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知味·知思居一下就紅了起來，雖然其盈利完全沒辦法和一品繡房第一天相比,但其火爆程度完全是一品繡房無法相比的。都說三個女人一臺戲,但縱觀古今中外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最愛打嘴炮的其實是文人。而且女子要說，多在后宅之內(nèi),相會之時,男子卻沒這些約束，所以不到一天，幾乎整個府城的讀書人都知道知思居是大雅的用餐之地。

    怎么個雅法？曲觴流水知道吧,那里就是這么吃飯的！

    只要是讀過幾年書的，基本上沒有不知道曲觴流水的，可這么吃過飯飲過酒的卻不多。這不是河州府如何，整個大留朝都是如此,更確切點說，自唐以下，曲觴流水就減減少了。這也簡單，王羲之所在的年代還是高門世家之時，那時寒門子弟能讀得起書的屈指可數(shù)，讀得起書而又還能做官的更少。

    那時候的讀書人，基本上就相當(dāng)于有錢人。找個清靜的地方，讓仆人打理出一個場合，然后做做風(fēng)雅事簡直是太簡單了?？勺钥婆e盛行，大批寒門子弟涌進(jìn)學(xué)館，不是說這些人都沒有雅骨，可要讀書要交友要拜師一般家庭都要捉襟見肘，更何況再做什么大雅之事了。跑到野外對著某個有典故的地方抒發(fā)抒發(fā)胸臆也就罷了，曲觴流水這種事還是交給有錢人家去做吧。

    而對于有錢人家來說，這種事雖不是承擔(dān)不起，可自宋以后的確漸漸少了。在這里可以感嘆下時間橫流，歲月殺豬之類的話，但就同人們向往烏衣一樣，對曲觴流水這種事還是從心中有種認(rèn)同感的。此時知思居推出來后，立刻就受到了讀書人的歡迎，他們覺得這才是他們應(yīng)該聚會的地方！

    沒有私密場合？沒關(guān)系，二樓有雅間，一樣的曲觴流水，不過更小些罷了，雖然一個包間要額外加收五百文，可能上二樓的又哪里是在乎錢的？

    而且知思居是按人頭來收費的，一個人九十八文，除了不能帶走，進(jìn)來后隨便吃喝。這個價格你別嫌貴，進(jìn)來還要有身份，沒有童生的身份你拿九百八十文也進(jìn)不來。不過你要自忖有才華，能做出一篇不錯的詩詞讓掌柜鑒定了，也可以通融一二。這掌柜也和普通的商賈不一樣，人家不僅中過秀才，當(dāng)年還是還是廩生，后來因為人擔(dān)保受了連累這才沒了功名，雖然功名沒了，但過去讀的書都還在，要說點評也許有的讀書人不服，可看文理通不通還是可以的。

    所以固然有了功名的讀書人愛來知思居，那還沒有功名的讀書人更把能進(jìn)知思居當(dāng)成一種身份的象征，后來還發(fā)生了有人偷偷給掌柜塞銀子要進(jìn)去的事情。

    當(dāng)然這都是后話了，此時倩姐正在受孫長算一連串的馬屁，什么奇思妙想，什么天縱之才，拍的就算倩姐這樣的厚臉皮也有些面紅耳赤。一邊想著這其實就是流水小火鍋改良版，一邊笑道：“孫管事再夸，我就要找地縫鉆進(jìn)去了，知思居之所以能一炮而紅還是多虧孫管事這半年來的奔波辛苦。嫂子別怪我，我就心滿意足了?！?br/>
    此時孫大奶奶也正坐在旁邊，聽了這話立刻道：“姑娘就愛來打趣人，咱們做女人的不就盼男人有出息，他能有體面，我比什么都開心呢。他這兩年……”

    她正說著，又犯了惡心，勉強按耐住，面色還是顯露了出來，倩姐關(guān)心的看著他：“可是有什么不適？”

    “還好?！?br/>
    “若身體不舒服，還是請郎中來看看的好”。

    孫大奶奶正要推辭，孫長算也道：“的確如此，我看你這段日子都不如往日利索呢?！?br/>
    孫大奶奶還是第一胎，聽了這話不免害羞：“怎么不利索了，我同往日一樣?！?br/>
    孫長算皺著眉，倩姐來回看了看，噗嗤一聲笑了：“不管怎么說，先找郎中來看看吧?！?br/>
    郎中很快就來了，孫大奶奶還有些扭捏，倩姐笑道：“嫂子還是別害羞了，否則讓孫管事誤會就不好了?！?br/>
    孫管事還有些摸不著頭腦，那邊孫大奶奶已伸出了手，郎中請了右邊的脈又讓她伸出左手，最后收手笑道：“恭喜這位夫人，卻是雙脈呢?！?br/>
    孫管事這才反應(yīng)過來，可一時也不敢相信，盯著那郎中：“先生是說、是說我家夫人……”

