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冰孤獨地走在園中,空中高懸的兩輪皎月將他的身形拉成長長剪影。行過已被凍結(jié)嚴(yán)嚴(yán)實實的小池塘,他忍不住回首望去,重重院落中明亮的燈光透過窗戶交相輝映,唯有那棟他最關(guān)心的小樓默默隱藏在一片黑暗之中。
“少主!”巡邏而過的侍衛(wèi)依次向他行禮,回過身帶著微笑點頭,口中卻長長呼出一口失望。
“薇薇安,陪我出去走走?!眲傓D(zhuǎn)過自己小院的圍墻,他便隨手解開大氅,準(zhǔn)備換身衣服帶著貼身侍女溜出去逛逛。前兩日消雪時冷的人恨不得披上三五層外套再出門,而今太陽一照,夜晚也不見了以往呼嘯而過的寒風(fēng),他竟不由得生出些許燥熱?!稗鞭卑玻蒙肀↑c的外套,別太厚了。薇薇安?蘿絲?”
奇了,莫非今天自己出門踩到了狗屎,整整一天都走背字不成?他一把將披風(fēng)甩在肩上,便向后院走去。
小院正中央是自己住著的二層小樓,穿過樓東和院墻間隱藏在灌木叢后的小道,便是后院侍女和仆人們所住的房間。
剛轉(zhuǎn)過最后一叢灌木的枯枝,一聲呵罵便隨著讓他很不爽的情景傳進了自己耳朵。
在小小的后院里,暴跳如雷的管家科洛正十分兇狠地罵著自己的貼身侍女薇薇安,原因好像是薇薇安不但沒有陪伴自己去餐廳用晚餐不說,竟然還沒有在院門口等著自己回來。小院的地沒有打掃干凈,枯萎的灌木也沒有修建好,手下一眾侍女仆人們簡直沒有一個像話的云云。
聽到暴風(fēng)雨隨時可能轉(zhuǎn)向自己,旁邊的幾個侍女下意識露出了滿臉害怕。
這位科洛管家是新院落成之時自己三叔送給父親的禮物。據(jù)說還是專門去帝都的管家學(xué)校進修過幾年。不過雖然人是送過來了,但相應(yīng)的一眾契約文書卻還攥在原來主人手里。
沒錯,正在大發(fā)雷霆的科洛先生原本只是三叔那里一名小小的仆人,現(xiàn)如今搖身一變卻成了陸府里的管家。來人是什么目的他根本懶得去猜,只是從搬進新家到如今已經(jīng)是幾年過去,這位管家表現(xiàn)的倒是中規(guī)中矩老老實實。前幾年拍賣會剛剛舉辦,在提議者陸冰自己也是理論有余經(jīng)驗不足的情況下,科洛還從中幫他不少的忙。暗暗盯了幾年,對方的所作所為雖有小錯但也算不上什么,所以便一直由著他了。
陸冰對待下人的好一直是眾所周知的事情,但要是真的出了事情他的護短那也是同樣出名??吹揭辉鹤拥娜嗣髅鞫伎吹搅藚s生生要把自己當(dāng)成空氣,他微微瞇起眼睛,壓下心中的火氣,笑著和管家插科打諢地替自己的侍女求了幾句情。
然而今天的管家不知是不是吃錯了什么,異常的火大又無比執(zhí)拗,堅持著要么讓他進行處罰,要么上報家主,干脆將薇薇安趕出去另換一個貼身侍女。
“咳咳咳”冬夜的寒氣刺激的陸冰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身邊環(huán)繞的侍女臉上皆露出了焦急的表情,然而望望一臉平靜站在少主身前的科洛,卻沒有一人敢動。“咳,管家先生,這些都是小事,薇薇安跟我也這么久了,待會我自己管管就好,都散了吧?”
這句看似平淡的話語,卻在周圍的人群中引起了剎那輕微騷動。誰都知道陸洪無后,而陸冰只是義子。誰都知道陸洪三弟陸澤的長子如今年方二十,雖不及陸冰耀眼,但也是能文善武,半步就要晉升一階斗士的少年英才!不知道陸府中最大的隱患,家主與弟弟間的斗爭,什么時候就會猛然爆發(fā)呢?
