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李白龍等沐清歌起床，在花信樓吃了宋嫂煮的早飯，便動身了。

    他已經(jīng)寫好了“震驚，詔南國大盜竟是爽文寫手”這等劇本，從【死了么】雇來的擔(dān)任任務(wù)NPC的騎手也已經(jīng)就位，好戲便可以開演。

    不過定的時間是下午。

    畢竟做戲要做全套，畢竟盜版販子們供出來的窩點有數(shù)個，“查抄的第一個窩點就發(fā)現(xiàn)了事關(guān)龍霸天的重大線索證據(jù)”這種事，略顯刻意。

    而且事后的任務(wù)報告也寫不好看，體現(xiàn)不出“調(diào)查組努力攻堅、卓絕奮斗、從海量紛雜的線索中梳理出明確的證據(jù)鏈”的含金量。

    兩人動身時間較晚，一上午只開了兩個盜版窩點，李白龍看看天色，想了想與“NPC”約定的時間，便決定拖上一拖。

    “時候不早了?！?br/>
    他與小條子走出盜版窩點，已有縣兵聞訊而來、清點封存物證，李白龍說道：“我看師妹今早也沒吃多少，不如去吃午飯？”

    沐清歌今天干勁滿滿，似乎要向師兄力證自己不是隨波逐流、耽于享受的警界敗類，所以一直很賣力。

    不過涉及到吃飯，她卻不能說“師兄我不餓，我們繼續(xù)吧”，因為武者有武者的禮儀，那就是……

    ——你自己可以不餓，但不能假定你的同伴不餓。

    所以她沒有遲疑地同意：“好，師兄，武以食為天，吃飯的事可不能馬虎……您這些天很是照顧小妹，所以這次，小妹來會鈔！”

    “可別了?！崩畎埿Φ?，“這可是臨縣，吃飯讓你花錢，師伯都要怪我?！?br/>
    他不容沐清歌反對，便做出決定：“走吧，去嘗嘗臨縣的武饗正店，叫做不忘樓的，宋嫂應(yīng)該給你點過這里的外賣?！?br/>
    臨縣武饗正店的格局，跟其他的地方是相同的。

    都是店前插著武字大旗和皇家正店旗，整個店面散發(fā)著凡人勿進的氣息，經(jīng)過的路人紛紛繞開避走，門前有兩名武者把守，進店的生面孔，都要檢查武牒、確認其武者身份。

    李白龍是臨縣名人，自不必檢查，他帶著沐清歌走進店里，立刻便有店員出來招待，引著兩人上了二樓的包廂。

    不一會兒，便有一名廚子捧著兩本菜單走了進來，笑著行禮：“解元郎，有幾日沒來了?！?br/>
    李白龍笑與他見禮，然后向沐清歌介紹，“這位是不忘樓大廚王師傅，我打小就吃他做的飯，王師傅，這位是我沐師妹，京城來的貴人，你可是本地名廚，可別在人家面前丟份?。　?br/>
    “哎喲，那可得拿出真本事來了?！?br/>
    那廚子笑著見禮，然后恭敬地將菜單放到兩人面前：“臨縣是小地方，敝店武饗種類不多，沐小姐不要見怪?！?br/>
    沐清歌含笑客氣幾句，打開菜單，掃了幾眼，微微一驚。

    “上品聚犀米，湖東道出產(chǎn)，麟臺農(nóng)院測算評級，品質(zhì)【地五六】，每兩蘊含元炁十二鐘，單價需糧引三銖、白銀二兩?！?br/>
    “中上品銀血面粉，山南道出產(chǎn)……”

    一縣之地，竟有這等品質(zhì)的武饗，應(yīng)該是六大派的緣故吧……畢竟臨縣有玄元宗、靈御派、漕幫三家分舵，已超過一些郡城。

    王師傅見她吃驚，心中得意，便要依次介紹本店名菜。

    沐清歌搖搖頭，笑道：“我只是區(qū)區(qū)從七品內(nèi)力修為，吃不了這么多的，勞煩王師傅，要三兩上等聚犀米，配一升凡品的南吳珍珠米，用青梅雪水煮成梗米粥，再來一罐飛云牧場的上品肉醬，也就夠了?！?br/>
    “配菜就要蜜炙火腿，油燜雞，鮮切嫩筍，炸酥藕……”

