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城,雨勢很大,落地玻璃窗外雨水瀟瀟打來,一瞬間就模糊了,隱隱是大風(fēng)吹著雨斜斜急走,如同海嘯撲面。天色太暗了,臨窗看雨的顧寶成開了一盞昏黃的落地?zé)?，手上的書正看到一?不管外面的雨聲再凄厲,房內(nèi)卻恬靜一片。

    就是下著這么大的雨，還有客人拜訪,敲門聲響起時,顧寶成起身打開門，原來是莫家南。

    “寶兒，你這像是風(fēng)暴中心，靜得嚇人。”莫家南比顧寶成更早在香城，不外乎是為了追求顧清秋，特意拜訪顧氏長輩。

    “你最近穿衣都很正經(jīng)。”顧寶成微微一笑，沒有因為之前沈曉清攪局而怪罪的意思。

    “要是我娶了清秋，大概一輩子都得這么穿！”莫家南跟著顧寶成進了房間。

    “孰輕孰重，你已經(jīng)選好了?！鳖檶毘芍匦伦诨椟S燈光下，淡淡笑意。

    “再怎么選，也沒你果斷！我真是服了你了！”

    顧寶成不作回應(yīng)，外頭看雨，一剎沉靜，莫家南也跟著看雨勢，疏離的雨，讓每一處都如孤島，讓每個人都像局外人。

    “飛機訂單的項目是我不夠仗義，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道歉的話，一定要收下這份用于云海航空飛機購買事宜的注資合同?！?br/>
    莫家南背著手藏著一份文件，此時拿出來獻寶！說實話，一貫以來他不怕清秋生氣，他更怕得罪寶兒！

    寶兒算是這世界上惟一賞識他的人，令寶兒失望，他莫家南也跟著失眠！

    “你不擔(dān)心沈曉清撤出風(fēng)電項目了？”顧寶成微微一笑。

    “最近風(fēng)電市場的行情很不穩(wěn)定，我已經(jīng)說服家瑜斷絕這個念頭。加上清秋出力，已經(jīng)把家瑜的注意力轉(zhuǎn)向了清秋負責(zé)的耗牛絨項目?！蹦夷蠌膶嵉纴?。

    顧寶成“嗯”地應(yīng)了一聲，風(fēng)電行業(yè)趨勢近來一方面由于市場需求萎縮、行業(yè)競爭加劇，以致風(fēng)電制造企業(yè)業(yè)績下滑，利潤大幅跳水，導(dǎo)致小企業(yè)漸漸退出市場、大企業(yè)利潤收縮甚至虧損，整個風(fēng)電制造企業(yè)面臨前所未有的考驗。另一方面，中央政府出臺新政策，將風(fēng)電場開發(fā)的審批權(quán)下放到地方政府，刺激地方政府興建風(fēng)電場，風(fēng)電制造企業(yè)的未來需求似乎有所攀升。

    上游制造業(yè)產(chǎn)能過剩形勢嚴重，下游風(fēng)電場開發(fā)和風(fēng)電運維服務(wù)的情況不明朗，此時莫家瑜要是投資進入這個產(chǎn)業(yè)鏈，肯定不算明智。

    而老奸巨滑的沈曉清更不可能冒險，相此之下，耗牛絨也算是紡織業(yè)的一個極有特色的細分產(chǎn)業(yè)，又有清秋的家族企業(yè)背景，莫家瑜要真想創(chuàng)業(yè)，這條路更加穩(wěn)妥。

    莫家南說：“除了能安頓我這個妹妹之外，我也有機會接近清秋，這算不算是一石二鳥的好事？”

    “你行事越來越成熟。”顧寶成淡淡夸獎。

    “你不如說我見風(fēng)使舵、老奸巨滑！”莫家南自嘲。

    “那我收到你的好處，和你算是狼狽為奸？”寶兒淡淡一笑，接過他手上合同，竟令莫家南心上如釋重負。

    “我終于可以睡個好覺了！”莫家南笑著說：“寶兒，其實你要是需要更多投資，我還可以幫你聯(lián)系，最近你的行情看漲！”

    “哦？這是為什么？”

    被家族企業(yè)驅(qū)逐，無財無勢，為何反而獲得青睞？

    “這還不簡單！寶兒你的才華有目共睹，要是專心投身云海航空的話，云海的業(yè)績一定會節(jié)節(jié)攀升！”莫家南以寶兒為榮。

    顧寶成微微一笑，不愿多談公事，莫家南發(fā)自內(nèi)心地問：“你最近還好吧？”

    “還好?！?br/>
    層層壓力之下，冷暖自知，莫家南知道多打擾也沒用。

    “嗯，那我就放心了，我先走了?！?br/>
    莫家南要走，顧寶成起身送他到門口，破天荒溫情脈脈地給了他一句承諾：“好好保重自己，不管我表妹如何虐待你，我是站在你這邊的?！?br/>
    “寶兒你真好！”莫家南幾乎熱淚盈眶。

