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陽與新野相距不過百里，劉曦占領新野后不久，關于他的消息就沸沸揚揚了起來。因他在坊間傳聞中素來是個“傻王爺”，便有好事者為他的“驚天大變”編出了好幾個神話傳說，各個說地有板有眼，聽眾甚廣。我家隔壁茶店的那位百曉生自然也不甘落于人后，一連數(shù)日都在店中宣揚王母娘娘的功德——據(jù)說正是王母娘娘慈悲，不忍見平安王癲狂癡傻，方才將瓊漿玉露點在他額上，頃刻間治好了他的愚癥。

    阿香向往不已：“倘若我弟弟也有此番奇遇就好了，王母娘娘在他額上點一點，他便再也不會記不得字了?！?br/>
    我不由莞爾：“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卑⑾愕牡艿芑何礉M三歲就被望子成龍的娘親抱去私塾窗外蹭課，這么小的孩子能安心向學才是怪事。

    掌柜也贊同道：“切莫輕信流言，那平安王看似光鮮，實則隱忍數(shù)載，厚積薄發(fā)，想來內(nèi)中苦辣茹人飲水，冷暖自知?！币蝗缤馊丝磥韯倓倲D垮了對手理應春風得意的掌柜，經(jīng)歷過福來的打擊后也元氣大傷，多年積蓄毀之一旦。

    他近日異常忙碌。哪怕向福來買酒對各大酒莊、酒鋪而言有百利而無一害，但人家既然不辭勞苦來回奔波，掌柜就該承他們的情。因此，即使掌柜娘子一再嫌棄雪梅酒物賤價廉，但待初雪蓋住了磚瓦，掌柜仍舊用洗凈的器皿接了雪片，將自己關在室內(nèi)專心釀酒。

    開壇的那一刻，清冽的酒香繞梁而上，然后緩緩沉淀在每一位賓客的舌尖。

    席上坐的皆是在福來酒戰(zhàn)中向掌柜伸出援手的貴客，大半家中都做著酒水生意，聞到酒香，立即便有識貨的老板辨出品名來：“是今年新得的雪梅酒？這可是難得，雪梅費人工哩……”賣不出高價，也無法量產(chǎn)，所以雖然屬于南陽特產(chǎn)，但利潤稀薄，漸漸的愿意釀造的酒鋪就少了。掌柜日夜不眠，勞作三天三夜，也才得了成人手臂長的一壇。席上眾人一人分得一盞，再多就沒有了。

    幸而今年南陽雪緊，自初雪落后就不曾停歇。賓客們眾人就著雪梅賞雪景，偶爾吟幾句無傷大雅的酸詩附庸一下風雅，應景又愜意。

    阿香奉上佐食，掌柜率先舉盞致謝，觥籌交錯間，席上逐漸熱鬧起來。

    “南霜，我要你敬一敬?！闭乒褚延袔追肿硪猓硇螕u晃，雙眼蒙著霧氣，吐字卻十分清晰，“這一回，實在多虧你相助！”他心存感激，已經(jīng)謝過我許多次，卻仍舊意猶未盡，雙手持盞，也不管我愿不愿意與他喝，仰面很干脆地飲盡。

    留下我對著杯斟地滿滿的酒杯愁眉苦臉。

    “這是掌柜敬的酒呢，必要飲干的！”阿香擠擠眼，很沒義氣地拉了掌柜娘子過來起哄。掌柜娘子干凈利落地點了個頭，揚手就把住我的酒盞，大力將酒水灌入我的腸胃里。

    “咳咳咳！”我被嗆得咳嗽不止，掌柜娘子卻笑嘻嘻地撇開頭去，假裝沒看見我的慘狀。

    阿香幸災樂禍，拍著我的背嫌棄道：“怎這般沒用？你需多加練習，哪有這般不會飲的酒娘呀？簡直丟盡咱們酒鋪的臉！”

    “歪理！照你這么說，沒殺過豬的就不能吃豬肉了？”受限于簡陋的提純技術，三國無烈酒，但哪怕是白水也經(jīng)不起掌柜娘子不管不顧地猛灌。我撲過去想讓阿香也體會一番嗆酒的滋味，她警惕地直起身，自欺欺人地掩住酒樽，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竄出門去。

    席上，酒過三巡。

    掌柜一晚上不知道了多少次謝，數(shù)碗黃湯下肚，舌頭早就辨不清楚話音。可他心情極好，一邊哼著找不著南北的小曲一邊興致高昂地在酒鋪中翻找，直把所有樽和觚全都抹到地上才消停，順手挽過一位好友的肩膀，好哥倆捋起衣袖開始劃拳。

    “來?。『?！”何大誠抱著酒壇跑過，被一個面生的漢子拉到一桌，來來回回地勸酒。

    眼瞅著沒人注意，我悄悄離席。

    無論前世還是今生，我都嘗不出酒的美妙，只覺它如同良藥一般苦口，能少喝絕不多飲。昨日去草廬送雪梅酒時，我還問過孔明愛酒人士的心理?？酌鲗⒂鹕葥u了兩搖，彎眉淺笑：“君子善飲，自有一番雅致風流?！?br/>
    風流這個詞，在后世并非褒義，三國時卻極受推崇。我撇撇嘴，異議道：“說得好聽，依我看，只是一幫清高自詡的書生自娛自樂罷了。”

