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心月圓,清清冷冷,望不到盡頭的濮園夜黑暗影,肆意掩映。
來回都是要經(jīng)過這片茂密的綠葉林,這里本來就少有人經(jīng)過再加上夜晚,只有掛在樹稍的高高燈籠照亮腳下道路。夜靜的連自己的呼吸也清晰可聞,越往里走越覺深不可測。
低頭思忖間,細細碎碎的聲音從暗處傳來,不禁后脊生寒。放輕聲動瞇眼巡看,這么晚,還有人在這里?
叢林陰暗下,是兩人低低的談話聲。
“帶我走吧!只要有你,我哪兒都無所謂。我不想待在這兒,燁,求求你帶我離開吧?”
女人近乎瘋狂哀求的聲音清晰入耳。
“我···是很想帶你離開這兒一起走!可是,這里是皇宮,你又是生死都是這宮中之人,我縱使有法也施展不了。”
男人!是男人的聲音?
“辦法總歸是有的,只要你想……”
一起私奔嗎?逃離皇宮!女人情意堅定,下了很大的決心。
透過縫隙看著兩人朦朧的背影,女的身姿修長,窈窕纖細。男的高大威武,挺拔端立。服飾妝容皆為普通宮人。
他們大概是兩情相悅的宮女與侍衛(wèi),深宮中的情愛男女是觸犯宮規(guī)的,以前也有相互等待的宮人,只要各自期限一滿便可出宮,但是他們也不至于要逃離皇宮吧?這兩人的背影我好像在哪兒看見過,可就是一時想不起來。
“如果我?guī)阕撸恰ぁぁの覀兏髯缘募胰嗽趺崔k?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你跟著我能逃到哪里去?!?br/>
“你怕了?!”
“不是,我只是……”
“我們相愛有什么錯,你我錯過了這么多年難道還要彼此錯過。當初若是他們不那么心狠,何以我們要在這寂寂深宮心驚膽戰(zhàn),顧忌憂慮。
“燁······”
燁!名字為何那么熟悉,好像···我記起了,那個下雨的夜晚,那個破舊的宮苑內(nèi),與我只隔著幾重紗蔓的距離……竟然是他們!
我吃驚的捂住自己的嘴,那晚不巧撞見后那個地方我就再也沒去過,想著不會在遇上了。不想碰巧又被撞見,貓著腰轉(zhuǎn)身之際聽到了那令我猶如雷擊的話語。
“你是嬪妃,更是皇上的棠婉儀,只怕我們還未走遠就已然敗落,你的身份不允許自己有任何閃失?!?br/>
我驚愕的差點出聲,忙捂嘴后怕,怎么可能?棠婉儀,居然是棠婉儀!
娘,是否我現(xiàn)在所看到的便是你當日所看到的,所以他們要殺人滅口。知曉自己也以招來殺身之禍,萬般強制壓抑胸口的震撼,抽身脫離此地。
后退轉(zhuǎn)身時腿窩不知被什么東西擊中,‘啪嗒’一聲摔倒,驚醒了深處的兩人。
“誰???”
迅速爬起,顧不得還在抽搐的后腿窩,用盡全力去逃跑。
男人施展輕功,蜻蜓點水般的掠過頭頂拔劍向我刺來。
“啊……”
肅殺戾氣鋪天蓋地,我驚喘著掉頭往反方向跑。身后之人一掌重重拍在了我的右肩,失聲痛呼跌落時額頭正巧撞到樹上,昏沉暈眩襲向頭頂。
迷蒙雙眼,黑暗中走出棠婉儀。
“殺了她,否則你我都別想活命!”
