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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蕩蕩的破廟突然冒出個男人的聲音把母子倆嚇得直打哆嗦,小男孩下意識地護在婦人身前,外厲內(nèi)荏地吼道:“你是誰?”

    “我是皇后娘娘身邊的侍衛(wèi)。”張侍衛(wèi)手向上拱了拱,拿出腰牌,“皇后娘娘不放心這孩子,特讓屬下護送一程?!?br/>
    “皇后娘娘?”婦人眼里迸出希望,掙扎著坐起來,喘氣道:“求大人幫幫這孩子。”

    “你且把事情原本講出,我才好稟告皇后娘娘?!睆埵绦l(wèi)十分好奇母子二人不去求助官府非要找皇后幫忙的原因。

    許是看到了希望,這婦人竟硬撐著破敗的身體,斷斷續(xù)續(xù)講起他們母子的來歷。

    這婦人自稱姓蔣,她的丈夫叫趙大虎,定遠人,曾經(jīng)投身朱元璋軍中。當時朱元璋四處征戰(zhàn),將士們常常三年五載不能歸家,蔣氏帶著孩子顛沛流離,最后與丈夫失去了聯(lián)系。等朱元璋坐穩(wěn)天下,將士們才能回家省親,可是蔣氏卻沒等到自己的丈夫歸來。

    絕望的蔣氏含辛茹苦獨自撫養(yǎng)孩子趙小虎,卻在去年聽人說,她的丈夫沒有死,有人曾在皇宮見過。升起一絲希望的蔣氏立刻帶著趙小虎千里迢迢趕到京城,可是皇宮卻不是她能夠隨意進去的地方,她也沒有真憑實據(jù)證明自己的丈夫確實在皇宮里,這種道聽途說的事情連官府都不會受理。她只好在皇宮附近徘徊,期望能見到自己的丈夫,然而等了一年多,都沒看到丈夫的蹤影。

    后來有人給蔣氏出主意,說皇后娘娘是個心慈的人,若是能見到皇后娘娘,求她幫忙在皇宮查找,一定能找到趙大虎的下落。

    蔣氏便去宮門求見皇后,然而她無權(quán)無勢,無憑無據(jù),侍衛(wèi)是不會理睬這種閑雜人等,甚至還驅(qū)趕她。

    居無定所和心力憔悴把這個婦人折磨得不成|人形,寒冷的冬天徹底破敗了蔣氏的身體。奄奄一息的她仍然不放棄希望,日盼夜盼,盼著能見上皇后一面,每天都讓趙小虎在皇宮附近徘徊。聽說今天皇后要出宮施粥,她一大早就攆著趙小虎去皇宮門口等候了,再三叮囑趙小虎一定要見到皇后稟明情況。

    可惜趙小虎憂母心切錯過了天大的機會,如今張侍衛(wèi)的出現(xiàn)不啻于最后一絲希望,蔣氏拉著趙小虎不住哀哀乞求,兩人的頭皮都磕破了。

    張侍衛(wèi)急忙喚住蔣氏,他雖然同情母子倆,但此事卻不敢自作主張,趕緊帶著蔣氏所說的信息回來稟告馬秀英。

    遜影聽得眼淚嘩嘩,“主子,您一定要幫幫他們啊,他們好可憐……”

    馬秀英肅言道:“這蔣氏的丈夫是為國效力才導(dǎo)致妻離子散,就算此人戰(zhàn)死沙場,他的家屬也應(yīng)該由官府妥善照顧,豈能任其流落街頭、風餐露宿。張侍衛(wèi)你先安排母子二人住進客棧,找個大夫診治蔣氏的病情,讓他們只管安心住下。本宮這就下令徹查宮人的身份來歷,無論她的丈夫是死是活,本宮都會給她一個交代。即使她的丈夫不在了,本宮也會著官府給予一定的撫恤和安置他們母子以后的生活?!?br/>
    “是!”張侍衛(wèi)立刻領(lǐng)命退下。

    遜影破涕為笑,“主子大慈大悲,百姓一定會感激您的?!?br/>
    “有這嘴皮功夫,還不去查名冊?”馬秀英簡直拿這丫頭沒轍,一會哭一會笑,教訓(xùn)了無數(shù)次還是一點都不穩(wěn)重。后宮誰不是戴著面具生活,若是沒有馬秀英的保護,估計遜影早就尸骨無存,可也正是因為遜影的赤子之心,才讓馬秀英對她厲害不起來。

    馬秀英要徹查太監(jiān)和侍衛(wèi)的身份一事又在宮里引起動蕩,妃嬪們不知馬秀英此舉為何,紛紛告誡自己殿里的人小心行事,莫要被馬秀英抓住什么把柄。一時間宮中風聲鶴唳,過年的氣氛都被沖淡了不少。

    李碽兒手里握著一本古籍,這是一部記載醫(yī)藥秘方偏方的古書。李碽兒自己并不懂醫(yī)理,當年她離開姚府心有不舍就把姚天僖(道衍)經(jīng)常鑒閱的一本醫(yī)書帶了出來睹物思人。這些年古籍被她壓在箱底完好無損,上面還有淡淡的樟腦味道。她撫摸著古籍淚盈于睫,姚少爺當年多想做一個扁鵲華佗那樣的醫(yī)者啊,結(jié)果竟然做了和尚……如果不是因為馬秀英,他何至于此,自己也不會跟了朱元璋……

    李碽兒的心情十分矛盾,這些年錦衣玉食的生活是她以前從未想過的,這般高貴的地位也是許多平民女子可望不可即的。然而誰又能體會一個月甚至幾個月才能見到朱元璋一面的凄楚,繁華的背后常常只有顧影自憐。她不止一次幻想如果自己的丈夫只是個平民,夫妻倆朝夕想對,舉案齊眉,哪怕不能過現(xiàn)在這種奢侈的生活也甘愿啊。

    都怪馬秀英破壞了她的夢想,如果姚天僖沒出家,姚夫人一定會讓他納自己為妾,她也一定能讓姚天僖對自己產(chǎn)生真正的感情……馬秀英才是那個害人害己的罪魁禍首,卻還好意思警告她……

    怨憤和嫉妒讓李碽兒面目扭曲,直到聽聞馬秀英要徹查太監(jiān)和侍衛(wèi)身份的消息,她才漸漸恢復(fù)了平靜,從容地把書放回箱底,恭敬而謙遜地聽著宮人宣布旨意。

    宮人都有檔案記錄在冊,各宮殿的回旨也很快,然而對比名冊查了一下午,卻全無趙大虎的下落。難道趙大虎已經(jīng)陣亡?馬秀英有些惆悵,這個壞消息如果告知蔣氏,只怕蔣氏再也撐不住了。

    福順來稟,“僧人已經(jīng)祈福結(jié)束,主子還見不見他們?”

    馬秀英想到道衍,眸子又是一暗,嘆氣道:“不必了,賞了大師們,讓他們自行出宮吧?!?br/>
    昔日的好友,今日的陌客,同在皇宮里,卻連見面都不方便,所謂的咫尺天涯不過如此而已。

    夕陽西下,余暉斜斜地投射在宮殿上,霧氣慢慢浮游在空氣中,似乎給這斑斕的彩霞涂上一層銹色。寒風驟起,帶來濃重的涼意,弱不禁風的臘梅一陣顫抖,粉嫩的花瓣徐徐掉落一地。

    “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ㄩ_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瘪R秀英突然想起杜秋娘的《金縷衣》,可是青春已流逝,繁華亦落盡,一切都不會回到原點,徒留傷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