    那郎中見多了這種反應(yīng)，當(dāng)下點頭笑道：“恭喜這位員外，尊夫人已有兩個多月的身孕了?！?br/>
    孫管事立刻喜不自勝，看看自己的媳婦，看看郎中，一時都不知道要怎么說了，再過后，他終于確定了下來，盯著自己媳婦的肚子猛看，直把孫大奶奶看的臉頰緋紅，頭都抬不起來了。倩姐雖已猜到，可聽到這個消息也還是歡喜，因?qū)O大奶奶兩年多沒懷孕，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些古怪的流言出來了。這流言也不知是從哪兒出來的，大概意思就是因柳氏命中無子，所以克的周圍人都沒有孩子。

    這只聽說過克夫、克子、克雙親的，這克周圍人還是第一次聽說，但偏偏還就有人信，倩姐雖覺得好笑，也深知這流言可畏，正想著回去后就要處理呢，可巧這孫大奶奶就有孕了，下面誰要再傳，那說不得也沒必要客氣了。

    一邊讓人給郎中診金賞錢，一邊就又派人通知柳氏。這是孫管事的第一個孩子，他們現(xiàn)在又在外面，孫大奶奶的月份又還小，可要小心。特別是這回去的路上，更要想個妥當(dāng)?shù)姆ㄗ印?br/>
    柳氏聽到了這個，也很是高興。孫大奶奶來章家兩三年，處事溫和大方，從上到下沒有不喜歡她的。就是章文慶聽到這個消息有些呆滯，過后嘆了口氣。不過他也就嘆了這么口氣，卻沒在柳氏面前嘰歪。而那邊柳氏一邊把謝媽子母女撥到了她身邊，一邊就幫她調(diào)換房間，雖然孫大奶奶連連說不用，她還是幫她又換了個套間，好在此時榜單已下，不少學(xué)子都開始返鄉(xiāng)，倒是能調(diào)換的開了。

    章家上上下下都?xì)g喜，只有王天冬雖在人前也笑，過后卻不免黯然，再見各有各的高興，他一時無趣，就向外走去。府城還是熱鬧的，不過比早先少了一些學(xué)子。王天冬在外面呆立了片刻也不知上哪兒，最后就蒙著頭向右邊走去，直到聽到一聲賣餛飩的才停下。

    “這位小哥，來一份？”雖然見他穿著打扮不像是吃路邊攤的，但見他駐足，老板還是招呼道，王天冬點點頭，坐了下來，“都有什么？”

    “有餛飩有蒸餃，小哥是要葷的還是要素的？葷的兩文一份，素的一文一份。小哥別看現(xiàn)在沒什么人，這是因為還早，再晚些客人就都來了，我這也是老字號呢！”說著老板拍了拍油污的招牌，王天冬卻不在乎，“沒酒嗎？”

    “這里是沒有，不過小哥要的話我可以代買?！?br/>
    王天冬摸出一錢銀子：“那麻煩老板買一壺酒。餛飩和蒸餃……都來吧?！?br/>
    那老板接了，立刻高喊一聲，旁邊自有店家應(yīng)了，很快就送來一壺價值*十文的江南春，王天冬也不無不可，取了碗就灌下一口，火辣的滋味從口腔一直傳到腸胃中，他哈出了口氣，又接著倒了一碗。

    蒸餃很快就送了上來，餛飩也端了上來，王天冬看著那餛飩，又悶了一口酒。在他的記憶里，倩姐是一直不缺錢的，雖然他家里條件也不錯，卻不能像倩姐那樣從小身上就帶著少則幾文，多則幾十文的零用。所以那個時候他們一起玩要買什么東西，多是倩姐出錢。買竹蜻蜓、風(fēng)箏、風(fēng)車，倩姐從不手軟，但她卻很少請客，他們要在一起吃東西，大多是各付各的。所以很多時候都是她自己在那里抱著栗子或糖葫蘆吃的香甜，他們在旁邊流口水。

    而那一次他們兩個在外面玩的晚了，急著往回跑的時候，倩姐非說要餛飩，站在那個攤邊就不肯走，他當(dāng)時雖也餓，可怕責(zé)罵，還是想拉著她趕快離開，她卻道：“我請你吃吧?！?br/>
    “??？”

    “要不，你自己回去，要不，我請你吃一碗餛飩，你自己選吧。”

    “那你呢？”

    “我？我當(dāng)然是要吃一碗餛飩再回去的?！?br/>
    “你就不怕你娘擔(dān)心？”

    “我娘也不會想我餓肚子的。”她說著就坐了下來，他在那里局促了一會兒，也跟著坐下，“我不吃，你自己吃吧。這天晚了，你不能一個人回去。”

