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家女子啊……”他低嘆,“真是一點都不惹人憐愛?!?br/>
……
局面似乎已經(jīng)失去控制。商妍已經(jīng)不想去探究這個叫晉聞人到底哪句話是真,哪句話又是假,她只想這跋山涉水勾心斗角噩夢些過去。這一次,老天爺終于聽到了她祈求。
當?shù)谒娜瘴绾?,商妍終于晉聞攙扶下登上了那一座陡峭懸崖?,F(xiàn)實果然真如他所說那樣,那看似絕境懸崖峭壁后面真有一條和緩小徑通往山下,不過步行了一個時辰,便已經(jīng)可以隱隱看到山下稀稀疏疏建筑,再往遠眺望,是熙熙攘攘街市。這感覺很奇特,就像忽然從蠻荒之地降落到了人間,明明臨近山下了,她竟然裹足不敢向前。
她不走,晉聞腳步也緩了下來,忽而吹了一聲口哨。沒過多久,一只白色鴿子變戲法似從山崖彼岸飛到了他上空,盤旋一陣后佇停了他肩頭——他袖中摸索出了一根紅繩,從地上撿了一顆細小石子系紅繩上,把石子連同紅繩一起綁了鴿子腿上,放飛——
見她踟躕,他笑道:“你皇叔放火燒山前報個平安?!?br/>
“……”
半晌,他慶幸地拍了拍胸口咧嘴喘息:“還好忍住了沒有吃了它?!?br/>
“……”
黃昏來臨時候,商妍目光所及之處見到了一片黑壓壓人群。那時候她已經(jīng)恢復了一些力氣,把懶洋洋漫步晉聞甩了身后。小徑頭,數(shù)不清人馬整齊地列隊,一人位于馬上,見了她后忽然揚鞭,直直地朝她策馬而來——
那是……商徵。
原來晉聞那只信鴿居然是通知商徵。
原來他從來不是什么細作,也不是什么叛軍將匪,不是被軍隊搜查人。
原來,他根本就是奉命進山搜尋她人!
商妍腳步微微停滯,心頭忽然涌上一股復雜酸澀。即使他還只是一個模糊不清小黑點,可不知道為什么她就是知道他是誰。只要看到一擺一枚,一個掠影,一絲絲氣息,那銘刻靈魂深處顫栗就涌動著顫抖。這樣感知類似于恐懼卻遠遠不止恐懼,像是……天敵克星。
她腳步再也邁不開去,停原地眼睜睜看著那個小黑點漸漸變得清晰,馬蹄聲漸漸靠近……
“我一直很好奇,”忽然,晉聞聲音身后響起,他說,“從我見到你時候,你就一直背著一只風箏。即使摔下懸崖,它碎成了兩截,你也沒有丟了它。為什么?”
為什么?
商妍低頭摸了摸懷中風箏,緩緩搖頭。君懷璧送鳳凰風箏早第一次夜間逃亡時候就已經(jīng)碎了一根風箏骨,她小心地把它背身后,誰知后來失足墜了崖,華美異常鳳凰也成了粉身碎骨鳳凰。她便索性把風箏骨抽了出來,把那箏紙小心疊了放到懷中,帶著走了一路。
“很久之前我就聽說過你,”晉聞口氣嬉笑,“你似乎一直換著法兒逃出宮,幾次下嫁不成,所以才破罐子破摔?”
“……”
“聽說之前倒是有個英俊少年郎差點兒成了?”
“……”
“然后,人家瘋了?”
“……”
“不詳啊。”晉聞笑得眼睫彎彎,“這次又失敗了,回去打算如何?不過公主可得斟酌著點兒,不然朝中人才虧空,邊疆可容易動蕩?!?br/>
這個人,簡直是稱得上無禮了。商妍有些惱怒,可是一句“放肆”卻怎么都說不出口,只干巴巴咬牙:“本宮是不詳,礙你何事!”
