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菲,”領導語氣仍舊十分和緩,“怎么樣?好點兒了沒?”
她對來者抱之以歉疚的微笑,“好多了。對不起?!?br/>
不等她說完,領導手一揚。
“說這些干嘛?給你放半天假,去醫(yī)院好好檢查,休息兩天再來上班,有不得不由你處理的事,讓部門的人給你打電話?!?br/>
“其實......”
她還想堅持,但是領導及時制止了她。
“知道你拼,不要逞強。工作要勞逸結合。”
是的,但,她現在這情況是勞逸結合就可以解決的嗎?
當然不。
但是她不敢向面前人坦白。
老總強制她休息,她只得回去。
陳喬晚上來接陳莫菲時不免撲了一個空,打給她,她正睡得酣。
“你在哪里?”
“噢?!?br/>
她坐起來,覺得十分抱歉,這幾天陳喬都去接她,她想著想著要通知他一聲,沒想到回家卻睡著了。陳莫菲上網查了,據說以后這種情況會更甚,她會一天比一天精力不濟、孕吐、疲憊、嗜睡、口味刁鉆。
最重要,肚子再也沒有辦法遮掩。
陳莫菲揉揉發(fā)皺的頭發(fā):“對不起,我......今天公司開會時吐了,老總放了我假,讓我休息兩天,我本來想著要通知你,但是回到家居然睡著了?!?br/>
陳喬倒沒埋怨她,只問她想吃什么,語氣十分自然,像相濡以沫了許多年的老夫老妻。
陳莫菲為自己這想法兒駭了一大跳,她想到的是康若然和流年在美國的畫風會否也如他們一般和諧?
“莫菲?”
陳喬喊她?!澳氵€在嗎?”
“在在,不,不用了?!彼胝f她已經吃過了,但是她剛才也跟他說自己剛剛醒?!捌鋵嵞阃耆挥脕砘嘏?,我自己煮點兒面一吃也挺好。再不然叫個外賣?!?br/>
“不用,你等我?!标悊滩挥煞终f掛斷電話,待他出現在陳莫菲家里,手里大包小包的拎著各色新鮮的食材,水果,牛奶,什么都有。
陳莫菲說你要把超市搬回家里來嗎?
“你現在是重點保護動物,別人上門來送貨我又不放心。你不曉得現在有多少什么快遞員入內逞兇的案例?我可不想在流年回來時不能把你完璧歸趙。”
陳莫菲接過他手里的購物袋,“這些我真吃不了,這些你拿回去。”
她開始分門別類,一樣都打算給陳喬拿回去一些,這樣讓他破費讓陳莫菲心生不安,她是那種不愛占別人小便宜的人。
“別來回折騰了。”陳喬已經拿那些魚啊肉啊什么的鉆到廚房里去,“反正我天天來,其實不瞞你說-----”陳喬從廚房里探出大半個身體?!拔屹I了這么多就是帶了我自己的份兒?!?br/>
廚房里響起他忙碌的聲音,混和水聲,歲月一剎那間變得靜好,她坐在客廳,疑真似幻,便又想起流年來,這兩天流年發(fā)來視頻也發(fā)現了她神情有些萎蘼,問她怎么了,她只說工作太累。
然而流年怎么會相信。
他只說,“你等我,等我回去就好了?!?br/>
然而,真的等他回來就一切都會好嗎?陳莫菲心里一直忐忑,那忐忑藏在心里,每日每夜都會折磨她。
“你累了就早點兒休息。”
陳莫菲應承下來,因為如果不這樣她真怕自己哪會兒會在視頻里吐出來。
陳莫菲抬起眼睛,發(fā)現陳喬現在還真輕車熟路,拿這里當他自己家里一般,有些什么細小的東西甚至他能找得到,但陳莫菲這個主人卻不曉得具體方位。
一次陳莫菲半開玩笑半認真的對陳喬說:“你已入侵本地球,我現在都感覺這里仿佛不是我家而是你家?!?br/>
陳喬嘿嘿一笑,話就在嘴邊:“我有沒有同時入侵至你心里面?”他一瞟陳莫菲的肚子,便知道有些玩笑是再也不能開了。從前他跟陳莫菲什么話都敢說,他愛看她錯愕、怔愣一瞬間的表情,可愛極了。但那時對她究竟是出于什么他自己也沒搞太清楚。
而現在,他每一天都期望來,來看看她,每一天又都怕看見她。他發(fā)現習慣是個非??膳碌臇|西,習慣會變成你身體里的骨頭和血,會成為你生活的一部分,會讓你不自覺成癮。
習慣,呵,但愿真的是習慣。
飯后兩人看了一會兒電視,陳喬幫陳莫菲拿了酸奶,隔一會兒又是水果。他把水果精心切好,然后上面扎上漂亮的銀色的水果叉子,那叉子是陳喬帶過來的,陳莫菲很喜歡,每一個都被做成一個小人兒的模樣,兩條腿細尖,用來叉水果。
陳莫菲說我感覺自己現在像老佛爺。
但吃到一半兒她驚天地泣鬼神的吐,一路跌跌撞撞跑到衛(wèi)生間里抱著馬桶,陳喬在身邊忙到額頭冒出細汗。他是跟著真緊張,也真第一回看見這陣勢,陳莫菲在吐的間隙抬起頭來看陳喬,見他皺緊眉頭、手忙腳亂,慌得三魂七魄都沒了的樣子。
“怎么辦?”他茫然無措。
等到陳莫菲吐得差不多,他端來溫水杯讓她漱口,然后再扶著她回到臥室,再沒一會兒陳莫菲聽見他關門的聲音,以為他走了,但沒一會兒他又呼哧帶喘的跑上來,手里拎著山楂罐頭。
“我問小區(qū)外面超市里那個收銀的大姐了,她說可以吃這個,止吐。我給你打開。”
等她端上來陳莫菲只喝了一口罐頭湯,卻對那里面的山楂并沒有多大興趣。
“好點沒有?”他問,目光中透露殷切。
陳莫菲就笑他太過緊張,說,“整得我像是全村兒的希望似的?!?br/>
陳喬說你還笑,都嚇死我了,以為你要把孩子直接給吐出來。
這話又逗得陳莫菲笑起來,“你以為肚子里這個是孫悟空?我一張嘴他就能從里面跳出來?”
