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李京兆親自帶隊(duì)蕩平金凰山，果然如顏清所料，藏有惡賊窩點(diǎn)。
一共捉捕三人，解救兩名少女，為免這她們回鄉(xiāng)后難以正常生活，李京兆暗中通知其家人，再另作安置。因在京城捉捕兇犯只余一人活著，因此新捉拿的三人皆以重犯看守，鎖到地下室的牢房之內(nèi)。不僅隔絕了外界聲音干擾，更有特殊器具，犯人連咬舌自盡都不可能發(fā)生。
陸青撫接到犯人自盡的消息后，連夜趕到大獄驗(yàn)尸，很快驗(yàn)出犯人皆是咬破含在嘴里的毒丸死亡，而他們身上只有一顆毒丸，昨夜外面犬吠或貓叫應(yīng)是信號。同時，他在新捉獲的犯人嘴里沒找到毒丸，但脫光他們身體檢查時，每個人的衣物暗兜里都縫著一顆毒丸，經(jīng)檢查和先前自盡的犯人所用的毒藥如出一轍。
這樣不僅證明了他們是同伙，而且避免了余下四名犯人自盡。
審訊的事情交由蔣羽負(fù)責(zé)，他對窮兇極惡卻抵死不認(rèn)罪的重犯慣用極端逼供手段。
李京兆相信最多需時一日，便可得到惡賊真正的首領(lǐng)的信息。
顏清得知這些是石大勇清晨上門給他父親捉藥，順便告訴他們昨夜所生之事，大家好一番感慨，但沒妄議。
很多人上門夸她，用盡他們能想到的美好的措辭，并且送了許多新鮮水果、米酒、絲帕之類的小物件。最厲害的是城東賣豬肉的大叔，烤了一只乳豬綁了紅花送她。
可顏清雖然感到開心，卻是有些傷感，只是沒外顯，禮貌地而真誠地感謝眾人的稱贊和禮物。
她將禮物悉數(shù)收下，又回了禮。
門前熙熙攘攘，直到將近午時才消停。
顏清感覺很累，想好好歇著，最好用膳也在軟榻躺著讓人喂……如果不是小草和月桂太累，她真的會躺平。
康寧見她神色懨懨，特意去切了一片脆皮乳豬皮給她嘗。
顏清本來不想吃油膩的食物，但這味道真的太香了，金黃色一小片充滿誘惑力，于是夾起來咬了一口，咬起來嘎嘣脆，又充滿乳香味，咸香適中，絲毫不油膩，吃過一口后根本停不下來。
“兄長，味道太好了。小草，去讓后廚上菜吧，我有些餓了?！?br/>
康寧很高興自己的美食誘惑湊效，“托你的福，我有一年沒吃過烤乳豬了，這個賣豬肉的老板烤豬手藝比幾個大酒家的大廚還要好，不過他一年到頭就過節(jié)接活?！?br/>
顏清雙手托腮，看著桌上那盤水果，有櫻桃、西瓜、甜瓜和楊桃，突然胃口大開，雙手拿起甜瓜直接咬著吃。
端著菜盤回來的小草見狀忙道：“主子，小心果汁！”
指甲可是有毒藥在，一不小心果汁和著毒物沾到口舌如何是好？
顏清八只手指托著瓜皮底部，而且她習(xí)慣只吃上面比較甜的部分，不會出意外，但小草神情緊張，為免她擔(dān)憂只好放下。
康寧知道顏清有秘密，小草應(yīng)該知曉，不過顏清沒說他也沒主動問，拿起小刀把果肉和皮分割開，放到碗里給顏清，“清妹用竹簽叉著吃吧?！?br/>
顏清狀作不滿地說：“小草總是把我當(dāng)瓷器那樣捧著呢。”
小草呶呶嘴，布菜沒敢接話。
顏清吃了一口瓜又道：“兄長，要不要喚程春和容志幾兄弟一起來用膳？”
康寧神氣地說：“為兄早有安排，他們現(xiàn)正在喜相逢吃酒聽曲呢?！?br/>
提起喜相逢酒家，顏清自然想起丘蓉，便跟康寧打聽：“兄長，那位唱曲的丘姑娘還好吧？”