    她點了一些，便問李白龍：“師兄吃什么？”

    配菜只是用來墊肚子的，李白龍完全不需要。

    他徑直點了正餐：“切三斤寧英牛肉來，再配五罐上品肉醬，照著師妹的做法也給我來一份梗米粥?！?br/>
    此話一出，沐清歌便嚇了一跳，而后由衷贊道：“師兄果然天才?！?br/>
    江湖深遠，武道流傳，總有許多久經(jīng)考驗的規(guī)則、經(jīng)驗和傳說，不斷被師長教給后輩，其中有一條江湖經(jīng)驗流傳深遠，簡單卻正確。

    一個武者，飯量越大，就越有前途。

    王師傅卻不見怪，笑瞇瞇道：“食量又有見長，得提前恭喜您了，沐小姐卻不知，我是看著解元郎長大的，他從小就能吃?！?br/>
    他收了菜單，笑著離開，不多時，便端回一個大托盤，盤上放著六罐密封著、兀自散發(fā)寒氣的肉醬，又有天平秤，以及兩只米罐。

    “兩位，請驗看。”

    他將密封的米和醬一一展示，又將米罐打開，當(dāng)著兩人的面加入珍珠米，稱量，重新封裝，做完這一切后便笑說：“小人的灶臺在甲三區(qū)，請兩位隨意觀賞指點、稍稍等待，告辭，告辭。”

    說完便離開，下樓，很快便出現(xiàn)在了一樓的廚房區(qū)。

    兩人所在的包廂是半開放的，從靠桌的圍欄往下看，便能看到樓下的廚房區(qū)有廚師們來回忙碌，廚師們的所有動作都能盡收眼底。

    不管樓上樓下，大堂包廂，在這里用餐的所有武者，都可以隨時看到廚師的動作和廚房的情況。

    這是大齊每一家武饗正店的標準裝修。

    因為被廚師們所過手和烹飪的食材，都是武者們的心血和命脈。

    李白龍收回目光，淡淡道：“武以食為天啊。”

    沐清歌是京城貴女，從小錦衣玉食，對這句話并沒有十足感悟，但見師兄如此言說，只是點頭附和：“是啊，不吃飯不行啊。”

    這個世界是沒有天地靈氣的。

    但卻有武者。

    武道入門，先要鍛骨強體，等體魄精強、圓融無漏之后，就能煉精化氣、在丹田生出內(nèi)息，此為內(nèi)力，內(nèi)力既成，武道之路便算略窺門徑。

    內(nèi)力是武者的根底，是武者血氣精神的具現(xiàn)，是天地間最奇異的一種力量，能讓武者的血肉之軀發(fā)生超凡脫俗的蛻變。

    它運轉(zhuǎn)周天經(jīng)脈，流轉(zhuǎn)于竅穴之間，匯聚于腿腳，便能飛檐走壁、日行千里，匯聚于手臂，便能開碑裂石、摧枯拉朽，聚眸則目如炬，凝耳能聽風(fēng)鳴，修行到神妙精深處，甚至可以天人交感、悟出上古時代的御質(zhì)奇術(shù)，獲得操縱風(fēng)雷霜火的可怕力量。

    而萬事萬物皆有諸因源頭，內(nèi)力自然也不可能憑空而生。

    傳說中餐風(fēng)飲露、吸收日月精華的仙人不過是編纂的神話，武者超越凡人的奇?zhèn)チα浚荒軓娘嬍持械玫阶甜B(yǎng)。

    剛剛習(xí)武的武童，只需要足夠的凡人飲食，便能強身健體、滿足習(xí)武所需，隨著筋骨增強、鍛體圓滿，便能從海量的肉蛋奶糧中榨取到一絲元炁，聚而成內(nèi)息，能做到這一點的，便有成為武者的天賦。

