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衡初來乍到，跟在月澤身后，白凈的臉緊繃著，眼里盡是戒備之意。

    彼時他還不知道，月澤尊貴顯赫的背景身份，能如此靠近月澤，于四荒所有人來說……是修也修不來的福分。

    月澤從酆都城一回來就直奔三十六天。

    甚至是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

    云霧渺渺，遙望遠山如黛，一派青翠之景。

    “你上來?！痹聺蓮澫律碜?。

    “作什么？”楚子衡繃著的臉立刻松了，拍拍他的肩膀“小爺我不是個嬌氣的人，上個臺階還要人背實在太丟臉。”

    “三十六天的石階是由寒冰所制?！痹聺刹粍印皼]有修為的凡人，只怕要凍僵?！?br/>
    “啊呀你不早說！”楚子衡一下子竄到月澤背上“呼呼呼，嚇死小爺了，若是凍死在這里可不劃算?！?br/>
    月澤嘴角淺淺一勾，背著楚子衡上了臺階。

    白石階層層上鋪，像是涌上去的浪潮一般，石階上刻著如意蓮花紋，紋路清晰，印記明顯。縱使穿了厚靴子，石板上的涼意還是硌進了腳里，修為稍微有些淺薄的人怕是腳都要凍壞了。

    月澤被背著楚子衡踏在上面，一步一步走上去。

    “太子殿下回來了？”有一須發(fā)皆白但精神矍鑠的白袍老者笑著向他們走來。

    “月澤見過太華神尊?！比A服少年板著身子給老者行禮，楚子衡靠在他背上依樣畫葫蘆，也板著身子，朗聲道“見過太華神尊！”

    太華神尊聽聞月澤回來了，特地過來看一看，月澤是回來了，沒想到還帶回了一個。

    楚子衡抬起眼對著太華神尊。

    眼神清澈，朗朗生輝。

    “神尊，他在凡世救了我一命，我與他相處甚好，我想……”月澤很少有猶豫的時候，他緊抿著小嘴，神色嚴肅，就怕楚子衡被誰搶走一般。

    “能得殿下賞識確是難得”，太華神尊望望他又瞧瞧楚子衡，摸摸胡須笑了“不過殿下知道太華的規(guī)矩吧。”

    “知道”，月澤定了定神“我信他?！?br/>
    太華神尊沒說什么，伸出手來探了探楚子衡的脈，點頭贊許道“是個可造之材?！?br/>
    月澤很是難得地笑了，他側過臉望著楚子衡“我答應過的事情，一定不會反悔?！?br/>
    楚子衡伏在他背上，張揚地笑著“好兄弟，夠仗義！”

    孰料，楚子衡這個可造之材可造性太強了。

    拜入太華門下一百年就壓了所有弟子，獨有月澤與其實力相當。

    離五百年一次的殿試僅有三日時間。

    月澤縱使前二百年不在，可底子深厚，太華門內(nèi)都覺得月澤一定會取得頭籌。

    可半路出了個楚子衡，雖是這三百年才升上來，進步迅速，乃是后起之秀，大有奪主之勢。

    一時間，太華門熱鬧非凡得像個賭場，個個都在猜測誰會贏。

    玉竹林內(nèi)。

    刀光劍影之間，兩道白色身影穿梭其中，蕩起地上一片落葉。

    “阿衡的劍術又精進不少?！痹聺墒栈厥轿?，負手而立，清淡的神情里帶著點笑意。

    “可不敢和你比”，楚子衡將劍甩到半空，待它落下來又拿腳挑了起來，穩(wěn)穩(wěn)握住“每一回和你過招都累得半死，咱們說好只是切磋切磋，我總覺得你每一劍下來都想要削了我?！?br/>
    “殿試在即，務謹慎?！痹聺煽此麑⒆约旱呐鋭λι蟻韥G下去，搖搖頭“你這般愛玩，煉出來的劍靈也不知是個什么模樣?！?br/>
    “我？”楚子衡哈哈大笑“小爺?shù)膭`肯定是要能合得來的，嗯，比如阿澤這樣的?！?br/>
    月澤狀似無奈，眉眼間的笑意卻愈盛。

    整個神京城里面，就只有楚子衡不喊他“太子殿下”，楚子衡也是很了解他，這個知己得來不易，更何況還對他有救命之恩。

    他出生于七月十五子夜，陰月陰日陰時，本就是紫明大帝之子，身上修為深厚，這樣的純陰之體最能招惹不干不凈的邪靈臟物。

    那一日恰逢生辰，太華神尊準了他回神京城的上陽宮去，紫明大帝心血來潮帶他去凡世看看，這一看，就把自己的寶貝兒子給看沒了。

    縱使師承太華神尊，無奈年紀尚小，十五又是鬼節(jié)，酆都城鬼門大開，成千上萬的鬼都涌了出來，游蕩在凡世。

    紫明大帝本是穩(wěn)穩(wěn)妥妥地帶著自己寶貝兒子出去游玩一番，半路遇見了剛從凡世歷劫歸來的風神——折丹神，于是興致頗好地立在云頭與折丹神聊了起來，月澤沉默地站在紫明大帝身后，年少總有點坐不住，盡管月澤自幼接受各種教理清規(guī)，站了三個時辰之后也是有些沉不住氣了。

