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勇拉著李仲飛走了幾步，想將李仲飛拉入湖匪中間，笑道：“李統(tǒng)領如此，可就有些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br/>
“你是君子？”李仲飛停下腳步，冷哼道，“請恕在下不敢恭維?！?br/>
劉勇又扯了扯李仲飛的手臂，見其絲毫不動，只得作罷，嘆口氣道：“你我當初各為其主，說到底從未有過個人恩怨，你若愿意，這便隨我回島，從此大塊吃肉、大碗飲酒，豈不快哉？”
“道不同不相為謀，尊駕的好意在下心領了?！崩钪亠w用力甩開劉勇的手。
劉勇搓著手，突然陰森一笑道：“若我以這一船人的性命作條件，執(zhí)意拉你入伙呢？”
“尊駕是在威脅在下？”李仲飛雙目精光暴射，臉上也隨即泛起一層淡淡的綠氣。無論自己再如何討厭這些船客，無論這些船客會不會懂得感激，他也絕不會袖手旁觀，放任湖匪草菅人命。
然而轉眼之后，劉勇又堆滿了笑容，擺擺手道：“我和你開玩笑的，你真不喜，我何必強求？”
李仲飛被他忽晴忽陰的臉色弄得一愣一愣的，略作沉吟才沉聲道：“眼下時局紛爭、暗潮涌動、大亂將近，你我身為大宋一員，若不想著為國家、為百姓出一份力，怎么對得起自己的這身武藝？劉統(tǒng)領，你不如聽在下一句勸……”
劉勇見李仲飛不但不領情，還勸起自己來了，不由得苦笑連連，指著已經跪了一地的船客，不屑道：“你說的百姓就是他們？為這樣的人拼命，值得嗎？恕在下直言，那樣的話，才是真的對不起自己！”
李仲飛長嘆一聲，苦澀道：“性命攸關之事，若你我也如他們一樣，只是一個尋常百姓，也許亦會如此。他們雖對在下無情，但至少他們彼此之間尚算團結一心?！?br/>
“團結？你說他們團結？”劉勇仰天大笑，忽又咬著牙根道，“好！今日在下便讓你徹底看清楚，什么叫行同狗彘，什么叫無恥之尤！”
說罷，他大步走向眾船客，抬腳將跪在最前面的一名船客踹了個跟頭，朗聲道：“都給我聽好了！我這位兄弟寬仁厚道，求我放過你們，我也答應了他?！?br/>
眾船客聞言大喜，連連叩首稱謝，頭磕在甲板上咚咚作響。劉勇卻又拉長了聲音道：“但是……我聽說有人曾對不住我兄弟，我非常的生氣！”
說到這里，他忽然伸手抓住一名中年漢子的頭發(fā)，厲聲道：“你們可知道，我若生起氣來會有什么樣的后果？那可是要死人的！”
那中年漢子面若死灰，不知是疼的還是嚇的，眼淚鼻涕流了一臉。李仲飛不解劉勇何意，心生不忍，正要出言勸阻，忽見那中年漢子不知哪里來的力氣，猛地掙開劉勇的手，蹭的從甲板上竄了起來。
一直嬉笑旁觀的湖匪們大驚失色，紛紛搶步上前。然而，就當所有人以為那中年漢子要同劉勇拼命的時候，那中年漢子卻轉身從跪倒一片的人群之中，將一名婦人揪了出來，扭頭大叫道：“大王，就是她，是她最先用雞蛋砸你兄弟的?！?br/>
那婦人驚駭萬分，死命掙扎，但她的力氣又怎能比得了一個壯漢？眼瞅著就要被拖出人群，她絕望之下，殺豬般地哭嚎起來，把手伸向旁邊一個黑瘦男子，嘶聲道：“孩他爹，救我，救我?。 ?br/>
婦人的手劃過黑瘦男子，在黑瘦男子的臉上留下數(shù)道觸目驚心的血痕，然而直到婦人被中年漢子扯至劉勇面前，她的丈夫自始至終跪在原地，低著頭一動不動。
