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ri，大風(fēng)族獵手們早早的出洞捕獵，女人們也背著藤條筐鉆入密林。石依舊偷偷一人下山，直奔絮母墓冢而去。

    濁水又漲了許多，山下村落已完全被洪水淹沒了，部族的族冢依山而建，因著地勢稍高，還未被地洪水沖毀，但大雨下個不停，濁水漲勢愈快，淹沒山腳族冢也只是這兩ri的工夫。石暗道今ri務(wù)必挖開絮母墳冢，若再遲緩，恐怕絮母的墳冢便在濁水里了。

    他心里琢磨著，走進(jìn)部族墳冢，可遠(yuǎn)遠(yuǎn)地瞧著絮母墓穴覺得不大對勁，那墓穴什么時候被填上了？扁木怎么倒插在墓穴前？石忽覺得脊背一股涼氣涌起，驚得一身冷汗。

    石抬頭四望，見并沒有人。他眼珠滴溜亂轉(zhuǎn)，緩緩耷拉下眼皮，目光停留在地上淺淺的腳印上。昨晚庖犧走得匆忙，忘記了抹去腳印，雨水雖沖刷了一夜，可泥痕仍舊依稀可辨。石打量著腳印，喃喃道：“腳這么大，不像是女人的……”他又拔起扁木，端視著上面的泥手印，他清晰地記得自己昨天兩手都沒有沾染泥土。他又自語道：“這是誰留下的呢？死人能自己埋葬自己么？”他仰起了頭，對著虛空道：“絮母，我不相信這是你做的，我還是要挖開瞧一瞧，證實(shí)后，我給你賠罪?！笔露藳Q心，將扁木扔到一旁，掏出角杖指了自己的手臂，那手臂順著肩膀變成穿山甲前肢一樣的巨型利爪。

    “別采，水荷，那是有毒的?！蓖芴嵝训?。

    水荷急忙縮回手，道：“我看這些帶花點(diǎn)的菌子生得漂亮，這么多，真可惜了。”

    “絮母說過的，好看的菌子多半都有毒，吃不得的?！蓖艿?。

    “哦，我也聽到過的，只是哪些確是有毒，哪些確是無毒，我卻不能全部分辨出來?！彼f著轉(zhuǎn)過身將背后的藤條筐湊到蛙跟前，蛙挑出一些有毒的菌子扔到地上。

    水荷道：“只怕我昨ri采的那些也有有毒的呢，那可怎么辦？”

    蛙道：“放心吧，昨ri回去后我全都挑洗過了?！彼龔囊豢每輼涞撞坎上乱淮蠖浜诰樱舆M(jìn)背后藤條框里，愣了愣神，盯著水荷道：“水荷，我有些事問你?！?br/>
    “什么事？蛙姐姐。”水荷道。

    “你愿意做大巫么？”蛙道。

    “那有什么不愿意？做了大巫就是大風(fēng)族的族母，就是部族里持角杖的職權(quán)最高的人，那又有什么不好？”水荷道。

    “你別忘了族法，你若做了大巫就再也不能和你的紅木哥在一起了，那你也愿意？”蛙問道。

    “與做大巫相比，那又算得了什么？其實(shí)我倒一直不明白你為什么不愿做大巫，別人苦于沒有機(jī)會，你卻白白的將角杖讓給了石。唉，你沒看見各種鳥獸為了稱王通常爭斗得頭破血流么？”水荷撇嘴道。

    蛙苦笑著搖搖頭，道：“你做了大巫，族中人都聽從你的調(diào)度安排，你會怎么發(fā)號施令？”

    “我定會令族中獵手上山打多多的孔雀，讓女人們給我縫制五顏六se的羽毛袍。再令獵手去河底給我挑選亮晶晶透徹的石頭，做成花花綠綠的項(xiàng)鏈?！彼擅奸_眼笑地盯著蛙胸口掛著的項(xiàng)鏈道。

    “你做大巫只是為了自己能變得漂亮？”蛙道。

    “那當(dāng)然，作為一個女孩子，你定是沒嘗過從來沒有男孩子關(guān)注的滋味。”水荷撅起了嘴，滿腔幽怨道。

    蛙瞧著她委屈的樣子也說不出話來，一扭頭，看見了不遠(yuǎn)處一株大樹下的幾棵山蔥，她疾步過去，伸手去拔那蔥。后面水荷大喊：“小心！”蛙忽地滑到，兩腳落空，沒來得及呼喊一聲就跌下石壁。