誰知晉聞卻笑得亂顫,好好一個貴公子模樣活生生抖成了篩子。
商妍冷冷看著,沉默。
晉聞一個人笑得無趣,終于收斂了無聊舉動,輕道:“一個不夠聰明人卻執(zhí)念太深,只會給予真正親近人以災禍?!?br/>
商妍沉默。
很久之后,是晉聞輕笑聲,他說:“你夠聰明嗎?”
夠嗎?
不夠。她按著懷里風箏輕聲嘆息,不夠又怎樣?追求心中干凈東西,并不是聰明人專利,不是么?
哪怕,這是一直艷麗、旖旎得近乎嘲諷鳳凰。
那又如何?
商徵到達之前,她認真告訴晉聞:“我想出去,想了太久,久到我都忘記為什么想出去了,還是想出去。至于災禍……”她想了想,輕道,“我會努力地避免,但不會為此裹足不前?!?br/>
“我是不聰明,可是像你這樣因為太聰明而隨意揣測外人心思,也未必是一種聰明?!?br/>
“你夠聰明嗎,晉公子?”
她到底還是有些氣悶,所以聲音也帶了一絲甕聲甕氣,身體已經(jīng)沒有多少力氣,一番話因為虛軟口吻而少了大半氣勢。而晉聞卻笑瞇瞇聽完了。
商妍越發(fā)胸悶,他這樣子,像是一拳打了水中。
*
夕陽把□石頭染成金黃色時候,商徵鐵騎終于踏碎了山道上寧靜。商妍瞇著眼睛眼睜睜看著后一絲太陽余暉終于隱沒層層疊疊山巒背后,緩緩地舒了口氣,任由恐懼和憎惡將自己眼眸覆蓋。雖然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結果,可起碼她當初并不是想上演這樣一場笑話,一個近乎是笑料鬧劇。
輸了。
她輕聲心底念了一句,再抬頭時早就收斂了眼底陰霾,只剩下一片渾濁遲鈍。就她距離她幾步開外地方,一身綠衣晉聞把這一切收眼底,帶笑臉上浮現(xiàn)了一絲耐人尋味神情。只是這一切她都沒有精力去思索了,她所有心神都聚集了那噠噠馬蹄聲上,等那壯碩汗血寶馬一聲長鳴她面前驟然止步,她才徐徐地抬起頭,望見了商徵眉眼。
手腳還是有些涼意,就像是昨夜過崗山風又吹了回來。
商徵臉上沒有神情,只是目光卻像是利刃一樣鎖她身上。這樣目光她并不陌生,過去十年,她經(jīng)??梢杂龅竭@樣目光,既算不上看待仇人陰沉冷漠也絕非是對幼輩和睦慈愛,這是一種審視目光。她早就猜不透他心里想什么,完全猜不透。越是猜不透,就越惶恐;越是惶恐就越壓抑。
馬上與馬下,不過數(shù)步距離。僵持。
終于,商妍他靜默目光下吃力仰起了頭,咬咬牙,緩緩地彎曲了雙腿。
山風吹得枯葉打起了卷兒,急速地向前飄蕩著,終撞山崖上粉身碎骨。就像十年前秋日一樣。那時候,她踏著被烤焦了葉子笑得傻乎乎,一腳一片,也是這樣仰頭看他,百無聊賴時候沒有目地喊:小皇叔。小皇叔呀小皇叔。小皇叔喂——
“起來。”終于,商徵低沉聲音響起。
商妍動作微微一滯,卻并不抬頭。懲罰還沒有降下,她此刻如果真站起身來,恐怕迎接她會是滔天盛怒。殊不知,她不配合,換來是氣氛加僵持。
“四天三夜,妍樂公主倒是好魄力?!卑肷?,他冷淡道。
商妍不敢動,她正專心數(shù)著自己呼吸,每一次呼吸都能帶來腰腹間一次抽痛。這抽痛雖然難忍,至少它可以讓她不至于他注視下虛軟得成為一團棉花。
“不愧是商氏帝王嫡傳血脈,四日不見,朝中已有元老上書要求傾皇城之兵找尋你下落?!彼曇魸u漸輕柔下來,卻透著陰森,他說,“動搖國本,你知道罪該如何?”