“我不放心?!标悊陶f,“你需要人照顧。”
也許吧,孕婦確實需要人照顧,但她沒那么嬌弱。
“過這陣子就好了?!?br/>
“得持續(xù)多長時間?”他問。
這個問題為難住陳莫菲,她目瞪口呆看他好久,“我也不知道?。 ?br/>
陳喬很可愛的皺了皺鼻子,“好吧,下次就有經驗了。”
下次?陳莫菲心想,這一次都不一定會是個什么樣的結果。
那晚,陳喬沒有離開,睡在隔壁房間,卻總是睡不踏實,中間起來幾次去看她。
推開她的房間,見陳莫菲鼻翼微翕,呼吸輕柔,睡得香甜,短頭發(fā)揉在腦后,一張小臉慘白,略顯頹象??吹盟北撬岚櫭迹赫孀屓诵奶?!
輕輕掩上房門,一大早他又早早起來為她做早餐,肉蛋奶都不少,又不能讓她嫌膩,這是個功夫。時間掐得剛剛好,又是個功夫。待她洗漱完畢,坐在餐桌上飯菜剛好能吃。
陳喬為自己心酸,他活到那時那刻,仿佛從來也沒有像如今這樣用心及努力的去做一件事。
看著她吃自己精心準備的早餐,陳喬眼睛似都能笑出聲音來。
他越來越不想走,一開始是想著她需要一個人來照顧,是因為流年的托付,后來知道她懷了孕又怕她像那些大陸宮斗劇里的女主角似的,讓別人害得滑了胎。然而時至今日風平浪靜,在他預想當中一切皆有可能的兇險都未能如期而至。
他知道自己早該退場,但,舍不得。所以就打著流年的幌子,就打著朋友的幌子,就打著義氣的幌子,旌旗遍天,然而他知,一切都不是背后那個最為真實的、難以宣之于口的原因。
陳喬對現在的這個自己無能為力。
陳莫菲沒有去上班,正好趕上周末,又空出兩天時間來,她想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又想讓自己的身體和心暫時放個假,然而第一天就出現狀況,流年并沒有來電話,也沒有用網絡聯(lián)系她。
這是第一次,陳莫菲想。也許他忙,也許他遇到了什么突發(fā)的狀況,難道康若然有危險?
不不不,明天吧,等待明天。
畢竟她于等待這事兒經驗豐富,她已然等了這么多年,不在乎多再等他兩天。
然而,自重新在一起,從來沒有過這種狀況。
陳喬看她心事重重問她怎么了,她說沒啊,真的沒。
“那你晚上想吃什么?”他又問。
是??!又要到晚上了,這是流年與她失聯(lián)的第二天。一整天,他沒任何消息,如同泥牛入海。
陳莫菲開始坐不住,當年他是否也是這樣從此一去如黃鶴的?
是的。
她知道。
那一去他再也沒有回來過,直到他們再度重逢。那么這一次呢?
陳莫菲不敢深究,更不敢細想。
晚上陳喬做了魚,她說想吃螃蟹,就突然間想吃,原來孕婦的口味果然十分心血來潮。
陳喬說好啊,你等我,我這就去給你買,然后回來清蒸。
陳莫菲伸出手去想拽住他,卻不料他一扭身,整個人從她手里滑落出去。
“我就說說。”陳莫菲說,她真的只是說說而已,沒想過陳喬會這么拿她的話當回事兒。除了工作中,沒人曾經這么重視她說的每一個標點符號。那一刻,陳莫菲意識到在她和陳喬中間似乎有事正在或者已經悄然發(f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