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全平靜地走進亭子,聲音堪比一潭死水:“回皇上,絳雪軒老奴已經(jīng)命人收拾出來了,隨時可以住上。”
“那就好。”康熙滿意地點點頭,見我一頭霧水的樣子,忍不住笑道,“朕瞧你這么進出也不方便,有個落腳的地方,也好休息片刻。當(dāng)然,你出宮也還方便,和下面的人說一聲就行了?!?br/>
我不自覺地后退了一步,有些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半響,才回過神來,低頭道:“皇上如此厚愛,奴婢惶恐??墒恰?br/>
“好了,別可是了。”康熙打斷我下面的話,又轉(zhuǎn)頭對李德全說,“待會兒先帶她去看看,看合不合適,有什么不妥的再改改。”
幾乎是無意識地被人帶到了一座精巧端莊的獨門小院前。門口龍飛鳳舞地寫著三個鎏金大字:絳雪軒。這里緊挨著御花園,或者可以算是御花園中為數(shù)不多的宅院。只是,就這么賜給我住了?
回頭看了眼身旁的李德全,上前輕聲問道:“李諳達(dá),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德全抬眼看了看我,聲音還是靜靜的:“柳姑娘,這是皇上莫大的恩典。宮中也只有位分較高的娘娘有獨立成院的殊榮。”
我一聽,慘白了臉,雖然知道他不會多言,但還是有些艱難地開口問道:“諳達(dá),能否指點一二?心塵來自民間,對這兒的規(guī)矩禮數(shù)一點不知啊?!?br/>
他狀似贊賞地看了我一眼,神色有些復(fù)雜,想來是從來沒見到這樣奇怪的事情吧,想了想,還是壓低了聲音飛快地說道:“謹(jǐn)言,慎行。”
我朝他福了福身,步履沉重地走進這個看似繁華殊榮、實則暗藏玄機禍福難料的院落,也走進了這座巨大沉默的皇宮,走進了那些明爭暗斗紛擾錯雜的生活。
李德全靜靜地看著那道緩緩而入的身影,在地上投射出動人的風(fēng)姿。前路漫漫,未來渺渺,好自珍重吧。圣意究竟如何,這不是自己可以猜的,也不是自己猜得了的。
絳雪軒新住進來了歌妓柳心塵,這個消息像是長了翅膀一般,傳遍了這個宮殿。有些好奇心重些的,便過來想看看這位憑空出現(xiàn)的女子,卻撲了個空。屋內(nèi)安安靜靜的,那個叫柳心塵的,居然放著好好的絳雪軒不住,回去了自己原來的小屋。而且,皇上居然也沒有任何反應(yīng)。這圣意究竟如何,一時之間,無人能知。
而麗春坊里,卻是人滿為患。然柳心塵避不見客,麗春坊眾人又是齊心協(xié)力,擋去了所有來訪的人,讓不少看熱鬧的人乘興而來,敗興而去。雖然如此,但麗春坊成為京城第一樓卻是毋庸置疑的事情了。風(fēng)月樓、之類的也只好望洋興嘆,恨不得自己也能多幾個柳心塵,可這畢竟是不可能的事情。就算是在歷朝歷代的樓史上,能有她那般才情名氣的,也不過是屈指可數(shù)。
只是,有些人,有些事,是我們怎么也都攔不住的。
好在我的低調(diào)行事,加上康熙的無所反映,事情總算有些靜下來的趨勢。蕓娘已不敢讓我繼續(xù)登臺,只是掛了個虛名罷了??粗蠹夜ЧЬ淳吹臉幼?,心里有些不太適應(yīng),想了半天,還是纖舞一句隨口的提醒,讓我想起,這宮里還是要呆陣子才行。
絳雪軒撥過去了三個宮女,兩個太監(jiān),其中一個便是小六公公。不知是不適應(yīng)還是不歡喜,或者算是一種無聲的反抗,進了宮,我總是懶懶的。不過,幸虧康熙那群大老婆小老婆很有身份,倒讓我過了比較清靜的日子。
這一天,當(dāng)我一早起床的時候,便看到一個銀裝素裹的世界。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場大雪,也是我多年不曾見到的美景。當(dāng)下興奮地跳了起來,隨手披了一件大氅,跑到院子里看漫天飛舞的精靈。
許是多日不見我歡悅的神色,大家見我這般,只是欣慰地笑笑,遠(yuǎn)遠(yuǎn)地站在一旁,不曾上來打擾。雪仍然飄著,洋洋灑灑,卻朦朧了整個世界,頗有種“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的孤寂情懷。
立在白色的梧桐下,望著飛揚的純潔,不由輕聲唱起了《雪蓮花》。剛一起調(diào),就在心里暗暗好笑,這歌女當(dāng)久了,都有了職業(yè)毛病。
雪花飄,飄起了多少愛戀,
雪花飛,飛起了多少情緣,
蓮花開在雪中間,
多少的希望,多少的心愿,
默默等待有,
但愿情意永不變,
雪花片片,飛,飛滿天。
唱著唱著,神情竟有些恍惚起來,情不自禁地陶醉在這白茫茫的世界里,慢慢擺動腰肢,款款而舞起來。正舞到興起,突然有一縷簫音從屋外傳來,悠揚婉轉(zhuǎn),卻絲絲扣著我的調(diào)子。不知怎的,心里竟有一絲隱隱的歡喜,也不回頭,飛旋著舞步,清音緩緩從口出吐出:
雪花飄,飄起了多少愛戀,
雪花飛,飛起了多少情緣,
往事如夢似云煙
多少的甜蜜,多少的懷念
縱然相隔那么遠(yuǎn),
真情永駐在心田,
雪花片片,飛,飛滿天。
曲子慢慢安靜了幾分,我回過身去,原來是八阿哥,他依然是月白的長袍,披著一件黑色貂鼠毛斗篷,手執(zhí)玉簫,雪花飄舞著,在他的肩頭流連,越發(fā)襯著他清潤的面目,卓絕的風(fēng)姿。仿佛他是從茫茫蒼際間踏雪而來,我竟有一瞬的失神。
見我停下來看他,他放下了臨唇的玉簫,溫和地笑著:“聽著你的曲子,看著你的舞姿,一時技癢,沒有擾到你的興致吧。”
我搖搖頭,如他一般,帶著清清淺淺的笑容,道:“倒是覺得有些壞了八爺簫聲的意境。今日怎么會到這兒來?”