康寧知她因夏螢的緣故去過一趟喜相逢，并與丘蓉有一面之緣，表面上看是去用膳的，實(shí)際上有砸人飯碗之嫌，有此一問也情有何原。
“丘蓉是吧？你去的當(dāng)晚她即教許世子贖身帶回府了。聽說許世子帶她回去后沒出過門?！?br/>
聽上去是一樁才子佳人的美事，許佑軒稱得上有才，丘蓉貌美且精通音律，可顏清隱約覺得內(nèi)里沒那么簡單。
她默默回憶許佑軒的背景。
上到皇親國戚下到富裕人家，一般在男子年滿十六歲時，便會安排通房替他開葷通人事，為將來傳承香火作準(zhǔn)備。許佑軒有沒有和通房丫鬟發(fā)生點(diǎn)事，顏清不知曉，然而有沒有并不影響他將丘蓉帶回平承伯府這事。
太后一心一意扶持娘族，定然希望許氏嫡枝唯一的男丁可以上進(jìn)，在將來的皇儲之爭中立于不敗之地，不說令許氏的名望更上一層樓，起碼別倒下。因此聯(lián)姻對象非常重要，太后和伯夫人都不會允許有女子先正室一步誕下長子，而許佑軒寵愛丘蓉，難免會生出意外，誓必引起長輩的不滿。
許佑軒目前和二皇子走得比較近，莫非是想借丘蓉給外間一種他耽于酒色的假象？
顏清覺得許佑軒想借此置身事外，這個辦法固然好，卻也容易得失下一任帝皇，往后只能撈個閑差，待太皇太后仙逝，再沒許家什么事。
“各人心事難猜，未因我去一趟喜相逢橫生枝節(jié)就好。”
照夏副將的說法，她也算完成夏螢交待的任務(wù)了。
“喛，你看你這孩子心事太重了，自己都理不清，還猜別人?！笨祵幇姿谎邸?br/>
顏清看到桌面菜肴碗筷已擺好，連忙捉起筷子給康寧夾了一塊脆皮，笑道：“兄長請起筷。”
康寧輕哼一聲，招呼小草和月桂坐下，再去把沉醉在畫天空中的棉花糖的沈靜詩拉過來用膳。
沈靜詩卻盯著一盤水果眼冒金光，康寧把果盤端到邊上的小幾上，“詩兒，快吃飯，吃完才能吃西瓜。”
“嗷嗚。”沈靜詩點(diǎn)點(diǎn)頭，但要和顏清坐一塊，小草和她換了位置。
顏清看著一桌菜，有令人眼前一亮的烤乳豬、清蒸河魚、酥炸河蝦、小炒肉、青菜和菌菇湯，全是熱心善良的老百姓送的，感覺自己拼盡全力幫助李京兆查案，屢次遇險也是值得的。
“祝我們過得越來越好！”顏清以茶代酒敬康寧和小草三人。
康寧非常愉悅，飛快倒了一碗酒，還沒拿起來時給沈靜詩偷喝了一口，嗆得她直冒眼淚，康寧狠狠地訓(xùn)斥了幾句，讓她老實(shí)喝湯去。
小草和月桂連忙站起來，她們沒有茶杯在，只捧起湯碗回敬。
“等等等！”一陣急促而中氣十足的聲音從外面?zhèn)鱽?，緊接著是周叔小步跑來的身影。
“康大夫，大小姐，有位爺非要闖進(jìn)來?！敝苁逶缟县?fù)責(zé)看門，攔不住亂闖的人，有些惶恐。
顏清卻是認(rèn)出了那聲音的主人，還未說話那人已經(jīng)像陣旋風(fēng)似的來到她面前——
“上將軍有禮?！鳖伹逋蛩?，發(fā)現(xiàn)他精神雖然極好，可從眼睛能看出來一宿沒合眼。他的到來，使這個本來不小的院子變得有些局促，她希望可以盡快攢到銀子換一間大屋子。
“清兒?！背矞惤伹鍖徱曀?，除了清減一些，啥也不缺。他絲毫沒見外，偏頭沖小草道：“草兒，給我拿雙碗筷來?！?br/>
知他身份高貴，大家紛紛起身拜見。
小草連忙小跑到后廚取碗筷，趙嬤嬤見狀問她何人來了，她隨口說楚上將軍來蹭飯。