聽了陸冰軟軟的甚至是有些示弱的話語,管家不知為何沒有踩著鋪好的臺階下來,反倒更加囂張,皮笑肉不笑地盯著貼身侍女一聲冷哼道:“冰少主,這后院的事,當(dāng)時可是家主大人親口拜托由我管理。這幾個不長眼的仆人就不勞您費心,小的自會好好懲治他們?!?br/>
對方仿佛把他的求情錯聽成了相反的話語,壯膽般告訴他這后院有自己替他撐腰,無需有絲毫擔(dān)心。
恐怕自己只要轉(zhuǎn)身,明天這里的事情就會變成了廢物主人哀求管家保護,忠心科洛嚴(yán)懲僭越惡仆的版本。
陸冰微笑看著對方對方眼里的不以為然和一絲鄙夷,雖然自己從來沒有為什么義子之類的身份自怨自艾過,但被一個下人用跳梁小丑般的眼神盯著自己,不免略略感到一絲不爽。
見到事情不妙,有聰明的仆人就要偷偷溜走去找主母稟告。而其他的侍女仆人,則是緊張地注視著場內(nèi)。雖然陸洪是陸家的家主,但近幾年來卻一直躲在家中,要么是整月整月閉門不出,要么就是陪著自己的妻子到處亂晃,以往的生意和積攢下來的人脈全靠著三弟和四弟東跑西跑的維持。
雖然不住在一起,但眼看著陸澤的生意越做越大,長子也一天天健康成長,四弟一直唯自己的三哥馬首是瞻,有幾個生意伙伴甚至已經(jīng)到了不認(rèn)陸家只認(rèn)陸澤的地步。如若不是家中還有個陸冰算得上驚才絕艷,主家上下一眾人手日子恐怕將會過得非常緊張。
本來這么多的問題都不會發(fā)生,但是陸冰畢竟只是一個義子,而且他的身體也是一天不如一天
仆人們顯然是更加尊敬和愛戴陸冰少主的,但是在這樣站陣營的時刻,一個小小的后院管家都敢跳出來公然觸少主霉頭,自然沒有人會在情況不明之下貿(mào)然選擇。
薇薇安默默地挪動了一下腳步,小手拽住了他搭在背后大氅領(lǐng)口上的絨毛。
陸冰當(dāng)然很清楚侍女仆人們的想法,他也清楚自己的身體。誰不想擁有一個稍微好些的生活呢?至少是個比較平靜安穩(wěn)的生活吧。若干年以后,不,說不定就在明天,自己就會永遠(yuǎn)閉上雙眼,那這些剛剛向自己宣誓效忠的下人們面對來勢洶洶的新主家又該何去何從?
他對于此刻院中眾人的態(tài)度一點也不惱怒,只是心中的一絲小小好奇被撩撥起來,這人一直安分守己沒出過什么大錯,怎么今天突然和吃了炮仗似的?
被洗腦了?被換人了?還是,自己的三叔終于忍不住要動手了呢?
帝都的管家學(xué)校雖說聽上去很像自己前世那些辦倆假證就敢鋪天蓋地打廣告騙學(xué)費的野雞學(xué)校,但這個世界家族的管家們可都是世世代代為家族服務(wù)為家主分憂的精英人才。送一名身份低微的仆人進校肯定是走了后門,至于代價么,絕對沒有少付。然后不留在自己身邊,卻在新府建好之時送給自家大哥,只為了當(dāng)一個后院管家?
大管家,二管家,三管家這么排下來估計要第七或者第八才能輪到他吧。為什么呢?
為什么呢,自然是為了完成任務(wù)。
所以科洛忍受著學(xué)校里的嘲諷和孤立完成學(xué)業(yè),推掉了三管家的任命來到小小的后院。他很小心地管理著,對主母柏妮特別尊重,對下人也是和顏悅色,而且很少插手別人的職司,甚至幫助眼前的男孩完善他那個什么可笑的拍賣會計劃。
他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從一個負(fù)責(zé)撿馬糞的仆人變成如今的后院管家。他知道陸澤主人對自己如此付出的目地。他同樣努力地證明著自己的價值。
整整五年,馬糞的味道仿佛依然還縈繞在指尖上揮之不去。無數(shù)個清晨當(dāng)他睜開雙眼,都有一種不真實的虛假感。他一次又一次證實這一切不是夢境,當(dāng)他終于確信自己已經(jīng)永遠(yuǎn)離開了那間冬日漏風(fēng)夏日漏雨的低矮草房,當(dāng)他摸著自己身上上好布料織成的罩袍,他曾忍不住在無人處偷偷哭泣。
既然這一切已經(jīng)屬于自己,那他便絕對不會放棄哪怕一絲一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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