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京城里因順親王大婚而彌漫的喜氣,也不同于皇宮里永遠都無法消停的爭斗,被羅俊雄等反賊以武力占下的羅城內(nèi)外都彌漫著真正的硝煙。
初到羅城地域的時候,姜陸麾下的一小隊探路的士兵就與羅俊雄的手下小小地交了一回手,那些人大約是羅俊雄隨手搜羅來的烏合之眾,兵器相接后,士兵們甚至沒有受半點兒傷,就虜獲了好幾顆人頭和戰(zhàn)俘,只把這一小隊的人樂得見牙不見眼——戰(zhàn)場上可不管敵方強悍與否,斬獲了人頭就算軍功。
只是后頭就沒有那么好的運氣了。烏合之眾到底是少數(shù),蓄謀已久的羅俊雄兄弟私下里早已訓練了一批不輸燕朝正規(guī)軍隊的士兵,兩方狹路相逢之時總是有得有失,每每都要費的一番力氣才能使對方退回。
如此折騰了兩三日,兩方的將領(lǐng)終于覺得相互試探夠了,羅俊雄一方率先忍不住遞了戰(zhàn)帖,約定某日午時開戰(zhàn)——對的,古人的戰(zhàn)爭總是那么光明正大,即使是身為反賊的羅俊雄也沒能陰險狡詐一回。
可是,光明正大的反賊遇上了兵不厭詐的姜陸。
“元帥,你看……”營地外駐守的士兵此時還未了解自家元帥的性子,十分和氣地從敵方來人手中接了戰(zhàn)帖便馬不停蹄地稟了在帳篷中與軍師討論事宜的姜陸,心里眼里寫得都是“來戰(zhàn)”二字。
姜陸抬眸看了眼士兵,認出這是兵部侍郎家出來歷練的小公子馬林,往日與他關(guān)系不錯,姜陸想起出征前皇帝的吩咐,頓時很順手地就使起了馬林:“你先去把張御史請來?!?br/>
“是!”十五六歲的馬林正是一腔熱血的年齡,自入了軍中大多數(shù)人都顧忌著他的身份不敢讓他“勞累”,如今好不容易得了一個任務,眼睛立時就亮得不行,聲音嘹亮地應了下來。
“嘖嘖,這小子可比你有趣多了?!避妿煷笕藫u了搖頭,為老不尊地開口調(diào)侃元帥。
五十來歲很有資歷的軍師大人是鎮(zhèn)國將軍的親弟弟,腿腳上有點兒毛病無法親上戰(zhàn)場,但熟讀兵法,憑著一顆好頭腦也很是立了功勞。也正是他的存在,才讓皇帝放心讓從未上過戰(zhàn)場的姜陸領(lǐng)兵。
姜陸沒有接話,敲了敲桌子喚了一名手下的副將進來:“羅俊雄那邊下來戰(zhàn)帖來,約定后日午時開戰(zhàn)……”
頓了頓,姜陸才又繼續(xù)說道:“明日午時之前,你便領(lǐng)人到附近多抓些老鼠想辦法分批投放到羅城放置糧草的地方,條件允許的話,順便渡一些出來補充我方糧草?!?br/>
長久以來,將主意打到人家糧草上面的將領(lǐng)不知凡幾,戰(zhàn)場上為數(shù)不多的陰險狡詐恐怕有大半都用在了這個上面,有遠遠地放火箭的,也有利用孔明燈的原理降下“天火”的,甚至也有在戰(zhàn)局已定的時候偷偷潛進去放火加速對方投降的……
然而,始終沒有人像姜陸這般把主意打到老鼠身上的。也不知要有什么仇什么怨,才能想出這樣陰損的法子——偏偏這個法子還讓人挑不出錯來。
所以一開始的時候,“天真單純”的副將以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疑惑地抬頭看了看姜陸,又看了看軍師:“末將……”是不是聽錯了?
這樣一聽便覺得分外幼稚卻又明顯格外管用的法子,真的不是京城里哪家熊孩子誤打誤撞想出來的?
