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從山正在后邊小花園晨練,他打的是套太極,穿亞麻灰長袖對襟的衣服,一招一式很有章法。
周叔候在一邊,門外一個小傭人匆匆進來,悄聲在他跟前說了什么,他抬手示意那小傭人下去,這才走到沈從山旁側,聲音不大:“老爺,少爺帶著趙小姐過來了,大小姐也跟著?!?br/>
沈從山正一個動作起落,他眼神平直落下,從鼻子里嗯了一聲表示聽到了。周叔便又悄然退到一邊不再說話。
沈從山一個動作做完,立勢調整呼吸,起了下一個動作,嘴里隨著緩慢的動作說:“他倒是耐得住性子。”
周叔微垂了眼:“畢竟老爺的話在這里,少爺是把您的話放心上的?!?br/>
“哼,真把我的話放心上,他就不會娶這么個女人了。老周啊,他這是跟我先禮后兵呢,先賣我臉面,在祠堂等了一晚上,這不才一大早的,就來跟我興師問罪咯?!?br/>
“老爺,少爺只是面冷?!?br/>
“呵……我還不了解他?”沈從山動作節(jié)奏不變,只是面上神情沒了方才的淡然,“還有瑩瑩,也跟著瞎鬧?!?br/>
周叔垂了眼,正要說什么,就聽前院里的小傭人說:“老爺在后院,少爺您稍等,我馬上去通報……”
沈從山眉眼瞬間里的凌厲,朝周叔看一眼,周叔立馬朝門口迎去,“少爺,大小姐,趙小姐,請隨我來,老爺已經在等你們了?!?br/>
莫羨在沈白懷里,許是因為所有的支撐都靠著他,讓她總覺得沒了些安全感。
沈瑩朝沈從山跑過去:“爸,您又在練拳啦?”
沈從山抬眼,“你哥氣勢洶洶的一副興師問罪的架勢,你跟著過來干嘛,也跟著搖旗助威???”
“咳咳,爸你說什么呢,我哥要帶嫂子回去了,特地來跟您告別呢,我是正好碰上了,就一起過來看您啦。”
一邊是父親,一邊是兄長,沈瑩只能盡力和緩他們的關系。
莫羨抬眼看向沈白。
他面上表情不多,看著沈從山的動作停下,收勢,有那么一瞬,莫羨覺得他們父子兩個的神情重合了似的。
一個冷,一個厲,卻都半分不肯退。
“要真是興師問罪,您恐怕也不會還有心思在這打太極了?!钡模f。
沈從山已經停了動作,有小傭人抬了椅子來,他在椅子上坐下,看著沈白:“那你是來做什么,還有你懷里的女人,我說讓她關祠堂,什么時候說過她可以出來了?!?br/>
他語氣很不好,尤其當真沈白的面,連莫羨的名字都沒稱呼了,沈瑩面上擔憂閃過,走到沈從山邊上抬手給他捶肩,說:“爸……那是我嫂子,您……”
沈從山笑了下,結果周叔遞過來的茶喝了一口:“瑩瑩啊,想做你嫂子,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至少再你沒個侄子侄女之前,誰也沒這個資格得你叫一聲嫂子?!?br/>
“爸!”沈瑩正要說什么,在看到對面她哥的神色后,卻是住了口。
沈白面上竟是帶了些笑意,只這笑意極冷極利,他抱著莫羨走近幾步,看著藤椅上端著茶的沈從山,說:“有一件事,我本想過段時間跟您說,不過沒想到因為這事還讓莫羨受了傷,看來有必要跟您說一下了?!?br/>
“你要說什么?!鄙驈纳轿⒉[了眼。
他懷里的莫羨也不由緊張,他們之間的架勢劍拔弩張,他這般做,是有為她出頭的意思,可她……
心思微頓,她些微抓緊了他的衣角,就聽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他說:“孩子,是我不想要?!?br/>
莫羨一愣。
“你再說一次?!?br/>
“您不必想著法子給她壓力,也不必每月抽她管子血驗孕,孩子我不想要,所以她不可能懷孕。”
——啪!
沈從山竟是生生捏碎了手里的茶杯。
沈瑩駭得瞪大了眼,手捂在嘴邊倒吸一口,“爸!你的手……您……您先消消氣……”
周叔也驚到了,立馬吩咐人去拿東西處理沈從山的手。
沈從山卻是沒聽到他們的話似的,盯著沈白:“你個……混賬!你以為你是誰!你是沈家的繼承人!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他越說越氣,一只手狠狠拍在藤椅把手,嘴唇都哆嗦:“你沒有任性的權利!這事是不想就行的嗎?!”
