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師的話音落下，屋子里卻仍舊寂靜。

    只有被氣浪晃倒的茶杯倒在了桌子上，茶水順著桌子，一滴滴的往地上落。

    在沉默的氛圍中，張楚嵐吞了口口水，他的汗液沿著臉頰像那晃倒的茶水一樣跟著落下了。

    好古怪的安靜。

    這種詭異的靜謐中，就連平日里微不可查的聲音，在此刻張楚嵐聽來都格外的炸耳，鐘表恪職盡守的滴答聲，水珠落下的聲音，甚至是他自己的呼吸聲，都分外明顯。

    但這所有的聲音到了羅克和陸瑾周邊，卻又仿佛消失了。

    在張楚嵐眼中，這兩人相對而立，平行互視。

    “逆生三重，你什么時候練得這么深的？”陸瑾率先低垂下了頭，嘴唇微動，聲音打破了沉默。

    眼尖的張楚嵐卻注意到陸老爺子似乎默不作聲地將剛才劈向羅克的手收到后背去了。

    “有段日子了。”羅克輕聲說著。

    張楚嵐循著聲音看去，卻發(fā)現(xiàn)站在陸瑾對面的羅克好像和平時不太一樣了。

    他此刻竟然已經(jīng)記不太清楚羅克剛才進門時的模樣了。

    老羅剛才穿的是什么衣服來著，是穿的這身白色衣服嗎？

    進來的時候是佝僂著腰，還是站直了身子？

    我怎么記得他原本是灰色的，像是蒙了一層厚厚的土，不像現(xiàn)在這般潔凈，站的也沒有現(xiàn)在這般挺拔。

    明明羅克相貌變化不大，但給張楚嵐的感覺卻像是變了一個人，現(xiàn)在的他一襲白衣，皎若明月舒光，曄兮如華，溫乎如瑩。

    就連平日里市儈抽象的語氣，此刻聽著也變得清冷疏遠了，不過這聲音聽著倒是順耳多了，清脆的像是山間清泉。

    這就是老羅真正的面目嗎？

    “挺好，練的挺好……”陸瑾垂頭呢喃著，像是在思考著什么問題。

    羅克聽后微微抬頭，似乎明白了陸瑾接下來要說什么，于是他忽然轉(zhuǎn)過頭對著張楚嵐說道：“楚嵐，你先出去，接下來的話是我們?nèi)婚T……”

    “不用?！边€未等張楚嵐回答，陸瑾就率先擺手打斷。

    “反正三一門都已經(jīng)沒了?！?br/>
    “而你也大概猜出來了?！?br/>
    “所以又有什么好避人耳目的呢?！标戣壑兴朴袦I花閃過，他抬起頭，怔怔地看著天花板：“是我在騙自己啊，竟然還特意用五鬼術(shù)屏退了左右，生怕別人聽到。”

    一邊的張楚嵐愣了，他有些不明白陸老爺子這是要說什么。

    但陸瑾并沒有在乎張楚嵐的想法，而是看著天花板自顧自的說了起來。

    “羅克啊，從小你就比別的孩子有主見，你既聰明又能干，以前我供你讀書的時候就覺得，你小子要是一心學習，肯定也是個人才?！?br/>
    屋內(nèi)頓時安靜了許多。

    “可你偏偏就喜歡一心扎在這玄門一道……這想要通天的心思比我見過的許多孩子都執(zhí)著，簡直就像我?guī)煾敢粯?。?br/>
    “前幾天，再見到伱的時候，我看你一身本事，是真心為你高興。”陸瑾接著說道：“可是，我這越往后看心越驚啊，神瑩內(nèi)斂，無漏金剛……”

    “孩子，你天賦真的很好，真的很好……逆生三重練得也很好……”

    聽到這里，張楚嵐竟發(fā)現(xiàn)抬頭看著天花板的陸老爺子嘴唇竟然輕顫了起來。

    好像，還哭了？

    陸瑾嘴唇顫抖著蠕動說道：“但是啊孩子，別…別練了。”

    “逆生三重，通不了天……誤你啊。”

    終于，陸瑾的眼淚也像那晃倒的茶水一樣跟著落下了。

    他說出了身為三一門傳人絕不能說出的話。

    ……

    屋外。

    陸家班幾人還有徐三徐四他們站的離門口遠遠的。

    “老羅竟然還真練成了逆生三重。”藏龍抱著KFC，一邊啃著一邊說著，語氣里充滿著羨慕嫉妒。

    輸給羅克后，藏龍死乞白賴地求著風星潼，這才得知了一月前，羅克在南不開大學動手的細節(jié)。

    嘖嘖，羅克居然一直就挺猛，他也真是能藏。

    “羅克現(xiàn)在漏出來的實力，在我看來已經(jīng)是年輕一輩的第一了，除非我們這群年輕人里突然又蹦出一個妖孽?！辫阻ㄍ兄坨R說：“不過說到底還是陸老爺子當時眼光好，居然能看出來羅克當時天資不凡?！?br/>
    其余人也是一副贊同的表情，紛紛稱贊起了陸老爺子的眼光。