楚盛安要和顏清一起用午膳，除康寧和沈靜詩外，月桂和小草不合適入座，在小草去后廚時，月桂已經(jīng)起身另外搬來一張椅子，再把她和小草的撤走，但被楚盛安制止。
“不是場合，便飯，都坐著。不然你家大小姐可要把我趕出去?！背膊痪行」?jié)。
月桂停下來看向顏清。
“撤走?！鳖伹逍奶坌〔莺驮鹿疬@段時間跟著自己擔(dān)驚受怕還日夜操守，都是和她們一起用膳的，可是楚盛安地位太崇高，下人根本沒有資格與他一道用膳，即使他說不介意，可她作為主人家又怎能失禮。
“你和小草到后廚去用膳，喜歡什么吃什么?！彼篮髲N每餐都會準(zhǔn)備充足的菜肴，米飯也會多煮一碗，不須擔(dān)心缺飯少菜的問題。
“是?！毙〔菀呀?jīng)回來了，恭敬地把碗筷擺在楚盛安面前，拉著月桂去后廚。
楚盛安等她們走遠(yuǎn)才道：“清兒下回這樣我可不敢來蹭飯了。”
他一邊說一邊捧起康寧那碗酒想喝，康寧連忙阻止，把新倒的一碗給他，“將軍，給?！?br/>
楚盛安接過來，聞一下，不僅有酒香還有果香，噙了一口妙極，“來，清兒，我先罰三碗。”
烈酒像水一樣被他灌進(jìn)喉時里，一滴不少。
“對不起，發(fā)生了那么多事，我卻抽不開身?！背脖緛碜蛲砟艹鰧m，但安康郡主的事傳到了皇帝耳里，皇帝又多留了他一晚，背著幾個重臣和夏螢把整個西北布防圖研究了一宿。
顏清難以理解他為何要道歉和自責(zé)，還用手中的茶回敬他：“上將軍說那么多，其實(shí)是不是饞這烤乳豬？”
她有理由相信一年只有幾個大節(jié)才有的烤豬，四溢的香味會引人垂涎。
楚盛安一怔，哈哈笑道：“你真是個小機(jī)靈?！?br/>
他夾了一塊燒豬皮，咬得嘎吱響，滿臉笑容。
顏清放下茶杯，也吃將起來。本以為楚盛安會有非常多問題要問她，誰知道他吃得比她還專心，把所有菜肴都嘗了一遍，動作粗放卻不失禮儀。
楚盛安安靜地用膳，康寧也緊緊盯著沈靜詩不讓她沖撞了他。
這頓午膳，出奇的和美。
之后大家用了些水果，月桂煮了羅漢果茶奉上。
楚盛安這才打開了話匣子。
康寧覺得他不適宜在場，拉著沈靜詩到前頭去，也防止有人偷聽。小草在顏清身邊侍候，月桂回到后廚坐著看趙嬤嬤和梁婆子干活。
“我想不明白一件事，清兒先幫我解惑可好？我可是拿你當(dāng)自己人?！背搽p手交叉放在胸前看著顏清。
偉岸的身軀、稚氣的臉還有迷惑的眼神。
顏清同樣不解，禮貌地應(yīng)道：“上將軍請說。”
楚盛安道：“那日急忙趕路回京又匆匆進(jìn)宮述職，難以和你細(xì)說一些事。”
顏清對他的事一無所知，淡笑應(yīng)著：“上將軍軍務(wù)繁忙，多保重身體?！?br/>
楚盛安幽怨地瞅了她一眼后，目光落在茶盅上，“你去連溪寺前我便接到急務(wù)前去剿匪，實(shí)是污合之眾不知為何當(dāng)?shù)赝夏敲淳脹]能解決，一來一回花費(fèi)數(shù)日，回來時正巧碰到你下棋?！?br/>
顏清點(diǎn)點(diǎn)頭，表示自己有認(rèn)真聽。
楚盛安嘆了一聲，俊朗的臉頰皺在一起，像是遇到無法解決的難題般難受。
顏清看著他，忽然覺得他與自己兄長有些像，都是國字臉，濃眉大眼，只是她兄長五官沒他大氣。他們都藏不住心事，喜怒哀樂全寫在臉龐。
“我臨出宮前跟皇上說想娶你為妻，他不允?！背舶窃谧郎?，非常困惑。
顏清十分意外，心里有幾分歡喜的同時更多憂愁。
