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書院月試，秦鈺成自然沒來，五人互助學(xué)習(xí)小組頗見成效，顧長亭自然是萬年第一，毫無懸念和期待，相思和相慶卻也入了前十，唐玉川這些日子也是發(fā)奮苦讀，誓要把自己露痣之恥用名次洗刷掉，竟排了倒十名往外去。

    只是五人組中的相蘭……依舊是倒數(shù)的，此次考了倒第三，相思想，該抽時間給他上上思想政治課，提高提高思想覺悟了。

    回府之后，相思便巴巴跑到楚氏屋里給她報告自己的進(jìn)步，又因魏正誼尚未歸家，便寸步不離地等著。

    但相蘭這邊就有些難看了，馮氏平日雖然并不苛求，但聽得相思如今也考進(jìn)前十里去，相蘭卻這般不長進(jìn)，便也訓(xùn)問了幾句。相蘭性子有些倔，聽了也不回話，馮氏見此愈發(fā)的生氣了，拿起棍子便打了，這下卻不好了。

    相蘭被打得惱了，一咬牙喊道：“我不上學(xué)了！”

    馮氏一愣，問：“你剛才說什么？”

    相蘭也是吃了秤砣鐵了心，憤憤然道：“上學(xué)有什么好！我不上學(xué)了！我考也考不好，學(xué)又學(xué)不會，不如去做大俠客！”

    “什么勞什子的大俠客！就你這沒桌兒高的小娃還想著做俠客！看我不打死你！看你還上不上學(xué)！”馮氏氣得大罵，劈手又是幾下，相蘭也不躲避，只由著她打，自己卻是打定主意要做大俠客了。

    相蘭如今這荒謬想法，自然是因那日從書客手里買的那本書，上面的大俠威風(fēng)凜凜，風(fēng)雨中杖劍，是何等瀟灑快意。于是尚未有獨立思考能力的相蘭小同志，現(xiàn)實生活受挫，便一心想著做個大俠，也瀟瀟灑灑過一輩子。

    馮氏打了幾下，一是心疼自己的親兒子，二是覺得相蘭不過是小兒心性，明兒這話只怕就全忘了，于是又教訓(xùn)幾句，此事便暫時擱下了。

    誰知相蘭竟真的打定主意，第二日死活不去上學(xué)，馮氏拉著他出門，他便一把抱住門框，壁虎一般嵌在上面，大喊“我不上學(xué)！我不去！我就不去上學(xué)！”之類的話。

    馮氏氣得七竅生煙，也是動了怒：“你今天要是不去，我就把你的腿兒打折！”

    事到臨頭，相蘭竟也有些膽氣：“打折我也不去！我要當(dāng)大俠客！”

    馮氏使勁兒一拽，奈何相蘭竟把門框抱得死死的，竟是拽不動，便松手又去尋棒子。魏正孝忙去攔，也有丫鬟婆子去勸的，馮氏卻也是個暴脾氣，輕斥退了眾人，拖著棒子便往這邊來：“我看今天是你厲害還是我厲害！”

    相慶一看大事不好了，擔(dān)心自己的弟弟吃苦頭，拉起他就往外跑：“快跑！別大俠客還沒做成，自己先交代了！”

    相蘭一看自己親娘那架勢，心里也是發(fā)憷，小短腿兒騰挪著逃命去了。誰知兩兄弟剛一出門，便迎面撞上了魏老太爺。魏老太爺今日穿了件玄色長衫，臉色不太好，見二人慌張出逃，又聽二人身后院子里嘈雜，盯著相慶問：“這么慌張做什么？”

    兩兄弟嚇得魂不附體，偏偏這時馮氏也沖破了重重阻礙追了出來，只見她手中拿著個手臂粗的棒子，渾身殺氣騰騰，但一見了魏老太爺，馮氏便蔫了，忙想藏起棒子，奈何棒子太粗沒處藏，只得小步走了過來。

    “四房媳婦，這是怎么了？”

    馮氏一時無語，相蘭卻不怕死地回道：“我不想上學(xué)了，我要做個大俠客！”

    魏老太爺?shù)拿碱^輕輕顰了顰，笑得溫和：“你要做個什么？”

    “大俠客！我要做個行俠仗義的大俠客！”相蘭胸膛一挺，仿佛這一挺就能當(dāng)大俠一般。

    溫和的笑容從魏老太爺?shù)哪樕舷Я?，他看著馮氏道：“現(xiàn)下我要去秦府一趟，你把相蘭送到祠堂里等我?！?br/>
    聽聞這話，眾人臉色一變，相慶滿臉驚恐，相蘭梗著的脖子也軟了幾分，馮氏干笑了兩聲，小意道：“小孩子不懂事，不用進(jìn)祠堂吧？”

    “送到祠堂里去?！蔽豪咸珷斦f完這句，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馮氏的手指恨恨點了點相蘭的腦門，又急又氣：“這回好了，有你好受的，讓你做大俠客！”

    相慶勸道；“娘，爺爺讓把弟弟送到祠堂去，別是真的要動用家法吧？弟弟年紀(jì)這么小可是受不了的?！?br/>
    “老太爺說的話誰敢違逆，要是把他打死了就當(dāng)我沒生這個兒子罷！”馮氏雖話是這樣說的，心中卻也在盤算怎么才能讓自己的兒子少吃些苦頭，又想起相蘭這“大俠客”的志向來得實在有些蹊蹺，便逼問道：“平白無故的，你這小子怎么就想要做大俠客了？”

