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惟昭與張家人相處融洽,令謝遷也深感欣慰。畢竟接下來一系列大婚前的籌備活動,都需要張家人,尤其是“國父”張巒的參與?!耙患胰恕备星楹湍?,精誠合作,會讓事情順暢很多,無論對張惟昭還是張家都是有百益而無一害的事情。
昭明真人還俗,即將成為新后,在新帝登基的頭一年成為了街頭巷尾最熱門兒的話題。張惟昭醫(yī)術(shù)高超,治愈過許多病人,又道行高深,在先帝聽信奸妃謠言,要廢去今上的太子之位的時候,利用銅錢卜卦向先帝進言,最終使先帝打消了廢儲的念頭,這些事跡,被人添油加醋當做傳奇故事來講,越講越神。
有人說,張惟昭的母親連氏懷胎十月,夢到月亮撲到她懷中,醒來覺得肚子痛,就生了張惟昭。
還有人說,張惟昭額頭飽滿,脖頸修長,一看就是龍章鳳姿,天生極貴重的命格。
盡管這些故事言辭夸張,但卻很質(zhì)樸地表達了老百姓對即將成為皇后的張惟昭的喜愛之情。
相比老百姓們單純的崇敬和喜愛,官員們的態(tài)度則要復(fù)雜得多。
有一些人跳出來拿禮儀制度來說事兒,說皇后母儀天下,怎么能讓一個還俗的女道士來擔(dān)任呢?又暗示皇帝,你爹當年寵幸一個宮女,后來造成什么后果你都看到了,難道你要步他的后塵?
這些話,馬上就讓謝遷的那些門徒們駁倒了,說大炎皇帝選妃,并不看重門第,身世清白就好。張惟昭是五品官張巒之女,張巒是正經(jīng)的讀書人,科舉出身,這樣的家世背景有何不可?張惟昭寄身道門是因為家人念她體弱,希望用這種方式為她祛病續(xù)命,有不少官宦之家都做過這樣的事,這并不是張家的首創(chuàng)。那些曾經(jīng)為僧為道的孩子,除非好不了死了,否則身體好轉(zhuǎn)之后都會還俗婚娶,這不是很正常的事嗎?有什么好非議的?
等到兩方你來我往,唇槍舌劍一番之后,陳祐琮站出來表示,娶誰是朕的事,其他人最好閉嘴。當然用詞比較委婉文雅,但意思是很明確的。
于是朝臣們逐漸意識到,新帝雖然看起來溫和平穩(wěn),很好說話的樣子,其實非常有主見。與先帝的敏感善變不同,新帝一旦決定了某件事就很難更改。
登基頭幾年,其實是皇帝和朝臣相互適應(yīng)的階段。人際關(guān)系都是這樣的,此消彼長,你若勢弱,對方就會不斷試探突破,你若堅定穩(wěn)固,對方也就自守本分了。
那些持反對意見的人看陳祐琮在這件事情上異常堅定,也就不再死磕。
其實這些人哪有那么閑一定要管皇帝娶不娶女道士?實在是皇后的位置就只有那么一個,被這家占了,別家就沒機會了。
這一局,在很多人看來,其實是謝遷勝了。張家和張惟昭,都早被貼上了謝黨的標簽。
當然有人懷疑張惟昭并不是張巒的親女,但卻又拿不出證據(jù),辯論又辯論不過謝黨,也只得罷了。
其實張惟昭有爭議的地方并非只有她的身世。她的醫(yī)術(shù)和道行,也讓有些人感到擔(dān)憂。
甚至在謝遷的幕僚中,就有拿這個話題來跟謝遷說事兒的。幕僚說,張惟昭有本事,性子也要強,現(xiàn)在還沒有大婚,就把太皇太后哄得團團轉(zhuǎn),把皇帝吃得死死的,將來真的封了后,會不會成為第二個金鈴兒?
謝遷問成為第二個金鈴兒是什么意思?
幕僚說,她很可能,第一,獨寵后宮;第二,殘害皇嗣,而且她醫(yī)術(shù)高明,下手更容易;第三,挾制皇帝,縱外戚為禍。
謝遷反問,第一,皇帝寵皇后,帝后和諧難道不是好事?第二,若皇嗣都是她生的,她怎么會去害?第三,她的外戚是誰?她有外戚嗎?
