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一。
司緣花花期第一日,也是司緣節(jié)的第一日。
這一日一大早,離雪河便已擠滿了人,每個人手中都拿著自己精心制作的花燈,只是眾人臉上表情卻并不盡是喜悅之色,亦有心懷憂慮、希望借此許愿者在。
慕和把花燈緊緊摟在懷里,生怕被人擠壞了。
這花燈自然不是他做的,憑他的手藝做出來的燈估計剛放到水上就散了,哪兒能做的這么精致!
這燈,是昨晚云增趕了一夜替他做好的。
只不過,趕好了他的燈,云增便沒時間做自己的燈了。
“云增!”慕和轉(zhuǎn)身吼了兩聲,眼光一晃,在重重人影中一眼就看到了那道玄色身影,“來!”
他手上用力,拽住云增的袖子就要往自己身邊拉。
只不過這里人這么多,他光用蠻力哪里拉得動,扯了半天、除了換來身邊眾人陣陣白眼和埋怨以外,竟一點緊張都沒有。
“啊啊??!”慕和怒道,“都怪你,不跟緊我!”
云增被他吼得一愣,回過神來第一反應(yīng)卻不是生氣,而是無可奈何地笑了笑。
哪里是他跟得不緊,分明是這人沖得太快??!那一入人群不回頭的氣勢哪里是他能跟得上的!
“怎么辦,都搶不到筆了!”慕和踮起腳尖朝前面看了看,原本放置紙筆以供人書寫心愿的地方早已被圍的水泄不通。按這個架勢,等正式開始放花燈了他們都還沒寫好心愿呢!
要是在以前,慕和就算心里再怎么不甘也只能忍著或是放棄了。
但現(xiàn)在不同,自與云增相識以后,他就產(chǎn)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個人,似乎是無所不能的。
他就是自己的辦法。
所以此情此景之下,慕和毫不猶豫地回了頭:“云增!想辦法!”
云增:“......”
玄衣少年看著前面那道火紅身影,無奈地嘆了口氣。
好吧,他來想辦法。
云增淡淡道:“只要能拿到紙筆就可以,對么?”他聲音低沉,音量不大,可因有渾厚內(nèi)力相拖,即便周圍人聲鼎沸,卻還是毫不費力且清晰地傳到了慕和的耳中。
“對對對!”慕和點頭如搗蒜,“只要能拿到就行!”
“好吧?!痹圃龃浇请[隱挑了挑。
——隨即,人群嘩然。
幾乎無人看清身邊這玄衣少年到底如何動作,但回過神來時,這人已凌空于放置紙筆的桌案之上。
他眉目寒涼,掃了眼眼下眾人,輕輕一揮袍袖。
原本愣在桌旁的人只覺一股重力驟然襲來,待此力散去時,他們已被推到了離這桌子極遠(yuǎn)的地方。
而做出了如此壯舉的少年卻仍無什么神色變化,他在空中停得極穩(wěn),玄衣裊裊,眉眼如被冰雪精心雕琢般清俊完美卻疏離——
直如神明。
見自己順利完成了慕和交給的任務(wù),云增忽覺心情不錯。
他微微莞爾,目光在人群中悠悠掃過,穩(wěn)穩(wěn)落到了紅衣少年那張英俊灼然的臉上。
似乎因為找到了目標(biāo),云增唇角一軟,一雙在平時過于平靜的眼睛驀然彎起,眼尾婉轉(zhuǎn)間桃花燦然。
好不容易反應(yīng)過來發(fā)生了什么的人群瞬間又如雕塑般僵硬住了。
眾人望著這個少年,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么,字句在舌尖轉(zhuǎn)了一遍又一遍卻又只能默默咽了下去。
眼見著效果達(dá)到,云增才稍斂衣袂,緩緩落到了桌旁,隨即朝慕和招了招手——
原本亦因云增那一笑而有些恍然的慕和突覺周身氣流一重,隨后便驚訝地發(fā)現(xiàn),自己居然飄起來了!
這什么情況?
自己要上天了???!
慕和馬上抬眼看向了幾步之外的云增,對方眉毛微挑,難得幾分少年意氣:“來?!?br/>
此字話音剛落,慕和便覺得自己被周身的這股內(nèi)力向云增所在的方向驟然推去,片刻后便穩(wěn)穩(wěn)落到了云增的身邊。
云增將紙筆向前一遞道:“寫吧,心愿?!?br/>
慕和喜滋滋地接過筆、抵在唇畔想了一想。
云增正是為了給他做燈,才沒有花燈可以放的。所以他要是許愿的話,也要替云增許一個才好。
只不過按花燈節(jié)的規(guī)矩來說,一盞花燈之上只能有一個心愿。
也就是說,他要許一個兩人共同的愿望呢。
......呃,天下太平?國泰民安?
慕和想了半天,臉都皺到了一起,無奈求助道:“云增,你有什么愿望?”