    隨著修煉日深，內(nèi)息壯大，武者的飯量就會逐漸增大。

    因為內(nèi)力不僅是武者的根底和命脈，還是一只貪婪的猛獸。

    凡人生存于世，每一刻都要消耗能量，即使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也會自然耗能、不吃飯便要餓死，若是有大體力勞動，能量消耗更是巨大。

    武者更是如此。

    內(nèi)息既成，便在體內(nèi)流轉(zhuǎn)不息、行走周天。內(nèi)力流轉(zhuǎn)竅穴，天然就有損耗，它是貪婪饑餓的猛獸，獵食元炁是它的天性，只要有所損耗和使用，它便會驅(qū)使著武者去攝入元炁，就像是人體一旦饑餓，人的食欲就會猛增。

    所以習(xí)武之人，飯量往往奇大。

    等到內(nèi)功修煉有成、壯大到了從九品的規(guī)模，也就是朝廷規(guī)定的九品炁流制的最低標準，此人即可稱武者。

    而從九品的內(nèi)力規(guī)模并非是某個人一拍腦袋想出來的標準，而是從一種亙古就有的現(xiàn)象中總結(jié)出來的規(guī)律。

    正如水會在某個溫度結(jié)冰，會在某個溫度沸騰，當(dāng)武者的內(nèi)力達到了從九品的規(guī)模，意味著他已難從普通的凡人飲食中補充每日的元炁損耗。

    因為人不可能一天十二個時辰都在吃飯。

    哪怕能做到，腸胃也萬萬難以容納消化如此之多的食物。

    而成為從九品之后，武者如果還想增長修為、從每日巨大的飯量中解放出來，那他的選擇只剩下一個。

    食用含有大量元炁的食物。

    吃一兩這種食物，便勝過吃五斤凡糧。

    但是，巧了。

    蘊含著大量元炁的米面糧油、肉蛋奶蔬，其種植與飼養(yǎng)的方法，銷售與分配的權(quán)力，全都掌握在朝廷……或者說，皇室與六大派手中。

    每一個武者都要去官府進行身份登記和內(nèi)力評級，就是因為朝廷會給每一個登記的武者發(fā)放皇糧武饗，以滿足其日常所需元炁。

    可朝廷發(fā)放的份額，只夠日常維持所需，確保你境界不退而已，伱若要繼續(xù)修煉，或者比較頻繁地跟別人打架動手，那這點皇糧就不夠了。

    想要更多嗎？那也可以。

    有好幾條路呢。

    其一，考武舉。

    有功名的武者每月能分配到更多份額，若是功名有成、入了編制，那便是有了真-鐵飯碗，官員俸祿有一部分專門的皇糧。

    其二，去參軍。

    軍隊之中，武饗最厚，畢竟拿命去拼，而且戰(zhàn)陣士每日元炁損耗巨大，津貼當(dāng)然也最多。若是能積功升遷、甚至策勛輪轉(zhuǎn)，則武饗福利更大，本朝五大軍事系統(tǒng)月月招人，有命你就來。

    其三，去上班。

    大齊朝廷鼓勵門派創(chuàng)業(yè)，會根據(jù)各門派的繳稅額度，返還大量的糧引進行補貼。糧引者，就是購買武饗的憑證和資格，武者想要購買更多的皇糧，包括去官方正店吃飯，都要拿著糧引和金銀去買。

    如此一來，門派們用心經(jīng)營產(chǎn)業(yè)，繳納稅款，得到的糧引就可以用來吸引和雇傭武者來上班，不僅能吸納大量的武者就業(yè)、消除社會的不穩(wěn)定因素，還能提振生產(chǎn)力，畢竟武者干活兒可比泥腿子利索多了。

    至于武者干了太多的活兒，泥腿子怎么辦呢？

    廢話，當(dāng)然是去給武者老爺們種地產(chǎn)武饗去了。

    順便再多生些孩子嗷。

    ——不然呢？

    這一套體系，于開國之初便已初步建立，經(jīng)過歷朝歷代的修補完善，而今已極為成熟，齊國以其天然的高組織度和暴力性完成了對武饗資源的集中控制，并構(gòu)筑了“江湖”這一龐大的生態(tài)系統(tǒng)，將武者階級圈養(yǎng)其中。

