人可及,跟他廢話什么,她妄想拐走我兒子,直接送官府!讓她做一輩子牢!”一直沒有開口的藍夫人說,神情悲戚,仿佛她已經(jīng)看不見她兒子一般,卻忘記了,她就是那個直接導(dǎo)火線。
“藍顧不是工具,他是人,他有他自己的人生,自己的生活,不應(yīng)該因為你們老一輩的恩怨就要讓他這一生活得如傀儡般?!?br/>
“賤人!哪里來的野狗在這里胡吠!我們藍家的事哪里輪得到你在這里指手畫腳!”藍夫人大罵,這時神色緊張,仿佛是怕漠北說穿什么一樣。
“母親!”藍顧不知何時已經(jīng)走到漠北前面,對著藍夫人跪了下去。
“顧兒!你在干嘛!”藍金平問,神色平靜,已經(jīng)沒有了剛才的憤怒。
“不尊父教,是為不孝,不聽母訓(xùn),是為不孝,不聽兄意,是為不義,罔顧人倫法紀,是為不仁,今子孫藍顧,不孝不仁不義妄為藍家子孫,從此自脫于藍氏家族?!彼{顧說完,彎腰對著藍金平深深的磕了幾個頭,一次比一次堅定,一次比一次聲音更響。
阿顧,記住你今日的勇敢,脫離這樣的家族,對你何其有幸!
“藍顧,你真要執(zhí)意如此?”藍金平問,臉上毫無慈愛之色,仿佛這只是一個陌生人罷了,這樣的問一問也是在盡最后的責(zé)任。
“望藍家主成全。”最后一個頭磕完,藍顧伏在地上不再抬頭,讓人看不清那個少年在這個冬季月夜里流下的涓涓清淚。
“爹,三弟執(zhí)意如此,你便成全了他吧?!辈恢裁磿r候到來的一個瘦高男子道看樣貌和藍顧有幾分相似。
“多謝大哥成全,此后,爹娘就托大哥二哥了?!彼{顧悶悶的聲音帶著些許嘶啞。
“我們的爹娘我們自當(dāng)會照料,你這外人就不必操心了!”男子涼薄的說,“走的時候,不該帶走的,還請留下。藍家的東西帶出去自然是值錢的?!?br/>
“大哥,我會的?!?br/>
“以后還是別喊大哥了,這樣會讓人誤會。你這幾個頭不是就白磕了?”
“阿顧!起來!我們走,這樣生性涼薄,沒有親情,壓迫炎涼的家族待下去有什么意義只會讓你這一刻純善至真的心變得和他們一樣唯利是圖!貪婪自私!”漠北彎腰拉起藍顧的手就走,腳步大踏柳芷。
走到院子中央,拉著藍顧的少年突然轉(zhuǎn)身,艷陽明朗地對著眾人一笑,笑容如那云起高山之巔的雪蓮,旖旎了一地的繁華,素白纖細的手指指著藍顧,對身后的眾人說,“有朝一日,你們定會為了今日對他侮辱而懺悔,我要你們記住今日所言,來日千里匍匐朝拜,萬里低于塵埃,而他高如滄海明珠,愿你們永不嘗后悔滋味!”說完,腳尖一點,帶著那個還沉在悲痛中的少年消失在院子里。
在月色中漸行漸的夜空了行遠,最終看不到任何痕跡,而藍家眾人還愣在剛才少女明麗晴朗的笑容里和她那擲地有聲的話語里,好像真的看到了那萬歷朝拜,匍匐塵埃的未來。
時過經(jīng)年,他日男子身居一朝之相,榮享萬里朝拜之時,那個云陽高潔的男子嘴角含笑地回憶起女子當(dāng)時說下這段話時那最美好的姿態(tà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