    相蘭沒說話，相慶卻為自己的弟弟著急：“還不是那日書院里來了個書客，他買了一本閑書鬧的?！?br/>
    才改邪歸正的馮氏沉吟片刻，故態(tài)復(fù)萌：“既然是在書院買的閑書，相思也肯定在場了，老太爺回來你就說是他攛掇相蘭去看那書，勾得他不思上進(jìn)，不然只怕他這一頓家法是躲不過的?！?br/>
    相慶尚未開口，相蘭腦袋卻搖得撥浪鼓一般：“和他沒干系，扯上她做什么！”

    馮氏聞言一怒，正要發(fā)作，卻聽相慶也道：“娘，這事兒不能這么辦，上次因為誣賴相思，他好長時間都不理我，如今他也不是個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要再這樣，以后我們怎么相處？而且若被爺爺查明是咱們誣賴的，只怕就不是一頓家法的事了?！?br/>
    見馮氏面色略有松動，相慶繼續(xù)勸道：“前幾日三伯院子出了那事，你看爺爺多生氣，如今咱們院子若再不安寧，爺爺只怕要狠狠整治呢！”

    馮氏沒想到自己的兒子如今竟能說出這番話來，一時心中有些詫異，問：“那你看這事該如何辦？”

    相慶看了相蘭一眼，道：“這事要是弟弟肯認(rèn)錯，答應(yīng)以后好好上學(xué)，便不算是大事?！?br/>
    哪知相蘭竟冷哼一聲：“我就是不要上學(xué)了，我要當(dāng)大俠客！”

    “當(dāng)你奶奶個腿兒的大俠客！”馮氏一聲暴喝，相蘭的慘叫響徹云霄。

    *

    馬車?yán)锟帐幨幍模幌嗨己拖鄳c兩個人，早間聽相慶說起相蘭鬧退學(xué)的事，相思也有些頭疼，都說少不讀《水滸》，原是沒錯的，相蘭這活了心，免不得自己要對他進(jìn)行一場深刻的思想教育，也就是……洗腦。

    因思忖著晚上要怎么給相蘭洗腦，相思這一天便渾渾噩噩的。午間，五人小組只剩四人湊在一處吃飯，唐玉川一聽相蘭所為，不禁贊嘆：“他的志向還挺別致的，但是當(dāng)俠客有什么好，又窮又苦，風(fēng)餐露宿，也不知圖個啥！”

    一直默默吃飯的顧長亭抬起頭來，幽幽道：“相蘭對學(xué)習(xí)從來不上心，這次既然說要做大俠客，怕輕易是不肯輕易罷休的?！?br/>
    “這可怎么辦！”相慶苦了臉。

    相思咬著筷子，似是拿定了主意，猛地一拍桌子：“五人小組一個都不能少！”

    顧長亭看著忽然莫名激動起來的相思，并無太多情緒，淡淡道：“那就要想想怎么把相蘭勸回來?！?br/>
    “將欲取之，必先與之！”相思一字一頓道。

    *

    卻說書院這邊四人正在商量對策，魏家祠堂這邊相蘭跪得膝蓋發(fā)麻，他往旁邊挪了挪，小臉皺成了一個三十八褶兒的大包子，但他要做大俠客的人生理想并未動搖。

    此時，剛從秦家回來的魏老太爺正坐在他前面的太師椅上，面上略有疲色。

    “說說吧，你自己個兒是怎么想的？”

    相蘭不安分的屁股動了動，悶聲道：“孫兒覺得上學(xué)沒什么意思，不想念了?！?br/>
    “哦，沒意思所以不想念了，那你要退學(xué)幫家里做生意？”魏老太爺輕聲問。

    相蘭撓了撓頭，有些不安：“我想……做大俠客?！?br/>
    魏老太爺冷哼一聲：“你想做大俠客？做大俠客有什么好？大俠客又是那么好做的嗎？”

    相蘭聽魏老太爺嘲笑自己的理想，心中略有些惱意：“我看書上那些大俠，行俠仗義，好不快活，哪里像咱們商人到處鉆營，這一輩子都窩窩囊囊的！”

    魏老太爺面色一變，始知這個孫子心底竟是這般想法。如今大慶國雖對商賈有些惠策，商人地位不高卻是事實，但自己的孫子看不上自己的職業(yè)卻是另一個層面的打擊了，又兼今日去秦家吊謁，魏老太爺便真真生出了些“人生寂寞如雪”的感嘆來。

    “你看不上商人？你可知你如今身上穿的，肚里吃的，都是我們這些你看不上的商人給你鉆營來的！不然你還能比那街上的乞兒強(qiáng)出多少去！”

    相蘭畢竟從小沒吃過什么苦頭，也不覺得當(dāng)乞兒能怎樣，他看那書里的大俠小時候也是個乞丐，然后遇上了個世外高人學(xué)了武藝，這才成了一名大俠。

    但他卻不敢在魏老太爺面前發(fā)表這番言論，但因是為著自己的理想而抗?fàn)帲匀欢喑鲈S多大義凜然來，梗著脖子說：“我學(xué)習(xí)也沒有什么用，將來也不過是幫家里跑跑腿兒，家業(yè)還是相思繼承的，我就做我的大俠客去！”

    魏老太爺黑了臉，狠狠一拍桌子：“你們?nèi)齻€兄弟如今整日在一處，平日極為親密，我還當(dāng)你們兄弟情深，沒想到你心里卻也惦記著要家產(chǎn)，今日竟也說出這些誅心的話！你讓相思聽到了，心中怎么想！你們這兄弟以后還做不做了！”

    相蘭說這話全是一時情急，并無半分爭奪家產(chǎn)的想法，聽得魏老太爺?shù)呐曎|(zhì)問，才知是自己說錯話了，但他偏偏是個直腸子，并不肯軟下身段來認(rèn)錯，只道：“孫兒沒有那些想法，只是確實不想讀書?！?br/>
    “不讀書你就在這里跪死算了！”氣成河豚的魏老太爺一甩袖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