    然后，就可以源源不斷地收割大中小門派和無數(shù)武者的勞動與智慧，以武饗為餌，使他們自愿向國家輸送稅款、成果、人才和生命。

    因為武道修為，不進則退。

    內(nèi)力修為越高，對武饗的需求就越大，甚至連躺平的余地都沒有。

    因為你作為高階武者，一旦攝入元炁不夠，饑餓的內(nèi)息便會一步步蠶食你的元功根基、修為境界，讓你多年苦修、毀于一旦。

    直至你功力倒退到從九品，才會憤怒而無奈地停下。

    這個修為退步、根基侵蝕的過程，實是天底下恐怖的酷刑。

    也正是因為有這種機制在，朝廷的控制力空前強大，可以肆無忌憚地推行官紳一體納糧、壓制地方權(quán)力，大刀闊斧地推動有必要的一切改革。

    因為本朝真正的精兵強軍，乃是由全員武者組成的。

    一支總數(shù)三百的武者軍隊就可以彈壓一州，能將一支上萬的凡人部隊沖垮驅(qū)趕、肆意砍殺，而三百人的后勤壓力對朝廷來說，幾乎為零。

    所以，也可以毫無顧慮地提高民眾的識字率、增加武童的開蒙數(shù)量。

    都識字了又怎么樣？民智開了又怎樣？難道還能造反嗎？

    這樣的國家，這樣的世界。

    就像一只不可名狀、不可直視的恐怖生物，無意識地活著，無意識地呼吸，吞吐著所有人的生命。

    就像李白龍先前問龍傲天，你覺得爭霸天下容易，還是打擊盜版容易？

    連龍傲天這種目空一切的強者，都不得不承認，打盜版要容易太多了。

    飯菜陸續(xù)端上來了。

    蜜炙火腿、油燜雞之類的配菜，倒也罷了。

    聚犀米、寧英牛肉之類的元炁食物，在武者的世界里一向執(zhí)行分餐制，只有非常親密的關(guān)系，或者非常高的地位，才不會在意這個。

    李白龍作為師兄，分給沐清歌一塊牛肉，小條子推辭了兩回，最終以筷子切下了大約一兩的份量嘗嘗鮮，她只是從七品武者，主食還是粥和肉醬。

    《武經(jīng)》有云，食必有粥，餐必有醢，醢就是肉醬，將珍貴的元炁食物熬粥做醬，更利于消化吸收，剛?cè)腴T的武者都要這么吃。

    像李白龍這種大塊吃肉的，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都讓人羨慕。

    “我現(xiàn)在已是從五品修為，武舉之前便要沖到正五品，所以要提前鋪墊，從今天開始就要增加飯量，過兩天就要回師門報備?！?br/>
    朝廷對武者的掌控能力超乎想象。

    因為所有的武饗都要去指定的地方領(lǐng)取和購買，所以朝廷對每一名武者的元炁補充情況了然于心，如果想查，必然能查到。

    而李白龍身為天賦驚人的少年解元，必然受人矚目，若是被有心人發(fā)現(xiàn)他明明吃得很少而內(nèi)力修為卻突飛猛進，這種悖逆元炁守恒定律的事，必然會在此世掀起巨大波瀾。

    甚至?xí)须y以想象的恐怖存在直接來探查他的秘密。

    畢竟這個世界的絕大多數(shù)武者，都要遵循“武以食為天”這套體系生存。

    而能夠脫離這套元炁資糧系統(tǒng)管控、從某種程度上擺脫武饗依賴的武者，朝廷一般把他們定性為——

    魔門中人。

    而按照這種定義來看，可以通過寫書收集愿力、再由龍傲天直接將其轉(zhuǎn)化為元炁供自己吸收為內(nèi)力的李白龍……

    簡直是天生的魔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