姜陸看出了副將的疑惑,十分貼心地與他分享了昨日得來的情報:“羅城的南墻有個位置隱蔽的狗洞?!边@個消息還是他經(jīng)過在戰(zhàn)俘營時聽到的。
當然,狗洞有一個小角挖穿了糧倉的墻,大小恰好可以放老鼠進去這種事,就是他派人探查到的了。
“末將領(lǐng)命!”默默地確認了自己沒有聽錯的事實,副將沉默了一會,覺得這個行動還是“比較光明正大的”,終究還是拱手認命了。一路上他也見識了這個比自己年輕得多的元帥的本事,雖然行事有些與眾不同,但其中定有元帥的道理。
他這些頭腦簡單的人就不要去深究了。
副將的身影甫一退出帳篷,軍師大人就拍著桌子狂笑起來,語氣中不乏贊賞:“好小子,沒想到你還是很不錯的嘛。”
軍師大人自小就裝著一肚子黑水,讀了兵書以后這腔黑水就浸到了骨子里頭,本來也沒想著能在直頭直腦的武將中找到和自己一樣兒的,沒成想老了老了倒是遇上了一個頗有他的風格的少年人。
“軍師謬贊了?!苯懶熊娨辉拢宦飞鲜侄尾煌5厥帐傲艘欢阎徽J武力的刺頭兒,身上不知不覺就多了幾分鐵血的氣息,原本的性子也經(jīng)過了沉淀,變得更加沉穩(wěn)起來,面對軍師大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豪放始終不為所動。
“臣見過元帥,見過軍師。”軍中講究軍禮,張御史也就入鄉(xiāng)隨俗,減去了跪拜之禮,只拱了拱手道。
“行軍多日,張大人辛苦了?!苯懥钊嗽趲づ裰卸嗵砹艘粡堃巫咏o張御史,讓他坐下一起說話。
“臣奉皇上之命而來,何談辛苦!”張御史來的時候被告知了自己的任務是“勸降”羅俊雄等反賊,具體情況一點兒也不知道的張御史心里大概描繪了一下任務將會怎樣進行便屁顛屁顛地跟了過來,行軍自今滿腦子的都是回去以后如何加官進爵、平步青云。
人有了念想往往就會忽視外界環(huán)境的苛刻,所以,他說不覺辛苦,也不算是假話。
“老夫敬服?!避妿煷蛄苛艘幌聫堄窙]有二兩肉的柔弱身材,又對比了一下自己雖然腿腳不便但一看就十分壯實的身子,心里立時就升起了敬佩之意。
畢竟撐著娘們一樣的身子跟著軍隊馬不停蹄地走了一個月也不覺得辛苦的人也是難得呢。
張御史也覺得自己了不起,臉上隱隱露出自得:“元帥和軍師才是讓人敬服的。”
“既然張大人對行軍生活適應得極好,我就放心了?!甭犅剰堄凡挥X得行軍辛苦,姜陸心里簡直不能更滿意了。“明日還請張大人與我一同上戰(zhàn)場,勸降反賊羅俊雄。”
看著姜陸臉上意味深長的笑容,張御史傻眼了:“元帥這是何意?”
難、難道勸降一事不該是大獲全勝后的才要進行的事情。這般理所當然地想著的張御史全然不記得早前自己遞到御前的奏折上是如何激、情昂揚了。
“這個……難道不是張大人的意思?”姜陸抬眸,輕易把問題扔回給張御史,為了幫助張御史回憶,他還念了一小段奏折上面的內(nèi)容——也是皇帝反復念了幾遍的、最讓人氣憤的內(nèi)容。
其實張御史當初寫這個的時候并沒有特別動腦子,他只是想著在一眾統(tǒng)一的出兵討伐反賊的聲音中脫穎而出,如果皇帝一氣之下砍了他,那他也算功成名就,永垂青史了。但同時他也從來沒想過按照奏折上寫的那樣親自去勸降反賊,就算皇帝覺得他言之有理,也不應該是派他來勸降。
張御史其人,看起來固執(zhí)且頭腦不清楚,實際上也是固執(zhí)且頭腦不清楚,只不過還要加上懦弱無能,內(nèi)里只是一個光會耍嘴皮子的空想家。
姜陸一念,張御史就想起來自己寫過的奏折了,胸膛里的心臟頓時一顫,渾身止不住地冒冷汗:“此事……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但誰會給他從長計議的機會呢,張御史的話音剛落,姜陸的聲音就特別無情地響了起來:“張大人是要抗旨嗎?”
皇帝可是特別交代了定要在開戰(zhàn)以前讓張御史勸降羅俊雄,否則他派羅俊雄隨軍的意義就沒有了。
一旁坐著的軍師大人想了一下張御史勸降反賊的場面,頓時就覺得皇帝的惡意滿的都要溢出來了。
“不……不……”張御史再怎么不靠譜,骨子里也是畏懼君威的,一聽到“抗旨”二字就連連搖頭否認“臣之忠心,日月可表!只是,只是……”此事根本就沒有可行性。
從前他覺得皇帝臨行前對他說的“愛卿若是勸不降羅俊雄就不必回來了”是對他的信任與期盼,但如今卻知道——皇帝這是真的要他別回去了!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敝貜偷吐暷钸吨痪湓挼膹堄反诡^走了,回到自己的小帳篷里含著血淚寫了一疊勸降書,又寫了許多封信委托元帥幫他帶回京城交代后事,果真是做好了再也回不去的準備。
知道一點兒內(nèi)情的副將在一旁看著可憐兮兮的張御史,忍不住開口安慰道:“張大人看開一些,事情或許還有點兒希望……”
除此之外,更多的話語副將就不能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