劉勇邁前半步，將婦人踩在腳下，獰笑道：“我知道還有人得罪過我兄弟，所以即便我殺了此人，也許仍不會消氣，也許還要殺人！不過殺這個人之前，我想先問問，你們之中有誰想為她求情嗎？”
船客們的頭垂的更低了，又開始瑟瑟發(fā)抖。那中年漢子學著劉勇踹他的樣子接連踹翻了三個船客，叫道：“還有幾個辱罵大王兄弟的，快去給老子揪出來，別害大伙跟著一同遭殃！”
看他架勢，儼然已經忘了自己剛剛還是這些船客中的一員，好像從一開始，他便是湖匪。
被他踹翻的其中一人愣了愣，忽然蹦起來向船尾跑去。他身形方動，隨即被人認了出來，有人高聲叫道：“就是他，他方才罵大王的兄弟是朝廷通緝犯！”
話音未落，立時有五六個船客跟著竄起來，掐胳膊摟大腿，將那人死死按在地上，拖了回來。緊接著，又有三四個人被同伴押到劉勇面前，與先前的婦人排成了一排。
劉勇得意大笑，反手抄過一個手下的鋼刀，閃電般朝婦人劈下。
“不可！”李仲飛臉色大變，飛身便要去救，但終究晚了一步。
刀光消逝，婦人慘叫一聲倒在甲板之上，許多船客被慘叫聲所驚，忍不住發(fā)出一聲驚呼，然而驚呼過后，更多的人卻齊齊松了口氣，這其中，竟然還有婦人的丈夫，那個始終一動不動的黑瘦男子。
“你！”李仲飛大怒，一把扯住了劉勇的前襟，“你竟然……”
話未說完，劉勇卻已將鋼刀丟還手下，笑道：“李統(tǒng)領可看清楚了？”
“什么？”李仲飛一愣，低頭看向婦人，只見婦人身上并無半點血跡，俯身再去探其鼻息，又發(fā)覺呼吸尚在。原來劉勇那一刀并未真的砍在婦人身上，那婦人也只是被嚇暈了過去。
李仲飛百思不得其解，不由奇道：“你究竟什么意思？”
“只不過想讓你看清世人的嘴臉罷了?！眲⒂滦θ莞?，略帶得意道，“在生死關頭，你可看到了團結？為了自己活命出賣同伴，他們可有一絲猶豫？為了自己活命，就算結發(fā)妻子死在自己面前也無動于衷，在他們心里，只要自己能活，世人皆可死！”
李仲飛看著卑躬屈膝、誠惶誠恐的船客，無言以對。
劉勇又道：“你以為我憑什么只派幾個人便敢去劫數(shù)十人的客船？你以為我不明白船客一旦齊心協(xié)力，我的人肯定有去無回？不，我當然明白，不只是我明白，他們這些船客也明白?！?br/>
他拍拍李仲飛的肩膀，繼續(xù)道：“但這些人更清楚的是，就算齊心協(xié)力、就算最終可以勝利，但最先沖上去的人必定會死！所以他們選擇了放棄抵抗，選擇了等待別人去沖！去拼！去死！這……就是你眼中所謂的百姓！”
李仲飛呆住了，他從未想過這些。
劉勇收斂了笑容，悄悄加重語氣說道：“現(xiàn)在……你還認為值得嗎？”
誰知，李仲飛毫不猶疑地回了他一個篤定的笑容：“值！就算天下的百姓只有極少數(shù)還善良、淳樸，我也會為所有百姓堅持下去！”
“你……”這下又換劉勇愣住了，他怔了半響，忽然笑了。這一次，他的笑容與先前大不相同，飽含著對李仲飛的由衷贊嘆，還有一絲說不出、道不明的無奈。
風吹碧波，帶動著客船輕輕晃動。
船身吃水，發(fā)出陣陣濤聲。
李仲飛掃了一眼不知所措的船客，沖劉勇抱拳道：“這艘船的老板和伙計早已跳湖逃生，若劉統(tǒng)領還愿意顧念你我舊情，能否派幾個弟兄送我們去湖口鎮(zhèn)？”
說罷，他將懷中銀兩全部掏出，正色道：“今日之恩，我李仲飛永遠銘記在心，將來凡是用的上我的地方，盡管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