    “沒什么，人道主義而矣。”顧寶成關(guān)上房門。

    那個毫不留情虐待他的寶兒又回來了！這種熟悉感覺真好！莫家南振奮地握拳，心滿意足地離開了酒店。

    晚上，蟄伏房間多日的顧寶成終于愿意到餐廳吃飯，才落座翻看菜單，已見角落有八卦記者偷拍，顧寶成淡淡皺眉，起身要走，見家里的司機老王上前來請他。

    “大哥還是二哥？”顧寶成早料到清靜難求。

    老王一直站在三少這邊，如實說：“是二少爺?shù)能囎?，說請三少爺上半山遛一圈看看風(fēng)景?！?br/>
    老王面有難色，恐怕又被二哥施壓，顧寶成微微一笑說：“半山空氣清新，去轉(zhuǎn)轉(zhuǎn)也好?！?br/>
    不令無辜的人遭殃，是三少爺?shù)男惺嘛L(fēng)格，老王心存感激，竟加了一句：“二少爺查了三少爺在江城的地產(chǎn)公司的財務(wù)狀況?！?br/>
    在顧家服務(wù)多年，老王耳目靈敏，但一向不肯多嘴，這回竟然主動壞規(guī)矩，顧寶成微微一笑，說：“多謝你，老王，放心，這件事我還招架得住?！?br/>
    老王見三少爺有底，也跟著放松，在前面帶路。

    二少爺在車內(nèi)果然久候多時，等三少爺上了車，老王發(fā)動車子，漫無目的往半山兜風(fēng)去了。

    “二哥?！鳖檶毘缮宪嚧蛄苏泻?。

    顧清成點點頭，想起頭一回知道自己這個才華橫溢的弟弟好那一口，還是遠在巴黎購物的老婆打的小報告。本想用這事大做文章，即便不能架空三弟在顧氏集團的權(quán)力，或者，至少能讓他從繼承人之爭中退出。

    沒想到，前幾日這個三弟居然在書房主動和老頭子交待。

    就算沒有親自在場，但那種狂風(fēng)暴雨的情景從被老頭子親手摔碎的明朝古董花瓶也可見一斑。

    那可是老頭子的心愛之物，每天親手擦拭，居然一氣之下說摔就摔了！

    后悔也沒救，幸好自己的老婆孝順懂事，拿著碎片修復(fù)成了臺燈，博得老頭子一次口頭贊賞。

    顧清成有種錯覺，自己的三弟在老頭子心目中的地位，就像那個明朝古董花瓶，哪怕親手摔碎了還是珍愛非常。

    果然家長都最疼老幺！

    車子緩緩駛出喧囂，清靜山道，樹蔭如蓋，密密匝匝，隱隱的洋樓錯落。

    最貴地皮，最好風(fēng)景。

    顧清成終于發(fā)難，說：“我派了新的經(jīng)理接手你名下的紅日地產(chǎn)和星城地產(chǎn)，財務(wù)上大體和當初集團投資吻合，只有一個問題。”

    “二哥不必拐彎抹腳。”這個三弟面上總是做足禮儀，打心里卻從未將任何人放在眼里，連老頭子都敢忤逆，自己這個二哥沒地位也正常。

    顧清成穩(wěn)穩(wěn)思緒，說：“紅日和星城曾共同向阮氏科技轉(zhuǎn)讓7-11地塊權(quán)益，按理帳上應(yīng)該有幾十億購地款，為何不見蹤影？”

    顧寶成微微一笑，說：“二哥既然已經(jīng)請人專門審計，那就不妨再認真審計幾遍，查出蛛絲馬跡再與我談判不遲?！?br/>
    誰說書呆子好打發(fā)？要真玩起花樣來，偷換概念、炒作概念、鉆營條款漏洞輪番上陣，勝過千軍萬馬。

    “這是集團收益，你要是轉(zhuǎn)移了這筆錢，可算是挪用資金?！鳖櫱宄刹桓市谋粔哼^一籌。

    “哪項投資回報率如此高，投入幾十億就能收回幾十億？那筆款項本來就不是集團的正常收入，更何況，那筆錢我另有用途，二哥不必惦記了?！?br/>
    三少爺態(tài)度強硬，二少爺無計可施，司機老王專心開車，但也暗暗為三少喝彩。

    “加以時日，我終究會查出漏洞的?！倍贍敺旁?。

    “我拭目以待。”三少爺?shù)蛔匀簟?br/>
    兩兄弟鬧僵，車子到山頂轉(zhuǎn)了一圈下山，沉默無言。

    顧清成似乎從怒火中清醒了一些，另做打算，緩和了語氣說：“我不該低估你的手段?！?br/>
    顧寶成看車窗外清涼的樹蔭，隨山道旋轉(zhuǎn)而下，物換景移，家人也是成年人，成年人就是理性人，理性人就是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的人。