    “帝……”話還沒說完，腳下一沉，身子一低，月澤他……在自己親爹身后掉了下去。

    那個時候月澤身量都還沒長開，也還未取得自己的配劍。

    自然是無法御劍前行的。

    月澤生生地拿修為聚了一個結界圍住自己，掉落在地的時候也減少了許多阻力。

    他狼狽萬分地從地上站起來，藍邊的白衣碎了好幾處，露出來的地方甚至蹭出了血，月澤撕下衣角包扎住傷口，凝了凝神，思考著要如何如何回去，身后忽然有“窸窸窣窣”的聲音。

    一陣腥臭傳來。

    月澤停下手上的動作，冷眼掃視四周一圈。他此刻正在一片幽暗的樹林中，無風，樹葉靜止在半空中。

    “嘻嘻嘻嘻嘻”，半吊著舌頭的鬼從一棵樹背后轉出身來，黑黢黢的眼眶直直對著月澤。

    月澤冷冷地瞧著它。

    那鬼慢慢挪過來，面上漸漸顯出詭異的笑容。

    “呀，是個好東西！”有聲音從頭頂傳下來，月澤抬頭一望，一只妖艷的女鬼從樹上跳下里，生得美貌異常，臉色紅潤，倒像是個普通的女子一般。

    “是呢，沒想到出來一趟能撞到這么好的東西！”又有一只鬼從吊死鬼身后繞出來，生得很是高大，它推開擋在面前的鬼“吊死鬼你都這幅神態(tài)了，先坐下歇歇再走吧?！?br/>
    ……

    月澤掂了掂自己如今的修為和所習之法，對付三只鬼應當不是大問題。

    他捏了一個訣，還未發(fā)出去，身子就被撲到了。

    “小心！”

    那人抱著月澤滾了好幾圈，月澤在天旋地轉之中只看見一張黑乎乎臟兮兮的臉。

    待兩個人在地上滾了個三四圈之后，那人站起來，扶起地上的月澤，關切萬分“你沒事吧？”

    對著那張誠懇萬分的臉，加上極佳的教養(yǎng)，月澤忍了。

    “我說你就算再有本事也要前后左右都看著點啊”，那少年不滿地哼哼“而且看你也不是多大，能有多大本事？”

    但是余光瞥見方才自己站的地方蹲著一團黑影，心下明白七八分，不卑不亢地回謝“多謝相救?！?br/>
    “不客氣不客氣”，那少年躲到月澤身后“但是現(xiàn)在，可不是道謝的時候?！?br/>
    周圍一大群的鬼黑壓壓地湊過來。

    顯然是被月澤身上的純陰之血吸引住了。

    月澤捏了不少訣，損耗了不少的修為，總算是暫時擋住它們一陣。

    “你叫什么？”身后的少年抱著月澤的腰不撒手“這些……是從哪里習得的？為何我從未沒見過？”

    你一個凡人怎么可能見過。

    秉著在神京城學的禮教，月澤還是告訴了他自己的名字“姓月，單名澤?！?br/>
    “月澤？不錯的名字，小爺楚子衡！”楚子衡頂著一張黑不溜秋的臉笑得開心。

    月澤涼颼颼地望著那少年“你可以先松手么，這般不利于我施法?！?br/>
    少年摸摸鼻子，尷尬地退了下來，但還是死死揪住月澤的衣角不放。

    眼看著月澤設下的結界就要被破了，少年皺了皺眉“你可以先破開一個洞么？”

    月澤回頭看他，不解。

    “再這樣下去我們一定會死在這里”，少年嘆道“方圓數(shù)十里的鬼都會被吸引過來的。”

    “不瞞你說，小爺是個純陰之人，身上的血對這些東西來說是上好的補品，所以……”

    “不巧，我也是?！?br/>
    “嗯？”

    “純陰之人?！?br/>
    半個時辰后，月澤與楚子衡躲在破廟里，薄薄的結界外邊是不斷朝他們涌來的鬼，各個皆是虎視眈眈。

    楚子衡長嘆“來時一個，死時一對；生不同行，死卻共赴。”

    月澤卻是閉著眼不答話。

    楚子衡察覺到不對勁的時候，月澤已經(jīng)陷入了短暫的昏迷。

    方才損耗太大，凡世如今又是數(shù)九寒冬，冷得很，月澤的衣裳劃破了不少，寒氣入體，也難怪撐不住。

    楚子衡瞧了半晌，動了動身子。

    月澤再醒來的時候，楚子衡身著藍邊白衣抱著他打瞌睡。

    他身上穿著一件略顯臟亂的厚錦袍。

    極為暖和。

    結界微弱的金黃色光芒慢慢消減下去。

    奇怪的是，外邊的鬼少了許多。

    待到結界消失殆盡之時，月澤望著護他在懷里的楚子衡，想著要是自己活著出去，一定會報這份恩情。

    可是外邊的鬼連著發(fā)出慘叫聲，月澤一愣，楚子衡也醒了過來，他疑惑地抬眼望去，看見那抹紅色的身影朝他們而來。

    走了幾步，晃了兩下倒了下去。

    隨后，他們跟著兩個鬼差回了酆都城。

    在那里過了一百年，很好，很高興。

    楚子衡脫了凡胎，年壽也長了起來。

    后來隨著月澤回了神京城。

    苦心修習三百年?？偹闶沁^了第一日的殿試，得了神號。

    四荒之內(nèi)從此有了一句：“清言微寒雙君子，澤披蒼生衡萬世”。

    清微君是月澤，言寒君是他。

    能與之月澤媲美的只有他?？墒堑钤囍髱兹?，他都沒再出現(xiàn)，后來便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三十六天。

    無人知曉他去往何處。

    有傳聞，他為了一己私利，弒殺了太華一位新晉成神君的弟子，叛出師門，畏罪潛逃。

    事實是什么誰也說不清，只不過所有人都肯定的是：清微君從此，便不大愛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