動搖國本。這四個字分量沒有人可以承擔得起。即使是她。靜默要撕裂黃昏之前,商妍終于找回了自己聲音,低頭輕輕吐了一個字:“死?!?br/>
抗旨不從,死罪。
拒捕逃竄,死罪。
動搖國本,死罪。
“是,死罪,凌遲?!鄙提绾龆湫?,目光卻微微顫動起來,捏著韁繩手每一處關節(jié)都被握得泛了白,原本低沉聲音像是忽然斷裂琴弦,驟然提響,“你存本身就是隱患,這十年來,你可知你犯了多少死罪?你可知孤動過幾次殺你心?”
你可知孤動過幾次殺你心?
寂靜黃昏,商妍陡然抬頭,卻發(fā)現(xiàn)商徵居然呼吸急促,連眼圈都透著異樣猙獰紅。這是陌生,完全不同商徵,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他。只能茫然地跪地上愣愣看著,卻不想他進一步跳下了馬,三兩步上前一把拽住了她衣襟!
他……失態(tài)了。
商妍腦海紛亂一片,只覺得身子一輕,暗沉檀香忽然逼近著籠蓋——商徵墨色眼里是寒潮,聲音也仿佛是從冰窖里傳來。
他說:“你猜猜看,孤等山下時候,希望見到是你還是你尸身?”
“皇……”
身體幾乎已經(jīng)被提得離了地,腰腹間痛鋪天蓋地而來。商妍疼得冷汗直冒,一句完整話也吐露不出??墒秋@然商徵并沒有打算就這樣放過她。他甚至逼近了她,她耳邊冷笑:
“你猜猜看,孤這次……會不會殺你!”
“皇叔……”
“你猜猜看,這十年來有幾次孤想殺你以絕后患鞏固朝綱?”
“痛……”
不知過了多久,商徵終于發(fā)現(xiàn)了異樣,稍稍松了手。急促呼吸也稍稍緩下來幾分。抓著她衣襟手終移到了她肩頭,另一只手則滑到了她腰脊上。
他似乎是猶豫。緊皺眉頭,蒼白唇。明明已經(jīng)泛白了指關節(jié),落她臟兮兮衣裳上力道卻輕柔得像是個笑話。
商妍卻早已感覺不到他異樣,她幾乎連顫抖力氣都沒有了,劇痛已經(jīng)滔天,渾身上下像是洗了一次冷水澡似濕透,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是死去一次,可偏偏就是不能暈死過去??删瓦@樣疼痛中,身體漸漸被一抹溫涼籠蓋,她睜不開眼,只能靠著那唯一支撐點喘息,良久之后才勉強睜開一絲絲眼縫——
商徵神色是猶豫,他正維持著一個詭異姿勢,一只手握著她肩,一只手持著她腰,墨色眼眸中跳躍閃動著是莫名光芒。
她不懂。
所以,她咬咬牙稍稍退后了半步,卻不想他神色一變,眼中忽然有些什么東西崩裂了——
檀香味驟然加重,因為那怪異扶持姿勢終于變成了……一個擁抱。緊緊、完全貼合、可以聽見他激烈躍動心跳擁抱。
“一次都沒有?!?br/>
好久,是他比柳絮還要輕聲音。也不知道是說給她聽還是說給自己聽。即使是能動搖國本不安定因素,即使屢屢觸犯死罪,即使她一直企圖逃跑,即使貌合神離明爭暗斗,他從來沒有想過動她分毫。一次都沒有。所以,她不能死。
輕得幾乎不能辨別聲音終淡了風里,消散了。
這是商妍后聽見聲響,一場夏初黃昏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