    原始森林法則，弱肉強食。

    “二哥也不必忙活了，我用購地款買了國外一個礦產(chǎn)。礦產(chǎn)這東西二哥也知道，特別懸乎，指著一塊寸草不生的地皮，附上一紙礦產(chǎn)儲量報告，說值多少錢就多少錢！至于開采證什么手續(xù)，過期了都沒關(guān)系?！?br/>
    顧清成恍然明白，說：“這礦產(chǎn)肯定是在你名下了。”

    “不在我名下，由AERON負責(zé)，如果二哥想收回那塊地皮，大可坐飛機到非洲一日游。至于購買的錢，貨銀兩訖，概不退還?！鳖檶毘蔁o所謂地攤開真相，越古老的騙局越管用，算定自家二哥根本無計可施。

    “大哥果然沒說錯你！”顧清成咬牙切齒。

    “大哥又有什么高見？”顧寶成微微一笑。

    “心上長了七八個洞不止?！?br/>
    “聽說這話有個相對好聽的說法，叫七竅玲瓏?！?br/>
    面對自家三弟，顧清成嘴皮子也不占上風(fēng)，無奈之下，嘆一口氣，終于說出真正目的：“早知道你滑頭，還是那句話，過來幫二哥?！?br/>
    “二哥不怕被我蓋住鋒芒？”

    “你為了一個男人，在顧氏集團再無掌權(quán)機會?！?br/>
    “難怪二哥放心?！?br/>
    “不該浪費你的才能?！?br/>
    “二哥說話越來越動聽?！鳖檶毘裳劭窜囎愚D(zhuǎn)了一圈，重回鬧市，吩咐說：“老王，停車。”

    老王依言停車，但還提醒一句：“三少，這條街離酒店還有一段路?！?br/>
    “沒事，我走一段?！鳖檶毘上萝?，做足禮數(shù)，“二哥，回見?！?br/>
    顧家二少爺眼看人來人往的窄街人行道，林立電線桿下，混亂的街景里，自家三弟漸漸消失在人群中，不免嘆口氣說：“老王，你看我三弟是不是個怪胎？”

    老王連連稱是，心里卻想著，三少灑脫，不像凡人，所以才被凡人嫌為怪胎。

    顧寶成獨步回去，進了一家小小角落書店。

    書店極窄，只容一人通行，書店老板是個上了年紀的單身女性，坐在盡頭陰暗角落，竟算是顧家三少在香城惟一朋友。

    老板看見顧寶成這位久不來光顧的老顧客，微笑說：“看你心情不好，介紹這本給你。”

    這家書店藏書風(fēng)格詭異，時時有驚喜，顧寶成接過那本舊書，看了一眼，《蜜月旅行》，說：“我是不是過了看這種書的年紀？”

    “想談戀愛的話，多大年紀都可以看這本書，更何況你上回買的《間諜羅曼史》還不如這本呢?！?br/>
    顧寶成笑了笑，說：“老板常年一個人，不約會嗎？”

    “談戀愛很慘烈，沒那個運氣?！崩习逄拐\一笑，是可愛女性。

    “這件事也需要運氣的嗎？”

    “這件事只需要運氣，運氣來了才能談努力啊經(jīng)營啊犧牲啊之類的?！?br/>
    顧寶成點點頭，哲學(xué)家都躲在市井角落里思考人生，笑著問：“老板不會一直以來只有我一個客人吧？”

    “算起來，可能是，哎，照顧老朋友的生意吧，這些書都賣不出去?！?br/>
    “好。”

    “你果然是我最好的客人?！?br/>
    “你是惟一一個能讓我錢包頻繁變空的女性?！?br/>
    “是你對女性太吝嗇?！?br/>
    “這樣對待老顧客可不行?！?br/>
    “對待老朋友就行?！?br/>
    “不同你吵。”

    “這世道居然還有紳士風(fēng)度？顧先生你要被抓進古生物博物館?！?br/>
    顧寶成微微一笑，“你知道我是誰？”

    “本來我從不看報紙雜志，確實不知道你是誰，可這回由不得我，你出門看對面馬路報刊亭，顧先生的巨幅照，太養(yǎng)眼。”

    “原來如此?！鳖檶毘晌⑽⒁恍?，這位有趣的書店老板總是可以與客人談笑風(fēng)生，本該不乏追求者，可魅力十足的女性為何不結(jié)婚呢？

    也許另有一段故事吧？顧寶成提著一摞書，包括老板推薦的那本，付錢，笑著問：“還是朋友吧？”

    “當然了！歡迎下次光臨！”亂發(fā)蓬蓬的書店女老板縮回角落，繼續(xù)沉浸別人的故事里，也許怪胎都與怪胎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