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離？”薛翎出言叫住來人。
林離猛然頓住腳步，抬眼與薛翎視線撞了個(gè)滿懷。
他張了張嘴，心虛地摸了摸鼻頭，語氣弱弱的回應(yīng)，“王爺……”
“長離長離，這是誰？”一旁的少女一臉天真爛漫。
“公主，這是你的哥哥翎王殿下?！绷蛛x恭恭敬敬的行禮答道。
“文心能認(rèn)識(shí)人？”薛翎心下一驚，加快步伐走到二人跟前來，一時(shí)忘了先質(zhì)問林離為何不辭而別。
雖然薛文心并非與他同母，但薛翎亦是愛屋及烏，連帶著養(yǎng)母秦衍那份疼愛都給了文心公主。
林離嘆了口氣，面色凝重，“只是認(rèn)得我?！?br/>
“你對(duì)我妹妹做了什么？這么多年來她一個(gè)人都不曾認(rèn)識(shí)，怎么會(huì)記得素未謀面的你！”薛翎氣沖沖揪起林離的衣領(lǐng)，咬牙切齒。
自薛文心出事，皇后便一直將她圈在鹿韭宮，很少再拋頭露面。
“殿下息怒?！绷蛛x垂眸，并不辯解。
林離說著眼淚涌上來，哽咽道：“公主的事情，的確，的確是我的錯(cuò)，如果當(dāng)初不是我那般執(zhí)拗幼稚，也不會(huì)害了她……”
“把話說清楚！你什么意思？”薛翎沖他吼道。
“你干什么，壞人！放開我的長離！”文心公主在一旁對(duì)著薛翎拳打腳踢，翎王不為所動(dòng)。
“殿下可還記得七年前公主出逃了一年?！?br/>
林離仰著頭不讓眼淚落下，腦海中浮現(xiàn)出多年前那個(gè)紅衣翩翩，對(duì)他滿臉崇拜的少女的清瘦身影。
薛翎漸漸松開他的領(lǐng)口，半信半疑的接著談話，“怎么不記得，那次宮中上下皆以為文心已經(jīng)遇害，沒想到一年之后她卻自己跑了回來……”
“那一年，她一直和我一道四處游歷?！?br/>
猶如晴天霹靂，薛翎晃了一晃，“怪不得本王派出去那么多人都是無功而返，原來是拜林大俠所賜?！?br/>
林離苦笑，“我遇到公主的時(shí)候她正被人綁架，與我同行的日子里也不斷有殺手偷襲行刺，林離并不知其中還有真心尋找公主下落的人?！?br/>
薛翎面色微微一沉，“那倒也是?！?br/>
“只是沒想到就因?yàn)槲译S口幾句話，公主她誤闖了錦書閣，釀成大禍啊?！绷蛛x痛苦的閉眼，“我以為她終于受不了我的脾性，不告而別了，這些年竟沒認(rèn)真去尋她蹤跡，更沒想到，她竟然就是公主，就在身邊，我真是狼心狗肺?！?br/>
“你喜歡文心？”
林離不答。
“所以你背叛本王，是因?yàn)橼w月手中捏著文心？”
薛翎只當(dāng)他是默認(rèn)，又長嘆一聲，“去涼亭里與本王說個(gè)明白?！?br/>
薛翎邁步走在前面，薛文心一把拉住林離，畏畏縮縮像只受傷的小兔子，“長離長離，他好兇，你不要去不要去了?！?br/>
林離鼻頭又是一酸，這話和回憶里的重疊起來，真是對(duì)他莫大的諷刺。
“沒事的，王爺是擔(dān)心你?！绷蛛x揉了揉薛文心的頭頂，薛文心伸長了脖頸去蹭他。
……
當(dāng)年林離還是個(gè)逍遙四方的無名英雄，胸中豪情萬丈無處宣泄，活在自己的英雄夢(mèng)里無法自拔，時(shí)常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劫富濟(jì)貧造福百姓。
七年前，滄州的林離還叫林長（chang）離。
那些年他懲奸除惡，亡命天涯，世人只道他是個(gè)神話，稱他英雄。
裊娜月色下的蒼蒼竹林，景色未添半分暖意，北風(fēng)也不止清冷。
長離斜倚著一棵粗壯的毛竹，抱著臂，雙手叉在咯吱窩里取暖。
一行黑衣人押著一名妙齡紅衣女子在林間穿行。
“沙沙沙——”是踩過厚實(shí)積雪的聲音，寒風(fēng)呼嘯著劃過臉頰，如同蹭臉而過的飛鏢。
“放人?！遍L離做足了氣勢(shì)，聲音回蕩在這雪中。
“何人劫路？”幾名黑衣人停下腳步，倉促地?cái)[陣，將少女圍在中間。
“且去問閻王！”
長離不多言，抽刀、刀光劍影，割喉、寒梅瀝雪，入鞘，一氣呵成。
只是那女子登時(shí)沒了倚靠，倒在雪地里。
“姑娘，醒醒。”長離將人扶起，靠在一顆竹子上。
薛文心忽閃著睫毛，緩緩醒來，便見眼前湊得極近的俊秀臉龐。
“是你救了我？”
林間悉悉索索的聲音，提醒著陷入怔愣的長離，雪下大些了，他慌忙退后，正經(jīng)道：“姑娘，那群人未能傷你，你且循著前面那片屋子走，天亮前便可見人煙?！?br/>
“那你呢，恩人姓甚名誰？”薛文心站起身，拍拍袍子上的雪屑，攤開手道：“我沒有可以去的地方，可以跟你走嗎？”
“我只管救你，何時(shí)說要帶上你？”英雄將劍往身前一橫，隔開二人距離。
但見一朵鵝絨般的飄雪輕盈地劃過女子頭頂，順著眉心，落在粉盈盈、挺翹小巧的鼻尖上。
長離心跳漏了一拍，又別扭道：“我亦居無定所，姑娘可另尋良人托付?！?br/>