即使像楚盛安這般忠于皇帝，沒有派系之爭，依然無法決定自己的人生伴侶，這是愁。楚盛安再次把她推向風(fēng)口浪尖引人側(cè)目，這是憂。能有頂天立地的上將軍因兩面之緣而想娶她為妻，這是喜。
歡喜將憂和愁壓下去，顏清神色顯得更加柔和明媚。
楚盛安一時看得癡了，她神態(tài)明明那么溫柔，卻充滿殺傷力，仿佛能把魂魄勾起并囚禁一般。
顏清想起清兒曾被舉薦入宮一事，想告知楚盛安，最終又沒有說出口。
“很好看嗎？看得眼都不眨。”
楚盛安臉頰驀地比炸子雞還紅，不好意思地垂眸道：“好看……”
顏清從輪椅的暗格里取出匕首，擱在面前：“若上將軍被色相所困，不復(fù)安寧，我可毀此臉，萬不敢耽誤家國天下事。”
她說得認(rèn)真，楚盛安聽得心驚肉跳，閃電般將匕首奪走放到自己右邊的椅子上，“這不嚇唬人嗎？我打仗這么多年心還沒這樣跳過?！?br/>
顏清雙手托腮，望著墻角的蘭草，臉上笑意不減，“謝謝上將軍厚愛?！?br/>
她能想到，楚盛安最晚明日清晨即要啟程離開京城，皇帝不會讓他在這消磨心志。至于他的親事，皇帝肯定會親自挑選一個可作良配的姑娘，再為他指婚。
楚盛安非常慚愧，皇帝不應(yīng)允他與顏清的婚事，就像眼看要進(jìn)入世外桃園卻被驅(qū)逐一般，令人沮喪。
“我不曾護(hù)你分毫，談何感謝和厚愛?！?br/>
顏清覺得他根本不知情愛為何物，單純被色相所迷而已，他不會為婚事抗?fàn)?，因?yàn)樵谒氖澜缁实凼翘?，只要皇帝不同意，他立刻作罷。
“對了，你對人情世故的了解肯定比我要好，可知為何皇上不讓我娶你？”楚盛安差點(diǎn)忘了問這個一直縈繞在心頭的疑問，想問李賢妃，又擔(dān)心被有心人利用，說他靠攏李氏勢力。
顏清本來可以利用楚盛安，若有他相助，大仇何愁不報(bào)？可她看著他的時候，心里沒有絲毫功利心作祟，唯有欣賞。
他是大齊的的擎天柱之一，她怎能自私。
“其實(shí)我根本沒想過要成親，即使皇上答應(yīng)，我也不會答應(yīng)?！彼f完，笑靨盛放。
楚盛安全程參與這株魏紫的盛開，他從來沒想過女子可以柔媚到這種勾魂攝魄的地步，即使她把臉劃花了，他還歡喜她，只要她一雙明眸健在。
“為什么啊，我高大威猛還英俊瀟灑，又已建功立業(yè)，而且我還是童子呢?！彼卣f。像他這個年紀(jì)的將領(lǐng)都開葷了，可他唯想與妻共赴云雨，其它人不能。
顏清亦帶著些傷感道：“因?yàn)槲颐暡缓??！?br/>
大仇未報(bào)，談何兒女私情。
楚盛安拍案而起：“清兒等著，我這幾日有空閑好好查一查到底是誰敗壞你名聲?！?br/>
顏清很理智，沒有因?yàn)樗槿胱约旱氖露械较矏偦虻靡猓吧蠈④?，我覺得舊事不必重提。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處置，你先好好歇息吧，如果需要幫忙，我肯定會找你的?！?br/>
她猜他日夜兼程趕路，回來又沒好好歇息，怕是累壞了，就算是鋼鐵之軀也得休息吧。
楚盛安沒有為難她，也沒為難自己，解下荷包遞給顏清：“清兒，這是我一點(diǎn)心意，你盡管收下，否則今日我賴這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