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章 天字第一號冤大頭

    “其實我真是有些羨慕六叔，”他從木頭人狀態(tài)解凍起身，隨意走到一旁，邊伺弄咖啡機(jī)邊道，“邵氏的凝聚力竟然這樣強(qiáng)。”

    一番話令一老一少兩個女人詫異的眼神均落在他身上，臉色都有些不好看，以為他在說反話。

    唐赫得心里暗笑，端著兩杯咖啡走過來，放一杯到惠英紅面前：“惠小姐貴為新科影后，外面大把公司捧著錢只等她點頭，”他說著，又將另一杯放到方逸華面前，“她卻只想和邵氏續(xù)約?！?br/>
    這下兩人終于明白過來，他在和稀泥。

    方逸華自然明白他在給她臺階下，惠英紅也聽得出他話里話外在偏幫自己，他一方面提醒方逸華身為影后的她眼下奇貨可居，另一方面卻悄悄偷換概念把改約說成續(xù)約，愣將她要求加薪這一“造反”的舉動說成對邵氏的忠心。

    有人搬了梯子，兩個聰明女人自然懂得接下來怎么做。氣氛很快從冷硬尷尬變得溫暖和煦，雙方至少是表面上愉悅地簽訂了惠英紅同邵氏的新合約，月薪從500漲到1萬。

    簽好合約，方逸華意味深長地看了唐赫得一眼， 交代惠英紅帶他去邵氏在清水灣的片場參觀。

    驅(qū)車去清水灣的路上，唐赫得覺得自己一邊臉頰被惠英紅盯得有些發(fā)燒，終于忍不住轉(zhuǎn)頭看她一眼：“怎么了？”

    她調(diào)皮一笑：“看你樣子挺老實，卻硬可以將黑說成白。書讀得多的人都像你這樣么？”

    唐赫得明白她是在婉轉(zhuǎn)表達(dá)謝意，笑道：“第一，我可沒有顛倒黑白的本事，只是實話實說罷了。第二，我讀書不多，中學(xué)畢業(yè)而已?！碑?dāng)然，他說的只是唐赫得的學(xué)歷，若算上莫銘那份，他的確可算是書讀得多的人。

    惠英紅的反應(yīng)卻有些出乎他意料，就見她聞言后黯然嘆了口氣：“那也好過我?！苯又憧吭谝伪成陷p輕合眼，不再說話了。

    這情緒轉(zhuǎn)換也太快了點吧？唐赫得不由摸摸鼻子，看了她一眼，卻覺她年輕美麗的臉上已隱隱有些滄桑。再想起剛剛她的話語，他大概能猜到，她的童年也許并不太幸福，可能早早便被迫輟學(xué)出來養(yǎng)家吧。

    合上眼簾的惠英紅此刻顯得沉靜安詳，令唐赫得第一次從她身上感到記憶中的那種落寞。他不再說話，開車時小心了很多，只怕驚擾了她。

    到了清水灣片場，不待他叫，惠英紅已睜開雙眼，一下車便神采飛揚(yáng)，一路走一路滔滔不絕向他介紹看到的點滴，導(dǎo)游做得盡心盡職，渾然不見幾分鐘前在車?yán)飼r的黯然模樣，令唐赫得不禁瞠目于她變臉的速度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影后風(fēng)采？

    邵氏的大片場制度大概是香港最接近好萊塢的工業(yè)化電影制作體系。不過今天見識到方逸華跟惠英紅這一幕交手，令唐赫得隱隱開始明白，為什么曾經(jīng)獨領(lǐng)香江的它在70年代被嘉禾迎頭趕上，如今又面臨強(qiáng)勢崛起的新藝城巨大挑戰(zhàn)，接著沒過幾年便黯然歇業(yè)。

    套路場景幾十年不變，對員工又苛刻得很。今日的邵氏電影，后來的無線電視，均有這樣的問題。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執(zhí)掌者年紀(jì)太過老邁的緣故？唐赫得暗道，覺得這樣想對六叔有些不敬，趕緊岔了開去。

    見到劉偉強(qiáng)，比他想象的小學(xué)徒狀況好很多，他聰明伶俐，學(xué)得很快，已經(jīng)可以開始獨立掌鏡，只是身邊還需要師傅看著。因為方逸華打過招呼，片場方面很爽快便放了他給唐赫得。而他本人自也樂意有這樣一個機(jī)會。

    隨后跟著惠英紅四處遛達(dá)的過程中，唐赫得終于明白，邵氏究竟輝煌在何處。嘉禾用陳果做小場記，已經(jīng)讓他覺得奢侈得有些過分了。可到了邵氏這邊，他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闊佬：牛人幾乎隨處可見，以至多到讓他麻木。