他慢慢走進院子,眼角依然溫潤如玉:“剛從乾清宮出來,碰巧路過,便進來看看。怎么樣,在這兒住得可還好?”
“無所謂好與不好?!蔽页πΓ行┛上У乜戳丝丛鹤?,嘆了一聲,“可惜,這院子里沒有梅花可賞。有雪無梅俗了人啊。”
他忍不住笑了出來,逸著笑意的面容越發(fā)的風(fēng)神挺拔:“原來,竟是嫌這兒俗啊。改天,我替你尋一些來,這也不算難事?!?br/>
“倒也只是隨口說說罷了?!笔栈卦谘┗ㄆ系囊暰€,含笑看向他,施禮道,“八爺事務(wù)繁忙,若是浪費了您的時間,怕是朝廷的損失。這樣的罪名,心塵可擔(dān)不起呢。”
聽了我這綿里藏針的淡淡言語,他的笑容也隨著淡了許多,眼神也慢慢沉了幾分,頓了好一會兒,才幽幽地開口道:“也許再過些時日,該是我給你行禮了?!?br/>
周圍安靜得有些可怕,我看著他,眉頭微鎖,他竟一語道破我心中最憂心的事情。
雖然我表現(xiàn)得是那般的從容淡定,但心里卻是擔(dān)心得不行。
我不愿,更不想,就這樣獻(xiàn)出我的青春,我的下半輩子,去換一個冷冰冰的名位,和一個偶爾會想起來看看你的丈夫。我不愿做深宮里的悲劇女人,不愿做日日期盼一個并非真心愛你的男人想起自己的悲慘女人,不愿做鎖著寂寞清愁安分守己呆在窄窄四方院里的悲哀女人。
他看著我微含凄楚的臉色,上前一步,不確定地問道:“你當(dāng)真愿意這樣?”
我倉惶地后退了幾步,幾乎是哀求地看著他:“你別說了,別說了,好不好?”我不愿,我不愿,但我又能怎樣呢?我抗拒得了嗎,我真的抗拒得了嗎?
他一把握住我的手,不讓我有逃避后退的余地,言語中卻有些不確定的試探:“你不愿意,對不對?”見我安靜地看著他,他有些歡喜起來,語氣也變得異常的肯定,“我就知道,你不會愿意的。你別怕,我來想辦法?!?br/>
這下,我露出了錯愕的表情,不解地問道:“為什么?”
他有些無奈又像是寵溺地笑了,嘆氣道:“你當(dāng)真不知嗎?彼澤之陂,有蒲菡萏。有美一人,碩大且儼。寤寐無為,輾轉(zhuǎn)伏枕?!甭曇魷卮?,似喟嘆,似感慨。
腦中嗡的一聲,一片空白。那是《詩經(jīng)·陳風(fēng)·澤陂》中的句子,講訴的相思情深,若是自己此時再不知曉,或者說再去當(dāng)作不知曉,也已說不過去了。只是,該怎么說呢。從一開始,我便沒敢存這份心思,他的一生太過坎坷,太過波折,而我不敢承受這樣的大起大落,潛意識中,一直有些保持距離、未雨綢繆的心思。即便不說未來,就是眼下,他有一妻二妾,而且,還是一個善妒的悍妻,這一點,也是我萬萬接受不了的。
這胡思亂想著,感覺到一只溫燥的大手撫上我的臉龐,掌中有些粗糙的手繭摩挲著我的皮膚,抬眸看到那雙漆黑的眸子里,緊張,擔(dān)憂,憧憬,渴望,喜悅,激動,寫滿了東西。從來不曾發(fā)現(xiàn),那一向溫和沉靜的眸子里竟也會有這般復(fù)雜的神色。
又是一愣,半天,才收回停滯的理智,露出一個真摯而燦爛的笑容:“八爺,多謝你?!?br/>
八阿哥眼中閃過一絲錯愕,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笑得無比陽光的女子,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些什么,頓了片刻,才恢復(fù)一貫的優(yōu)雅沉靜,溫聲道:“你自己也要保重,若有什么需要,可以讓小六子通知我。”
小六子?我滿臉地不敢相信,心中無比震撼,那也是他的細(xì)心安排嗎。似乎是很滿意我眼中的疑惑和觸動,眼中帶著醉人的溫柔,輕聲說道:“時候不早了,我先走了?!币膊淮掖鹪?,便提步往外走去。
凝視那遠(yuǎn)去的身影,飄逸從容,風(fēng)雅倜儻,卻在陽光的影輪下,帶著淡淡的寂寥和憂郁,如風(fēng)清逸,卻也似月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