    石幾下就掏光了木棺上的泥土。木棺露出來，雨點(diǎn)不停歇地落在棺蓋上。石扯斷圍繞木棺的皮繩，他兩手抬著棺蓋，心想只要一用力，就能知道自己想弄明白的真相了，可是他手卻突然抖得厲害。石搓搓手，在木棺前走了幾個來回，又將手扶在棺蓋下，猛地長出一口氣，咬緊了牙，雙臂同時用力。棺蓋因被雨水浸透了，發(fā)出吱吱的聲響。石將棺蓋掀到一旁，一手揪了蒙在絮母尸骸上的獸皮，忽地拽開。石瞅著木棺里絮母的尸骸，任雨水順著臉頰流到下頜，他呆楞在那處，直勾勾地看著木棺里栩栩如生的絮母石像。

    過了好半天，石歪頭沖著角杖自語道：“……原來秘術(shù)當(dāng)真會在施用者身上留下危害，蛙，原來你是害怕變成石頭人才不肯做大巫的，你這個膽小鬼！”他扶起棺蓋，想要將墓穴填埋好，可轉(zhuǎn)念又停下手來，自語道：“自會有人來掩埋，我也不必費(fèi)力了。”他惱恨著絮母將大巫的角杖傳給蛙并只授了秘術(shù)給她一個人，看一眼棺木中絮母化身的石像，道：“真不該打擾了你的清凈，可我知道你終ri埋在黃土下，定是煩悶得緊，讓你出來透透氣?！彼D(zhuǎn)過身，大搖大擺地回去了。

    庖犧和紅木等獵手依舊在濁水旁白轉(zhuǎn)了一上午，他們還是沒有想出捕魚的法子?！叭裟芟窨椌W(wǎng)蟲一樣結(jié)張網(wǎng)多好，攔在河里，再也不愁捕不到魚了?！扁覡薜?。紅木向激流中擲了一塊石子，問道：“人哪會吐絲結(jié)網(wǎng)？”庖犧喃喃道：“用枝條編造，會漂浮在水上，用藤蔓織結(jié)，又容易被水沖走。這可怎么辦……”眾人在河畔來回打著轉(zhuǎn)，不覺已到晌午。庖犧忽地記起石挖掘絮母墳冢一事，他悄悄跟紅木打了個招呼，又偷偷鉆進(jìn)密林，向大風(fēng)族族冢奔去。

    庖犧趕到族冢的時候，石已經(jīng)回去了。庖犧小心地靠近墳冢，絮母的墓穴又被挖開了，他暗暗埋怨自己來得晚了，沒有阻止住石。他看到木棺的棺蓋被掀在一旁，石必定已經(jīng)達(dá)到了目的，他想起蛙的話語，難道石真是只來看看棺木里絮母的尸??？庖犧看看四周，緩緩走近棺槨。木棺中的遮蓋絮母尸骸的獸皮被扔在一旁，絮母青灰的身子泡在雨水里。庖犧大著膽子伸手輕觸了一下絮母的胳膊，他不敢相信著手竟是冰冷僵硬的巖石。

    發(fā)了一會楞，庖犧終于緩過神來。他幫絮母面上的獸皮鋪好，使出渾身的力氣將棺蓋重新蓋上，又從旁邊找了扁木過來，一下一下地填平了墓穴。

    “庖犧！庖犧！”紅木大喊著跑過來，急促地叫道：“蛙摔落山崖了……剛被族人們抬回山洞，快……快回去！”庖犧扔下扁木，慌忙跟他跑回山洞。

    蛙落下石壁被一棵大樹攔住，沒有直接落在巖石上，因此得以保全了xing命。眾人在石壁下找到她時，她已昏迷過去，只是手里仍牢牢地攥著幾根山蔥。水荷等人急忙將她背回山洞，晌午過后，獵手們趕回來，蛙依舊沒有醒轉(zhuǎn)。

    “蛙姐姐見那崖邊生著幾棵山蔥，趕緊過去采摘，她沒留神地上的青苔，一沒留神就摔下去了。”水荷道。

    庖犧蹲在蛙跟前，他替蛙將腮邊的幾縷碎發(fā)捋到腦后。

    石在火堆上熏烤著一只羊腿，用慵懶的聲調(diào)道：“可得好好品嘗吶，這些山蔥，別有一番味道呢?！?br/>
    逐馬道：“幾棵山蔥，竟比命還重要么？”他領(lǐng)著獵手們又在山上白轉(zhuǎn)了一上午，沒有打到半只獵物，在山中就嚷著饑餓，這時火上的熏肉還未熟透，他等不及只好捧起黍粥呼嚕嚕地大口吞下。