    名士多好飲。但名士氣度，哪里是幾杯水酒就可以涵蓋的。沒有真才實學，哪怕學得了淺斟小酌的優(yōu)雅姿態(tài)，也是得其形不得其實。南陽號稱風雅之士集結之地，但當戰(zhàn)火襲來，最先棄城遠逃的，就是這些錚錚傲骨的名人雅士。

    我不解道：“平安王以德服人，許諾不欺民，不屠城，不取百姓一分一毫，為何還有如此多的富戶舉家北遷？”

    “正是不欺民才嚇跑了富戶?！贝皯粑㈤_，室外那棵十幾年高齡的桑樹已經(jīng)被移了位置。絢麗的晚霞自天的那一邊燒來，照在林月潔新砌的矮墻上，雪光刺目。孔明將我的書法作業(yè)平鋪在桌上，拿蘸了朱砂的毛筆在紙上畫圈，一心兩用道：“戰(zhàn)事需錢財支撐，養(yǎng)兵又極耗糧晌，平安王空有其名，連個封邑都不曾有，如今既允諾了不從百姓處搜刮，便只能拿富戶開刀了?！?br/>
    “那可未必?！蔽也毁澩?，“皇室雖然微弱，但數(shù)代積累，奇珍異寶不計其數(shù)，隨意拿出一樣都價值連城。”一個七歲就知道裝瘋賣傻的人，長大后離開皇宮，難道還會揮揮手不帶走一片云彩不成？據(jù)聞前陣子黑市上流出一顆拳頭大的夜明珠賣出了千萬銖錢的天價，這樣的珍寶，若說之前蟄伏于民間，我是不信的。

    孔明笑道：“賣物可富一家，卻不能活一軍。平安王所圖甚大，即使盜空皇宮寶庫，也終有彈盡糧絕的一日。此刻他勢力未穩(wěn)，求名心切，愿讓小利換取支持，即使偶有富戶不識時務，也未見凌厲手段。但此舉恐不能持久，待他站穩(wěn)了腳跟，羽翼漸豐后，就該另有一番光景了?！?br/>
    名士世家不怕資助錢財，但凡能在亂世站住腳跟的家族，多懂得審時度勢，即使押上身家性命也在所不惜，關鍵在于平安王當不當?shù)闷鹚麄兊耐顿Y。

    數(shù)日前，平安王已在新野樹起義軍大旗，矛頭直指“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曹操，揚言要直入許都救形同軟禁的劉協(xié)于水火。他“清君側”的幌子雖然打得冠冕堂皇，可天下人皆心知肚明，假若平安王入主許都，大漢天子絕對要換個人做了。在皇家，兄弟奪位本是家常便飯，平安王身上流著先皇血脈，頭上頂著正統(tǒng)之名，與曹操、孫權等意圖“竊國”的諸侯不可同日而語。他生來就是“王”，取的是自家江山，才剛起勢就應者如云，風頭強勁。但是同時，曹操盤踞在北，孫權執(zhí)掌江東，張魯以五斗米教得萬民朝奉，劉表、劉璋雖然暗弱，但在地方上也有數(shù)十年積累之功，輕易不可撼動。相較之下，劉曦不足一萬的兵力簡直如羸弱的螻蟻，不堪一擊。

    從龍之功雖然誘人，但當成事的可能微乎其微時，甘愿撲火就義的勇士就只剩下真正的漢室死忠。而這樣的人，少之又少。

    孔明將畫完圈的麻紙還我，他仍穿著白衣，可我自離開草廬后，心態(tài)變了許多，再不是當初那個輕易便會犯花癡的女孩。我抬頭問他：“先生曾言惟有漢室方為國之正統(tǒng)，如今平安王舉事，先生欲追隨乎？”

    “近日我夜觀天象，帝星微弱，亂象已現(xiàn)，平安王大有可為。”孔明看向我，目光隱有流光閃動，“但我一介布衣，名不見經(jīng)傳，未得引薦，貿(mào)然投靠，反而不美?！?br/>
    名士出山如同新皇登基，倘若能假意推辭，得人三催四請，便能博出個淡泊名利的美名。我原以為劉備三顧茅廬是他與孔明無緣之故，現(xiàn)在聽孔明言語，十之*倒是他有意為之：“先生竟也在意這些虛名？”明明心里愿意地要死，表面上還得擺出一副不得已而為之的模樣，實在考驗演技。

    孔明臉不紅心不跳，攤開手坦誠地很：“孔明亦是俗人，舍不得功業(yè)，愿殫精竭慮求一個青史垂名。”

    ……

    我牙酸道：“原本徐庶走馬薦諸葛，劉備攜弟顧茅廬倒能傳為一段佳話，可惜為我所阻。如今平安王雖近在眼前，但劉表視其為洪水猛獸，命軍士于邊境處森嚴戒備，斷無可能放他入南陽覓賢。先生若想等平安王登門相請，恐怕等到花兒都謝了也不見得能如愿?！?br/>
    “那也得等著。”孔明不以為意，不知為何心情頗為愉悅，竟然哼唱起《梁甫吟》：“步出齊城門，遙望蕩陰里。里中有三墓，累累正相似……”

    我捂住耳提醒他：“這是葬歌，凄慘悲切，唱多了不吉利！”

    孔明不為所動，繼續(xù)高歌：“力能排南山，文能絕地紀。一朝被讒言，二桃殺三士……”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