“不，我不怕。”薛文心搖著頭，滿眼崇拜，語氣焦急，生怕眼前人丟她一人在這冰天雪地里。
長離今兒本是趕路去城外酒莊上會(huì)舊友，那家伙雖年長他許多，二人卻因?yàn)橹就篮献叩揭黄穑┠昴侨耸樟诵?，在卷云寺隱居，不想他路上順手救人，還遇到這等麻煩事。
他捏捏額角，不再推辭，揮袖向城外方向去。
薛文心欣喜地跟上，一路歡騰活潑，動(dòng)不動(dòng)抱住他的胳膊，“恩人喚我文心，或文文亦可?！?br/>
“林，長離?！遍L離將手抽出，躲開些。
“長離，長離，長離別后離……”薛文心喃喃自語，長離加快步伐將人甩在身后。
“我倒是覺得長字去了好，恩人便喚林離，這樣別人一聽名諱，自然覺得恩人是個(gè)身高八尺的魁梧大漢。”薛文心說著不好笑的冷笑話，獨(dú)自捧腹大笑，又在心里補(bǔ)上一句：而不是眼前清秀俊逸的公子哥啊。
長離冷冷看她一眼，不露情緒。
薛文心跟在他身后，喜形于色，長離單調(diào)冷清的漂泊生涯突然熱鬧起來，想不到她這一跟啊，就是一年。
長離四處行俠仗義，身上常年新傷舊傷交替，他一個(gè)粗人處理傷口也敷衍，反復(fù)感染是常有的事。
最嚴(yán)重那一次右手差點(diǎn)被廢，他害怕此生再不能拿起劍來，躺在床上背對(duì)著床邊人抹著眼淚，薛文心卻不合時(shí)宜道：“長離，你哭了。”
長離吸著鼻子，甕聲甕氣，“男子漢大丈夫，不會(huì)輕易彈淚……我感冒了，鼻塞罷了。”
薛文心撇撇嘴，懶得與他爭(zhēng)辯，這么一個(gè)別扭逞強(qiáng)的人要扭過來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也只有她能從時(shí)光間隙中窺見他柔軟的部分。
“長離，你餓了?！?br/>
“長離，你冷。”
“長離，你累了吧?！?br/>
“長離，你明明喜歡吃甜，為什么不承認(rèn)。”薛文心舉著串紅彤彤的糖葫蘆，笑得明艷，明目張膽的散發(fā)她的明麗，長離又看得晃神。
只因他多看了兩眼小童手中的半串糖葫蘆啊。
……
不論長離如何發(fā)煩，警告威脅，薛文心就是不長記性，依然三句不離這句式。打不得罵不得，長離拿他沒辦法，漸漸也隨她去了。
長離別扭的英雄路上多了個(gè)別扭的小丫頭，二人互相依偎著度過長夜漫漫，江河漫漫，歲月漫漫。
只是這漸入和諧境地的相處模式還是因?yàn)橐粓?chǎng)變故被打破。
小小院落，不知不覺已然歷盡一個(gè)春夏秋冬，此刻又是大雪傾覆，亦如相遇那日。
“長離，你怕疼，別去了?！毖ξ男谋еL離的大腿，不讓他去赴約。
長離很是苦惱，因著他的放縱，薛文心愈發(fā)的無理取鬧，“笑話，我若是怕疼怕累，怎么會(huì)走這條路。”
薛文心目光灼灼，眼神中有讓人心安的因素存在，“長離……我怕你疼。”
長離一愣，心里涓涓流入一股暖流，語氣輕緩下來，猶豫片刻，那手還是覆上她的頭頂，“聽話，我既然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同他們一道去剿匪，自是不能出爾反爾?！?br/>
“長離長離，不要去不要去，這分明是叫你去送死，他們覺得你無所不能是嗎？你也是個(gè)活生生的人?！毖ξ男膿u著頭不放手，聲音帶著哭腔。
長離背手而立，聲音忽而冰涼，“我無所不能。為人之所不能，才叫行俠仗義?！?br/>
“自欺欺人，你當(dāng)真以為你能救得了天下人？”少女眼中崇拜已然不復(fù)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滿目憂心無奈。
“少管閑事?！遍L離被少女的話刺激得霎時(shí)間臉紅脖子粗，仿佛被人探見軟肋一般惱羞成怒，他如今已二十又三，叫一個(gè)看著不過豆蔻之年的小丫頭教訓(xùn)，成何體統(tǒng)。
“長離啊，你的事，怎么會(huì)是閑事。你看看我好嗎？”薛文心語氣懇切，仰望著身前冷漠神色的人。
“你看看我好嗎？”長離無動(dòng)于衷，薛文心重復(fù)一句，眼淚大顆大顆涌出，砸在長離玄色的衣衫上，融得看不清了。
“看看我。”
長離還是不忍，垂首對(duì)上她的眼睛，哪有昨日明麗，此刻跪坐身前的女子眼神里盛滿了破碎，看得長離心里一抽一抽的疼。
“我并非諷刺你能力不夠，只是你也需要量力而行啊，我真的不想再……看見你哭，但也不想你是因?yàn)槿讨桓铱??！?br/>
薛文心循循善誘，“在我面前，放下你們那些英雄形式好嗎？”
“這不是形式！”長離忽而又發(fā)難，“我所堅(jiān)持的道義，在你嘴中不過滿足自我優(yōu)越感的形式主義對(du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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