    庖犧緊咬著下唇，撫著蛙如水的面龐，緩緩道：“……咱們說過要永遠(yuǎn)在一起，說過的話要算數(shù)的?？煨堰^來吧，別撇下我……你死了，我陪著?！蓖艿氖种篙p輕一動，一滴眼淚從眼角滑出來，流到腮邊。庖犧替他輕輕拭去。

    山洞外，雨水一刻也不停歇，濁水又漲了許多。山腳下許多洞穴都進(jìn)了水，一個黑熊洞更是被洪水填平了。那洞中的大黑熊沒了洞穴，更找不到食物果腹，焦躁地原地打了數(shù)個轉(zhuǎn)。它忽地?fù)P起鼻子，嗅到一股焦香的氣味，它急匆匆地繞到山的另一面，向山腰香味的源頭爬去。

    山洞中的柴火燒得正旺，青煙順著洞頂?shù)目p孔飄出去。濃烈的煙味阻擋住黑熊的腳步，它腹中咕咕作響，饑餓戰(zhàn)勝了恐懼。熏肉的香氣源源飄出，黑熊伸出舌頭，不停地在嘴周圍亂舔，越發(fā)不甘心離開。它在山洞口左右轉(zhuǎn)悠著，任雨水淋濕了全身的毛，忽地正對著洞口，吼叫起來。

    逐馬將碗停在半空，“噓——”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側(cè)耳傾聽?！靶埽　彼恿送?，抄起石斧沖出山洞，獵手們都拿了武器緊跟出來。

    “哇！”獵手們都瞪大了眼睛，他們從來沒見過這樣巨大如小山一樣的黑熊。只見那巨熊渾身的黑毛都被雨淋濕了，一綹一綹粘在一起，冷不防瞧起來活像一只極大的刺猬。

    這么大的巨熊是沒法捕殺的，族叔清楚這樣的巨熊有著多么駭人的勁力，即便一頭壯牛也禁不住它的一巴掌，他大喊道：“快回山洞！”獵手們應(yīng)聲急忙退回山洞?？墒侵瘃R沒動，他的執(zhí)拗勁又范了。這幾ri里他帶著獵手們一只獵物也沒打到，白白地在山上亂轉(zhuǎn)，眼看著山洞里貯藏的糧米和肉都要吃光了，再打不到獵物，他便沒臉面做大風(fēng)族的持斧捕獵頭人了。他決定獵殺這只巨熊，當(dāng)下舉起石斧大喝一聲：“嗬！”

    巨熊抖抖身上的雨水，猛地人立起來，低著頭，向石逼近。

    庖犧拎著自己磨制的石斧從山洞里出來，站在逐馬身旁，形成犄角之勢。巨熊喉嚨里吟出低沉的聲響，它左右瞧瞧兩人，還沒打定主意先攻擊哪一個。

    紅木從火堆里抽出一個長樹杈，幾步跑出洞外，高擎起著著火的樹杈向黑熊頭頂捅去。可他忘了山洞外不比洞內(nèi)有巖石泥土的遮擋，風(fēng)雨觸碰不到柴火。這時樹杈暴露在風(fēng)雨里，雨水瞬時便將樹杈淋濕了，風(fēng)一吹，火焰頓時滅了。

    巨熊見了火光，嚇得連連后退，但它沒有轉(zhuǎn)身逃跑，饑餓使它暫且丟掉了生來對火的恐懼。它見那火光消失了，猶豫著停下來，伸出一只巨爪，猛地拍向面前黑乎乎的細(xì)桿。紅木見火滅了，燒得光禿禿黑糊糊的樹杈只怕給巨熊撓癢癢也不夠，黑熊這時又發(fā)起了攻擊，他只好將手里的樹杈迎上去，樹杈挨上巨熊的熊掌，應(yīng)聲折斷。巨熊趁機(jī)拱到紅木近前，它兇猛地?fù)溥^去。

    紅木趕緊就地向一旁滾開，逐馬和庖犧上前擋住巨熊。巨熊又人立起來，它大張著嘴，淌出黏糊糊的口水，一步步緩緩地向前移動，兩只腳掌在泥濘的泥水里踩出兩排巨大的爪印。

    族中獵手們都拿了武器，從山洞里跑出來。逐馬又大喊一聲，揮動石斧，向靠近的巨熊砸過去。巨熊仰身躲開，獵手們抓住機(jī)會扔出石塊甩出拋石索。漫天石塊砸到巨熊身上，全被它粗厚的皮毛擋開，不僅沒有傷到它分毫，更是深深地激怒了它。巨熊伸出兩只熊掌迅猛地?fù)蛑瘃R，逐馬知道萬萬不能被它碰上，他急忙縮身，向后躲開，并反手掄過石斧，照著巨熊胸口的白毛致命處就是一擊?？墒谴蠹一镲@然沒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笨拙——巨熊的一只前爪擋在胸前，橫著攔住石斧。石斧被它巨爪格開，啪一聲響，筋繩斷開，斧頭斜著飛出去，逐馬手里只剩了半截木柄。