“我只是現在不想要,以后會要。跟您說一聲,也只是讓您以后不必再操心我們兩個的事,尤其是莫羨,來一趟,少一管子血,還帶一身傷,您不把她當兒媳婦,不代表我不把她當妻子?!?br/>
比起沈從山的怒氣非常,他的聲音依舊平穩(wěn)無波,說話的時候,莫羨能感覺到他的胸膛里深深淺淺的震動,給她一種奇異的感覺,他最后一句話落下,她只覺那句話從他胸膛里一直鉆到她耳朵里似的,腦中有根弦被撥了下。
“沈……沈白……”輕輕的,她抬手拽了下他身前的衣服。
“嗯?”他垂眼看她,墨色的眸子深不見底。
她喉間微緊,極快的朝沈從山看一眼,聲音低低:“別……別鬧這么僵……”
沈瑩聽到,即刻說:“是啊哥,你……你跟爸好好說,別這么……”說著她扶著沈從山:“爸,您先別動氣,哥他也只是說現在不想要,以后……”
“什么以后!”沈從山一下甩開她的手,指著沈白:“你以為你現在不想要就可以不要?我告訴你,這個沈氏總裁的位子不是這么容易坐!你坐上的時候你就不只是我兒子了!你是沈家掌權人,要為整個沈家著想你是第一天才知道嗎!你已經二十七了!我當年……”
他話到此,莫羨明顯的感覺到,沈白周身淡漠的氣息,像突然起了風暴,壓抑而狂躁。
“你,別跟我提當年?!?br/>
他壓著嗓子,抱著莫羨,面無表情,只周身的氣息,壓得人喘不過氣。
“哥……”沈瑩聲音變了些,抓了沈從山的袖子,“爸……您別說了……”
沈從山依舊氣急的樣子,只到底沒說下去,凝滯的氣氛里,周叔上前低聲勸著什么,沈從山氣息不穩(wěn),怒道:“你少替他說話,看他這個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跟我是仇人!我是他爸!是他老子!”
沈白看著他,他周身的狂暴被壓制,聲音冷冽而嘲諷:“我倒真希望有能選自己老子的機會?!?br/>
“你……這話什么意思!什么意思!”沈從山揚手就要打過來,被沈瑩雙手拉住了胳膊,“爸,別……別……”
她搖著頭,眼里已經有了淚光,沈從山饒是氣昏了頭,看到自己的小女兒這般模樣,尤其這一個停頓里,他看到沈白懷中還抱著的莫羨,那只手堪堪就落下。
“我今天不計較,是不想在外人面前沒了體面!你給我回去好好想想!這個女人,你要真想護著,最好是給她一個孩子,不然……”
不然后面的話他沒說完,只用了一個冷哼代替了結束。
莫羨下意識抬眼去看沈白,他又恢復了那般冷靜的神情,只是這份冷靜里,卻不知為何有種讓她覺得……心里觸動了下的東西,說不清是什么,這種感覺有些陌生,陌生得,讓她心慌。
她收回了目光,感受著他的步子微動,緩緩轉身往外走,走到院門邊,他微停,說:“我只是來通知你一聲,聽不聽由你。還有,我自己的女人,用不著別人教怎么護?!?br/>
“哥……”沈瑩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往前跑去。
“瑩瑩,回來!”沈從山臉色極難看:“連你也要跟我對著干嗎?”
“爸,我不是……”
“不必再說!讓他走!他不是翅膀硬了嗎!我倒要看看,他能擰到什么地步!”
沈瑩看著怒氣沉沉的父親,只覺心里堵了口氣,再轉頭看,院門外只兩個垂頭的小傭人,已經沒了沈白和莫羨的影子。
沈園外,莫羨一直被他抱進了車中才放下來。
她坐在車子后座,看著他坐到了駕駛座,唇角微動:“你……沒事嗎?!?br/>
他搖了下頭,車子發(fā)動,開出到看不見沈園大門的時候,他說:“嚇到你了?”
莫羨微愣,反應了下才明白過來他指的什么,她也搖頭:“沒。”
說話的時候,眼神不由就從后視鏡里去看他,直覺得,她知道自己離沈白與沈從山關系破裂的原因又近了一些,可不知為何,她反沒了從前那么濃深的探究和惡意,看著這樣平靜的他,反有種想安慰他的沖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