說第三點的時候,尤其意味深長。
幕僚捻須低頭沉思片刻,抬起頭來拱手稱贊謝遷深謀遠慮,他自愧不如。
張惟昭和張家的關(guān)系,皇帝知道,謝遷知道,張惟昭知道,張家人也知道。所以張惟昭其實是沒辦法像其他后妃那樣,靠扶植娘家來擴展自己在宮外的勢力的。張惟昭若需要外援,最好的方法是倚重謝遷。
因此張惟昭若能獨得圣寵,對謝遷來說正是很好的事情。
之前張家人未到的時候,因太皇太后在先帝駕崩后很長一段時間身體不好,張惟昭一直住在長樂宮照顧太后。現(xiàn)在既然“家人”已經(jīng)到京,張惟昭又進入到了備嫁的階段,自然在家里住的時間要多一些。只偶爾太皇太后想她的時候,把她召入宮中呆一兩天。
同時,張惟昭也會每隔幾天就到松竹女校去給孩子們教課。她并不愿意因為現(xiàn)在要備嫁,就放松了對她的那些女孩們的教育。再說,說是要她備嫁,她實在沒有什么可準備的。她既不會裁剪,又不會刺繡,所有那些針線活都有人代做。她還像以往那樣教書、弄藥,只是不怎能出診了而已,除非是特別親厚的人,比如說豐慶大長公主,董臻臻這些特別相熟的人。
按道理,這時候的張惟昭是不應(yīng)該出門走動的。但是她想出門,皇帝都不管,太皇太后也不管,張家的人怎么會管?當然她想怎么樣就怎么樣。
轉(zhuǎn)眼到了初秋,這一日下午,張惟昭給學(xué)生們上過素描課,讓她們各自拿了碗去前院吃飯,自己到院中松快一會兒。在樹下站了片刻,一回頭,卻見院門口站了一個人。
此人身著青衫,面目雋秀,卻是多時不見的周融。
張惟昭頗覺詫異,周融前年調(diào)任山西武鄉(xiāng)縣令,現(xiàn)在應(yīng)該正在任上,怎么忽然出現(xiàn)在這里,問道:“你怎么來了?”
周融道:“我進京述職,前日去大長公主府拜望,聽公主說你常來這里,就想著過來看看。不想真的遇見了,我運氣真好?!?br/>
松竹女?,F(xiàn)在的校址正是大長公主的產(chǎn)業(yè),大正公主也很喜歡這些孩子們,經(jīng)常過來探望,回府也經(jīng)常念叨。
張惟昭笑道:“你進京述職,是不是有機會升遷了?”周融十分能干,又肯吃苦,和通常的公子哥大不相同,一點也不輸給兄長周聰。他爹娘在人前提起兩個兒子的時候都是一副非常自豪的面孔,深信周家以后會越來越興旺。
“也許吧?!敝苋谡Z焉不詳,因為他是否能夠升遷,全要看今上的意思,而他并不想通過這個話題提到皇帝。
周融轉(zhuǎn)而問張惟昭道:“你現(xiàn)在怎么樣?”
張惟昭答:“挺好?!?br/>
“你有力量把不好也變成好?!敝苋趶牟槐苤M夸獎張惟昭。
“實際上,”他笑著說:“我在這學(xué)校門口轉(zhuǎn)悠不止一次了,就是想見你一面。以后……,要見面就不容易了?!彼m然盡量說得輕松,但到后來,話音里還是帶了幾分苦澀之意。
張惟昭笑而不語。最難消受美人恩。心理醫(yī)生遇到這樣的情形也覺得不好辦。
“今上是位睿智的君主,我也希望他是一位好丈夫?!闭f到這里,周融抬起頭直望向張惟昭的眼睛:“若他不是一個好丈夫,朝三暮四,表里不一,讓你傷心,那你就離開他!任何時候,我都愿意幫助你,哪怕逃亡到天涯海角。我希望無論到何時,你都能有力量保持一個自由的靈魂,不會被紫禁城的高墻囚禁,也不會被錦繡珠玉所牽累?!?br/>
“無論到何時,都能有力量保持一個自由的靈魂”這句話,深深觸動了張惟昭的內(nèi)心。因為這正是她面對這一場地位懸殊的婚姻的時候,內(nèi)心對自己的忠告。
“謝謝你!”張惟昭真摯道謝。
“祝一切如你所愿!”周融說著一拱手,也不等張惟昭回話,轉(zhuǎn)身走了出去。
張惟昭站在樹下,目送他大步流星地走出院門。
隔日,張惟昭又來到長樂宮,剛陪著太皇太后說了會兒話,就聽見有人傳報皇帝陛下駕到。
皇帝陛下經(jīng)常會挑張惟昭在長樂宮的時候來看太皇太后,這是大家都習(xí)以為常的事了,也見怪不怪。
一時之間長樂宮笑語融融。太皇太后看看左手邊的孫子,再看看右手邊的未來孫媳婦,越看越是滿意。午膳擺上來之后,樂得多吃了好幾口菜,半碗湯。
吃得有點撐了,太皇太后就讓陳祐琮和張惟昭陪著她到御花園里走走。走了一會兒,太皇太后說累了,到亭子里坐一會兒,就讓張惟昭繼續(xù)陪陳祐琮散步。
其他人也知趣地落在了后面大老遠的地方,讓皇帝和未來的皇后能有機會說幾句貼心話。
只剩下兩個人的時候,大家反而又沉默了。不緊不慢地走了一會兒,張惟昭道:“你到底想說什么???連太皇太后都看出來你有心事了?!睆埼┱熏F(xiàn)在跟陳祐琮說話還是保持著以前的習(xí)慣,你呀我呀的,不習(xí)慣用什么陛下臣妾,陳祐琮也覺得這樣很自然,不想讓她改口。
“我說了你可別生氣?!标惖v琮笑著說,話音里還帶著點小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