    離見到金庸沒幾天功夫，他便又見到另一位武俠大家。古龍＋楚原＋狄龍＝票房大賣，這是邵氏經(jīng)過整個七十年代驗證的公式。

    唐赫得還沒從一下子遇見三位大蝦的驚喜中回過神來，惠英紅已經(jīng)帶他去了另一個片場。在那里他的收獲更大，為mv找到了女主角：剛剛出道，在幾部小成本影片里演女n號的鐘楚紅。300萬大制作的女一號，她當(dāng)然沒有不答應(yīng)的道理。

    唐赫得正在竊喜中，又聽身邊惠英紅打招呼：“小唐，這位是你本家?！?br/>
    小唐，唐季禮，《紅番區(qū)》《警察故事》《雷霆戰(zhàn)警》的導(dǎo)演，現(xiàn)在邵氏做替身。

    唐赫得只能心中道聲：六叔，i服了u。

    他收拾心情，跟這個看起來斯文儒雅沒半點火氣的英俊小伙打招呼?？赐獗?，怎么都看不出他做的是武行，精通洪拳，還是個飛車高手。

    “飛車高手？”唐赫得眼前一亮，原本只想請他簽個名，現(xiàn)在卻想請他簽份合約去幫忙拍《暴風(fēng)一族》吧。

    “l(fā)eslie的戲？得。”知道是跟張國榮合作，唐季禮一口答應(yīng)。

    原來他們兩個是老朋友了，甚至算得上一起成長的兄弟，張國榮是小演員，他是小武行。兩個人都是家世良好，從國外讀書回來，卻因為興趣進(jìn)了這一行，從最底層打熬起。背景相似，境遇相近，自然有共同語言。張國榮近來終于熬出頭，唐季禮也衷心為他高興。

    劃拉了這么多人回去后，唐赫得終于開始覺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一點點奢侈？吳宇森、杜琪峰、劉鎮(zhèn)偉、陳果、劉偉強(qiáng)、唐季禮，隨便拉出去一個都是大名鼎鼎的金牌導(dǎo)演啊，現(xiàn)在卻全被他弄來折騰一部mv。加上這些人對邵氏和無線知根知底，從兩邊要來的燈光舞美道具等等工作人員也是個頂個的強(qiáng)悍，以至于他考慮是不是該給這套班底起個名叫“全明星”。

    不過很快他就發(fā)現(xiàn)，論奢侈，他無論如何也排不到第一，怎么說他用的可都是自己的錢，有人卻擅長慷他人之慨。

    陳柳泉從臺灣回來了，不止帶回柯受良，還帶回一個鬼佬，用他怪腔怪調(diào)的粵語向大家問候：“你們好，我是杜可風(fēng)?！?br/>
    唐赫得總算這些日子里被眾多牛人的名字磨練了心志，彬彬有禮地跟他打過招呼沒有失態(tài)。隨即把陳柳泉拉到一旁：“你怎么把這鬼佬弄到手的？”

    “他之前為楊德昌拍《海灘的一天》，剛剛在亞太影展中拿到最佳攝影獎，我好容易請他來為你拍mv，還滿意吧？”

    唐赫得豎起大拇指：“不愧是本山兄，忽悠功力絕非我等常人能及?！?br/>
    卻見陳柳泉心虛的笑，令他不由泛起不好的預(yù)感：無事獻(xiàn)殷勤，非奸即盜。

    華星是一家華資唱片公司，在bmg寶麗金華納emi等幾家世界級跨國大公司的圍剿下苦苦支撐。

    臺灣也有一家類似的本埠唱片公司，臺灣滾石。大家都是華資公司，應(yīng)該守望相助，共同對抗外國唱片寡頭，對吧？

    陳柳泉循循善誘，唐赫得不得不點頭，知道戲肉在后面。

    臺灣滾石創(chuàng)建于1980年，自己制作專輯，發(fā)行則交給bmg，最初以張艾嘉的《童年》專輯打開局面。

    今年早些時候，羅大佑發(fā)行了他的首張專輯《之乎者也》，市場反應(yīng)之火爆讓滾石的老板有了信心，更動了春心，不再甘心讓bmg捏著自己的七寸。但是建立自己的發(fā)行渠道需要大筆資金，這筆錢從何而來呢？

    張艾嘉是新藝城在臺灣分公司的老總，陳柳泉通過她認(rèn)識的柯受良，又因為她的另一重身份是滾石旗下歌手，他跟她聊天中知道了滾石急需融資這個消息。

    意識到這是一個華星向臺灣發(fā)展的好機(jī)會，他來不及跟在香港的眾人商量，便通過張艾嘉跟滾石老板段中沂搭上了線。提出：

    華星可以最優(yōu)惠的條件幫助滾石提供建立發(fā)行渠道，換取兩家的全面合作。

    華星哪來的錢？還不是ngo的，那不就是唐赫得的么？難怪陳柳泉心虛。

    終于弄清前因后果之后，蘇孝良等人頻頻點頭，唯有唐赫得長嘆一聲，看向陳淑芬：“你有鏡子么，借我用用?！?br/>
    “干什么？”

    “我想看看，我長得真那么像冤大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