意識些許清醒,我會被安上什么罪名呢?還是跟娘親一樣,通敵叛國或是沖撞冒犯藐視宮規(guī)……
‘嘩———’刀劍出鞘,森然映照溶溶冷月,亮堂凌厲顯露鋒芒。
“征兒,征兒……”
意識隨著黑暗來臨逐漸湮沒吞噬,感知不到利劍觸破皮膚的疼,死亡也并不可怕。
無底的深淵輪回半是烈火半是酷寒,起起伏伏涅槃掙扎?;炭植话驳膹乃瘔糁行褋恚犙坶g全然陌生的環(huán)境。
額頭郁積的青紫,脖頸‘怦怦’跳動撕扯微合的傷口,右肩粉碎般**的燒灼,一動牽引全身。我能感覺所有的痛,有知覺,聽覺,原來我沒有死。
絲絲抽氣聲回響在無人的屋中,擺設(shè)精簡整潔,向陽的軒窗鏤空雕花,幾許燃盡的熏香還殘留在空氣中,怡人沁脾。
這,是哪里的房間,又是誰救了我?昏迷時分明聽見有人在喚我,我這是在誰的房間?
‘咯吱’,門被人從外往里推開,我瞬間心灰意冷。
華服霓裳,珠翠滿頭的棠婉儀在眾人簇擁下邁進了屋中,見我醒來怔忪思量時,朱紅薄唇得意微揚。尤其是在見到我眼中的恐懼和凌亂,更是將微笑進行到底。
我一面不安一面退縮,她抬手揮退了所有仆人。房門被關(guān)上的那一刻我心底不由得戰(zhàn)栗,全身的毛發(fā)防御似的倒豎抵御。
她一步一步帶著驕傲矜持的笑向我走來,腰間的環(huán)佩青音叮呤當啷。
“怎么,醒來見了本宮連安都不請?!备甙痢⒏┮?、目空一切。
難道她不怕我把昨晚所聽之事大肆渲染么?嬪妃與侍衛(wèi)通奸多年,還謀劃出逃之計,還是滿門獲罪。
“本宮救了你,似乎你不大高興?!逼v慵懶的神情如貓樣性感,姿勢優(yōu)雅的坐在桌邊審視一切,高調(diào)的無任何理由。
“從今以后,你就是本宮身邊的專屬貼身宮婢?!?br/>
什么?。?!我忙亂轉(zhuǎn)頭查看四周。
“這里是秋鸞軒,本宮特意命人收拾出來只你獨住,以后本宮的飲食起居由你全權(quán)負責。你,明白了嗎?”她問我,眼角的笑意更甚。
“奴婢,謝娘娘眷顧,不勝感激,定當涌泉相報?!惫虬葸凳?,一切都已成定局。
她不改姿態(tài)容顏,步步芳華。
皙白纖手輕挑起我的下巴,美眸瞇璨,“美!”
我不明所以,她笑意贏然,只留下一抹華麗的轉(zhuǎn)身。
淚,兀自滑落晶瑩溫熱,暖的了肌膚,暖不了身處暗夜的心。
一連整月,我隨棠婉儀貼身伺候,無論她是喜是憂,我都要小心專注。大到隨她一同去給皇后請安,小到與新晉的小主一起娛樂。每次前往她都會特意讓我妝扮精致在她人面前大放異彩,有時衣裳不夠鮮艷脂粉不夠馨香,她便會拿出自己的御用讓我去用。若是我有半絲惶恐之心我便到棲鸞宮的門口跪著,直到她滿意為止。
這所有的貼身隨侍,唯獨皇上近前,我不得露面出入!