    只有最了解陸瑾的陸玲瓏在一旁微微皺起了眉頭。

    她感覺，事情可能剛剛好相反。

    恰恰是因為羅克小時候展示的天賦一般，所以她太爺爺陸瑾才傳了羅克逆生三重，作為羅克護身的手段。

    從以前她就是這么覺得了。

    太爺爺很別扭，好像伴隨著太爺爺?shù)墓Ψ蛐扌性缴睿胀降南敕ň驮捷p，太爺爺逢人就說是自己性子懶散，不愿意教徒弟……

    可在陸玲瓏眼中看到的，卻是一個無比別扭的太爺爺。

    從異人界尋找好苗子，那些徒弟心不誠，未必愿意學；可這師傅同樣也是心不誠，未必愿意教啊。

    就好像這逆生三重不是什么寶貝一樣。

    也就她哥陸琳學了逆生三重，但這到底是因為陸琳資質(zhì)適合逆生三重，還是因為陸琳是陸家自己人，太爺爺覺得沒有負擔所以才肯教，這陸玲瓏就不得而知了。

    或許兩者都有吧。

    陸玲瓏扭頭看向了宅院，那屋里面的幾人還在交談。

    ……

    羅克猜到了，恐怕今天陸瑾老爺子叫他過來，就是為了證他的修為到了哪種地步。

    在剛才進門前得知陸家班都被趕在門外的時候，羅克就已經(jīng)做好心里準備了。

    只不過他沒想到，陸老爺子真能把三一門的根都給拆了說出來。

    逆生三重，通不了天。

    這一點，羅克早就知道了。

    可這又如何呢？即便不能通天，逆生三重這一本事也稱得上是獨步天下，甚至不弱于八奇技了。

    “哪有什么誤人，人只會自誤?！绷_克笑了笑。

    “路是我自己選的……”他停頓了一下，隨后朝著陸瑾行禮恭敬地說道：“您不必放在心上，師父?！?br/>
    師父嗎？

    陸瑾慚愧地閉上了眼。

    師者，傳道授業(yè)解惑，可我傳的是道嗎？

    我擔得起你一句師父嗎？

    本以為自己只是傳了一個孩子護身之法，沒想到啊……

    這再見之日，卻發(fā)現(xiàn)這孩子天資驚人，想到這孩子從小一心求道，但卻練了不能通天的術(shù)，陸瑾光是想著，便覺得寢食難安。

    在羅克出手之前，他其實還抱著一絲僥幸，想著可能是他和老天師同時看走了眼，羅克沒有練的那么深……

    但事實卻正如他之前想的那樣，羅克天資驚人，實力更驚人。

    陸瑾睜開眼睛看向了羅克，嘴唇動了動，卻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他陸瑾二十歲便已經(jīng)無傷入二重，這一生勤懇修煉，如今也算是走到了二重的盡頭，隱約間，他也明白了當年自己師傅左若童和無根生那一戰(zhàn)了……

    甚至也從師父左若童的當時表現(xiàn)里，猜到了逆生三重或許根本就通不了天。

    不過他還是放不下當年闖他三一門的無根生。因為恨之欲其死，他陸瑾就是這樣的人。

    更何況，那些全性門人如今竟然還在造謠他師父大盈仙人左若童是被活生生氣死的！

    這謠言簡直荒唐！

    那當年闖山門的只有李慕玄和無根生二人，陸瑾不知道謠言是怎么傳成這樣的，但無論怎么說也跟這二人脫不了關(guān)系。

    讓他師父左若童這么好的人，平白無故地多了個“大盈有虧，亢龍有悔”的亢龍先生的名諱。

    “唉……”坐在首位的老天師嘆息了一口氣。

    他都已經(jīng)說了，差不多就行了，結(jié)果這百年老家具，到頭來還是讓陸瑾給拆了。

    三一門百年名望啊，還是傳人陸瑾親口說出來的，要是真?zhèn)鞒鋈?，他陸瑾愧對師門啊。

    畢竟三一門都沒了，這話一旦說出來，三一門甚至還要被踢出玄門一列，連一份善終都沒有，這又是何苦呢？

    更何況……

    羅克這孩子明顯比陸瑾更清楚自己走的是條什么路。

    屋子里的幾人都沒有在說話，只有張楚嵐吭哧吭哧地喘著大氣，捂著自己嘴，不敢吱聲。

    “孩子，你平時也愛練些其他手段。”