    對猛獸不靠武器的肉搏是愚蠢的，大風(fēng)族獵手頭人當(dāng)然更明白這一點(diǎn)。逐馬將手里的半截木柄摔向巨熊，趁機(jī)后退。那木柄在空中旋了幾圈，砰地一聲砸在巨熊頭上，巨熊惱怒地咧嘴大吼，將兩只前爪放下，張著嘴直沖向逐馬。

    逐馬跌撞著躲進(jìn)旁邊的密林，巨熊緊跟過去，它揮動巨爪，將擋路的樹木統(tǒng)統(tǒng)推倒。逐馬躲著巨熊的追擊，更得躲開砸過來的樹木，慌亂間，一腳踩滑，仰身跌倒在地上。巨熊伸著碩大的頭顱，齜著牙，迫向逐馬。庖犧追過來，巨熊正背對著他，他縱身過去，使出渾身的力氣，將自制的石斧砸在巨熊后胯上。巨熊哀叫一聲，回過身，一巴掌拍過去。庖犧來不及躲閃，將雙臂擋住胸口，巨熊拍個正著，他悶哼一聲，直飛出去，落在十步開外的泥水里。

    巨熊轉(zhuǎn)過身，仍向逐馬追過去。逐馬腳蹬著泥土，手向后撐著，慢慢靠在后邊的大樹上。巨熊低吼著慢慢迫近，它的頭緩緩移到逐馬跟前。逐馬已能嗅到從它嘴里噴出的腥臭的氣味。巨熊齜著牙，將嘴張得更大，它猛地歪過頭，迅捷地向逐馬喉嚨咬過來，逐馬緊緊地閉上了眼。

    眼看逐馬就要命喪熊吻，忽地一道紅光劃過，逐馬閉著眼也發(fā)覺到了閃亮。緊跟著巨熊慘嚎一聲，俯身跌倒，碩大的熊頭正砸在逐馬腿上。

    逐馬睜開眼，他看見巨熊背心的一個整齊的圓孔傷口兀自向外源源留著猩紅的血，石舉著角杖站在旁邊，他嘴角掛著詭異的笑容。族人們遠(yuǎn)遠(yuǎn)地站在石后面，他們看著石揮動角杖，一道紅光從角杖she出，巨熊緊接著便蹌倒了。

    族叔呆愣愣地看著石，他突然間覺得石變得極其遙遠(yuǎn)神秘，自己有些不認(rèn)得他了。蛙不知什么時候醒轉(zhuǎn)過來，悄悄地來到密林。族叔扭頭發(fā)現(xiàn)她，見她皺著眉盯著石，族叔知道她也存有相同的疑問：石怎么懂得大風(fēng)族的秘術(shù)？

    “它的肉夠吃幾天了。”石將角杖塞回懷里，昂著頭搖晃著走回自己的山洞。逐馬爬起來，跑到庖犧身旁，庖犧正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你怎么了？傷哪了？快讓我瞧瞧！”逐馬掀開庖犧的皮袍，看見他腹部有好大一塊紅腫起來，更有幾處肌膚綻裂，皮肉外翻。紅木族叔等人圍過來，族叔伸手在庖犧肚皮上輕按了幾按，庖犧忍不住悶哼出聲?！案K受傷了，肋骨也斷了幾根……”族叔吞吐道：“恐怕難以好轉(zhuǎn)過來了?！贝箫L(fēng)族民風(fēng)淳樸，族眾生xing憨直，談及生死也毫不避諱。當(dāng)下獵手們找了幾根折斷的枝木過來，將庖犧慢慢移到枝木上，幾人將他抬進(jìn)山洞。蛙緩緩跟在眾人后頭，庖犧遙望著她，她也注視著庖犧。剛剛還是蛙躺著，庖犧可以行走，現(xiàn)今卻掉轉(zhuǎn)過來，兩人似有千言萬語，只是都說不出口。

    水荷走到蛙近旁，道：“你什么時候起來的？你身子怎么樣？”

    “我沒事?！蓖艿?。她站在雨里，直勾勾地瞧著石的山洞。

    “快進(jìn)來吧，你身子剛好些，站在雨里干嘛？”水荷急忙回身將她拉進(jìn)山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