云增見他如此,自然明白他是想替自己也許個愿,卻并不回應(yīng),只道:“隨便?!?br/>
只是云增雖如此說,慕和卻不愿放棄,想了許久,終于眉目舒展、在裁好的紅色紙張上落下了幾個端莊的字——
“同生共死?!?br/>
惟愿與君共生死。
碧落黃泉從容赴。
***
因有適才云增露的那一手,之后放花燈時,眾人也有意識地避開了他二人。
原本因人群擁擠而稍顯窒息的空間瞬間就寬闊了起來。
“哎!會武功就是好啊!”慕和不由感慨。
云增含笑看了慕和一眼道:“后悔了?”
他與慕和已相識一年,聽這人嘮叨了許多往事,自然也知道他在武道上的天賦和對于醫(yī)學(xué)一途的執(zhí)著。
“不后悔。”慕和撇撇嘴,“會武功和學(xué)醫(yī)都一樣,只要能救人,都一樣帥氣!”
云增贊賞道:“沒錯。”
慕和展顏片刻,卻又嘟囔了句:“不過還是覺得......會劍什么的,其實還挺好的。”
若是讓他爹聽到他說的這句話,估計要驚訝得眼睛都瞪圓了。
畢竟誰不知道,這人最討厭的就是習(xí)劍了,從小到大哪說過關(guān)于習(xí)武之人的好話。
可他這話卻說的實在誠心得很。
連他自己都沒有想過,會有一天遇到這樣一個人,讓他對劍道一學(xué)和魔道流一派的看法發(fā)生如此翻天覆地的轉(zhuǎn)變。
“其實,你現(xiàn)在學(xué)習(xí)劍也不遲?!痹圃龊鋈坏?。
“不了?!蹦胶蛽u搖頭,一向不羈的臉上難得的認(rèn)真,“我不是什么天才,分心做事,做不好的?!?br/>
“恩?!?br/>
“啊,不過......”慕和像突然想到了什么,開心地對云增道,“不過我們以后可以合作!”
云增茫然道:“合作什么?”
“寫書?。 蹦胶湍抗庾迫?,“我寫醫(yī)書,你寫劍譜!我們互相給對方寫序、起名、寫內(nèi)容好不好?”
見云增還是一副不解的模樣,慕和忙回身解釋道:“比如說,如果你要創(chuàng)造一個劍譜,你就把重要內(nèi)容告訴我,我來寫的具體學(xué)習(xí)方法!”
云增怔了半晌,失笑道:“那看來,我有必要寫一本極為簡單的劍譜了,不然若是以你的武功造詣來修劍譜內(nèi)容,不知要誤人子弟到什么程度?!?br/>
慕和拍掌道:“對啊對啊!就寫那種超級簡單的!就算是......就算是不怎么懂武功、內(nèi)力不怎么深厚的人,也可以練成絕世武功的那種!不過......”他又苦了臉色,“這么難得劍譜,你能修的出來嗎?”
云增道:“可以一試?!?br/>
畢竟若是他都不能的話,那這世上真的沒幾個人能辦得到了。
***
司緣節(jié)不過三天,兩人湊玩熱鬧也不準(zhǔn)備多留。確切的說,是慕和不準(zhǔn)備多留了。
云增道:“之前不是吵鬧著非要來,怎么才停了這幾日又堅持要走了?”、
慕和將行李往馬車?yán)锿屏送?,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來這里就是為了見識一下這個司緣節(jié),其他的嘛,沒什么意思。”
東南西北四塊大陸中,屬陸東最為無趣。
此地山脈連綿、人煙稀少,除了司緣節(jié)外,確實沒什么好玩的地方了。
“好吧。”云增說不出什么反駁的話,只好搭了把手,將這人送上了馬車,隨即自己也右手一撐、從容躍了上去,“你先休息一下吧,不是說昨晚沒有睡好?我來趕車就好了?!?br/>
“好嘞!”慕和笑嘻嘻地應(yīng)了。
其實事實上,他根本就沒趕過車。這一路走來,一直都是云增在忙活,而他慕和,除了吃就是睡。
最大的任務(wù)不過就是決定前行的路線了。
“說來我們接下來去哪兒呢?”
云增的聲音從馬車外傳回,隨意道:“聽你的?!?br/>
他的問題當(dāng)然也只是隨口一問啦,云增最愛說的話就是“聽你的”,這決定當(dāng)然要由他來做。
哎,說來,這人性子這么好,以后娶了老婆真不知道要“妻管嚴(yán)”成什么樣子,不會連找他出來喝酒都不行了吧?
“那便去江南吧!據(jù)說江南景美人美,而且還有連綿不斷的回殤花!”慕和道,“對了云增,你可聽說過關(guān)于回殤花的說法?”
“不曾?!?br/>
慕和暗道,就知道你不曾。
云增從小在陸西長大,自然對陸南之事不甚清楚。何況他還是這樣死氣沉沉的性子,會了解“回殤花繞回殤蛇”的傳說就怪了。
也罷!到時候......給他一個驚喜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