    陸瑾平復了自己的心情，再次打破了沉默：“你就跟往常一樣練就行，只是……別在專注于逆生三重了?！?br/>
    “你本就是先天異人，練功行炁不易，不要在……”陸瑾動了動嘴，猶豫一小會兒后，還是說道：“不要在逆生三重上浪費你的時間了，就把這當成普通手段來用吧，你才十九歲，還來得及?！?br/>
    “以你的天資，找一家玄門正統(tǒng)并不難，要是找不到人脈，我給你介紹。”

    “甚至直接拜入龍虎山也行！”

    “誒呀，老陸。”張之維瞇著的眼頓時睜開了：“這我可不能當沒聽見啊?！?br/>
    他扭頭看向田晉中，說道：“師弟啊，今天是不是良辰吉日?。俊?br/>
    “是，我記得今天正好宜拜師，宜收徒?！碧飼x中故作思索。

    “別貧了！”陸瑾趕忙朝著老天師吼了一句，接著他又扭頭對著羅克說道：“你別管那么多了，這次羅天大醮比試你就正常比，到時候我直接把通天箓傳你！”

    “三一門，差你的通天，我給你補！”

    三一門祖師爺愛撒點小慌，一個練到三重必成仙坑了左若童一輩子。

    但左若童當時也沒人給他補一門通天箓。

    “嘿！老陸！”張之維瞬間瞪大了眼睛：“說好了叫羅克來，還要商量這次羅天大醮的事呢！”

    這叫他來之前，你可不是這么說的呀。

    當時說好的，你這半個師父想辦法跟羅克商量一下，讓他讓讓張楚嵐的。

    怎么這一下子，你個老登變卦了呢？

    陸瑾閉著眼，就當沒聽見張之維的指責。

    “師父，您的心意我領(lǐng)了?！绷_克搖了搖頭：“不過比起通天箓，有些東西在我心里更重要。”

    “我有件事情，想要拜托老天師……”

    哦？

    張之維抬頭看向了羅克，想到了逆生三重，似乎已經(jīng)知道了羅克接下來要拜托他什么。

    “我想讓老天師回頭找個時間陪我練練……”

    此話一出，一邊張楚嵐就又把自己耳朵給捂嚴實了，生怕惹禍上身。

    他發(fā)現(xiàn)自己今天就不該在這邊待著。

    陸瑾也有些苦笑不得，他想起了當年陸家家宴，那時候年輕的張之維也是想要和左若童練一下。

    沒想到，如今時代變遷，這每一代天才，想法竟然都趨同。

    不過張之維可更強啊……

    其余人反應(yīng)很大，但唯獨張之維面色平靜，他看著羅克，目光深邃。

    “我答應(yīng)你了。”他說。

    ……

    “吱呀?！?br/>
    木門打開了，羅克和張楚嵐率先從里面走了出來。

    羅克走在前面，張楚嵐緊跟其后，他面露猶豫，一副想問又不敢問的表情。

    “想說什么就說吧?！?br/>
    “老羅……你真不在乎逆生三重不能修仙？”

    “修仙？”羅克腳步一停，看著張楚嵐笑道：“修行修行，哪有修仙，全是修心，你想這么多干嘛？真有這閑心，不如刷會手機?！?br/>
    羅克一下子又變的好俗，讓張楚嵐有些不適應(yīng)了。

    “怎么？不習慣我這么說話？”

    “跟剛才那個真實的你比起來，是有點不習慣?！?br/>
    張楚嵐撓了撓頭：“老實說，我想不明白，你這樣有著仙人之姿的人，背地里喜歡玩抽象和氣人，我真是不能理解?！?br/>
    “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大成若缺總聽過吧？”

    物忌全勝、事忌全美、人忌全盛，就如同月亮一樣，圓滿只在一瞬，更多的時刻是缺的過程。

    “你知道田晉中老爺子，年輕時是門派里手腳最輕快的弟子嗎？現(xiàn)如今他卻手腳被廢……只能坐在輪椅上度過余生。”羅克一句一句地說著。

    “老天師修為通天，年輕的時候就是個大嘴巴，嘴跟漏勺一樣，什么都往外說，但現(xiàn)在有關(guān)三十六賊的事，卻一個字都不能給你透露?！?br/>
    “還有你，最陰的人練的是陽雷，張靈玉練的卻是陰雷……”

    還有我自己。

    在和其他羅克共享之后，羅克發(fā)現(xiàn)在其他世界飽受歡迎的自己，在這里卻覺醒了氣人的異能。

    這也許就是修行。

    逆生三重，缺這么一點，反而在羅克眼里很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