在外人眼里,我從一個灑掃的一夜之間成了婉儀身邊的貼身宮婢,那是無數(shù)深處皇宮底端渴望著權(quán)力與榮耀的奴仆們所向往的,也是極盡風光的。
對于棠婉儀的突然轉(zhuǎn)性,我知曉這只是她潛藏的表面功夫,沒有人會讓自己處于危險的境地,更不會去真心對我好。
或許她是在試探我,越往上人的心理就會發(fā)生自大變化,風口浪尖之中在致命一擊。
“我說,讓你去泡杯茶,怎么這么久?!贝涠鸾袊碳比碌膹耐饷孢M來
轉(zhuǎn)身,我端著剛裝好盤的茶水跟糕點遞交于她,“之前的茶水不是深泉水溫度也不夠,皇上要喝的高山云霧茶水房又沒有了,泡好了又說要改陽春白雪,裝盤配送的卻是飲紅茶的糕點。這會兒我才把所有的都配置好,可以裝盤呈上去?!?br/>
她接過用手腕試了試茶溫,揭開杯蓋拿起糕點一一飲用一口。隨后,兩手一扔,托盤哐鐺掉地摔的粉碎。
“你……”我咬牙氣郁看著她的故意挑釁卻無可奈何。
水房外面紛紛跑來查看究事的宮人,翠娥背對眾人沖我得意揚眉。另一宮婢火急火燎的提裙奔來,“婉儀娘娘問,皇上的茶水好了沒有?!痹倏匆姷厣系乃槠?,略一微怔識趣的不在開口,只拿一雙鳳眼盯看于我。
所有人興致勃勃的眼放精光,奈為十足等待后續(xù)。
我巡視一圈,看盡所有臉色,轉(zhuǎn)身走到供水桌邊,端起以備份好的水果茶與糕點。
“天氣嚴寒可適當調(diào)換茶品,這水果茶清香怡人暖胃活血,配上娘娘這里特制的桂花酒釀很是驅(qū)寒。記住,左邊的是皇上的,右邊的是婉儀娘娘的。”
“哦,知道了?!彼屑毝酥屯鶑d堂。
我蹲身收拾地上的碎片,她胸悶咬唇冷哼一聲,腳一踢,碎片利刃割破我正伸出的手。殷紅鮮血,滴答滴答,與青花白瓷遙相呼應(yīng)。
天,在陰霾了幾日的烏云濃密里終于下起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紛紛揚揚,似鵝毛,如柳絮,入掌即化。
綿綿的雨雪再兇猛多半也是溫柔的。
我依著闌窗,眺望著明紅綠瓦換裝成銀裝素裹,雪白的世界纖塵不染。連宮闈最深處的晦暗也屏蔽成純白色一片,彷如透明。
呵出的熱氣與飄落的雪花一同融化,這雪,已下了一夜一天了。
寒風吹來,緊了緊身上的衣衫,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關(guān)上門窗,簌簌飄落的雪花被我隔絕,火盆里的灰炭嗶啵有聲,燃盡紅光。
今天我收到他寄來的第一封信件,從遙遠的南疆那邊與回復(fù)的皇命一同遣人送來。寥寥數(shù)句,意簡明駭:
北國風光萬里雪飄,山河莽莽頓失滔滔。不辭冰雪為卿熱,情意兩相知。
捧著信紙一遍遍誦讀牢記,想著該給他寫些什么,提筆思量了半天才落筆續(xù)寫。
我這里下雪了,入冬的第一場雪。南疆嚴寒,未好透的傷如何?小胖的生辰我沒能替他過,勻兒倒似輕減了不少,我很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情意,花間住。
整齊放入信封,來到宮門**與早已等候在一旁的信使手中。他把信件和圣意放在一起,朝我一笑。
“麻煩你了?!?br/>
“談何麻煩,即使信使,有信便一起送到才是我的職責。”
離開后我去云水間看望小胖,他正和幾個同年齡的小太監(jiān)一起玩游戲。
“小胖?!?br/>
“姐姐,你怎么來這里了,好久都沒看見你了,連勻兒姐姐都看不到你了。”他一陣委屈
“姐姐要伺候婉儀娘娘,時間少了看見小胖的時間也就少了。”拿出之前漠野蒼送我的千里眼,“送給小胖的生日禮物”
“這是什么?”他摸索一番后大叫,“哇,可以看到好遠好遠的地方啊,這樣我是不是就能看到我爹娘,看到姐姐還有侯爺哥哥?!?br/>
“傻小胖,看不到那么遠?!蔽夷竽笏?br/>
“那能看到多遠?”他歪頭問我
“額,這個,我也不知道哎!”
“嘿嘿,沒關(guān)系,小胖只要能看到姐姐你就行了?!彼e著千里眼一陣歡呼,看的旁邊的小太監(jiān)一個個跟著興奮。
音樂:無題·靈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