    “你要不吃就走吧，我才不用你管呢?！?br/>
    “你！”他當(dāng)時真想掉頭就走，想著她怎么能這么壞心眼，他是擔(dān)心她才留下來的，為此最少要挨他娘一頓訓(xùn)。

    “我怎么？”倩姐瞪著眼看他，那時候他真恨啊。

    想到這里，王天冬笑了起來。明明當(dāng)時氣的要死，此時想起，為什么卻覺得那么幸福？那么蠻橫不講理的小姑娘，為什么，就再也沒有了？

    周弘毅中了舉，知味的生意也越來越好，他們以后的日子，一定很好過吧?？墒撬?？他什么都沒有，什么都沒有。

    想到這里，他又喝了一碗酒。

    王天冬不知道自己這個晚上喝了多少酒，他就知道身邊的人來了又去，去了又來，后來好像有人同他說話，但說的是什么，他又是怎么回答的卻不知道了，等他有了意識，就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回了雨前樓，他眨眨眼，試著起來，立刻就感到頭疼的厲害，一個忍耐不住，悶哼了一聲又倒了回去。正想著叫人，那邊門就開了，穿了件小暗花青色褙子的弘毅端著個盤子走了進(jìn)來，一看到他就笑了：“我還正想著要怎么叫醒你呢?！?br/>
    王天冬悶哼了一聲：“現(xiàn)在是什么時候了？”

    “還不算太晚，剛過了巳時，你再等等，這馬上就能吃午飯了?！?br/>
    知道他是在揶揄，王天冬當(dāng)下就想反駁，可還沒想什么，腦子就又疼了起來，弘毅過來扶起他：“你以后少喝點吧，這次要不是大姐姐，你現(xiàn)在還不知道躺在哪兒呢?！?br/>
    “大姐姐……你說昨日送我回來的是慧姑娘？”

    “你喝成那樣還能自己跑回來嗎？就這回來的時候還口口聲聲讓人給你送酒呢。怎么？這沒能中的郁悶?zāi)憬K于要發(fā)散發(fā)散了？”

    王天冬本想說誰要為那個？可見王天冬一副似笑非笑的樣子，不由得怒從心起，當(dāng)下道：“怎么？我還不能喝酒了？你就算中了舉，也不要把官老爺?shù)耐L(fēng)擺到我這兒。我就是一時手誤，下次你看我不中個頭名給你看！”

    “好，那我就等著看了?！?br/>
    見他答應(yīng)的這么快，王天冬立刻反應(yīng)是上了當(dāng)，他再不知道天高地厚，也知道那解元不是好做的，以這一次的杜解元為例，八歲就有才名傳出，十六歲以小三元的名頭拿下了秀才，這才一舉拿下鄉(xiāng)試。他再自傲，也知道自己差的遠(yuǎn)，可此時他也不能說自己考不上，只有揚著臉冷哼了一聲：“你就等著吧！必是要比你考的更好的！”

    這一句雖很有氣勢，其實還是漏了怯，弘毅也不點破，只是笑著指了下放到桌上的托盤：“那里是你的醒酒湯，不用我給你端了吧，喝完你收拾收拾就出來吃飯吧，也正好向大姐姐道謝?！?br/>
    他說著就走了出來，而此時被他提到的慧姐，正在倩姐房中閑談。這次百里紅和知思居都大獲成功，倩姐手中的事也告一段落了，早先還有些為弘毅的事發(fā)愁，但見這出榜也有十來天了，也沒什么動靜，她也漸漸安下了心。所以現(xiàn)在那是又悠閑又放松，見慧姐今日一早就來也挺高興，本還計劃著同她一起出游，哪知慧姐卻厭厭的說身上有些不舒服，不想出去。雖然不知道是不是慧姐的好日子，但想到女人家每個月都有那幾天，她也就沒有勉強。

    “大姐？大姐？”見叫了幾聲還沒有應(yīng)，倩姐伸手在慧姐面前晃了晃，后者一個激靈，“啊？”

    “大姐姐在想什么？”

    慧姐的臉?biāo)⒌囊幌录t了：“沒、沒沒沒有，我、我什么都沒有想……”

    倩姐本是那么一問，此時見她這個反應(yīng)，就來了興趣，她把身體靠在椅背上，饒有興致的看著慧姐，后者越來越局促了。

    作者有話要說：倩姐本是那么一問，此時見她這個反應(yīng)，就來了興趣，她把身體靠在椅背上，饒有興致的看著慧姐，后者越來越局促了。

    昨天有同學(xué)說到納蘭容若的那首詞，吐槽穿越女愛用，然后我用力的想了想，之所以會慣用這個——不管是不是附和場景，都把它拿出來溜溜，也是有原因的，而以我自身為例，一時真找不到又經(jīng)典的能震驚四座而又附和場景的唐宋以后的詩詞了--

    我最近看納蘭的詞……倒也有附和場景的，比如那首金縷曲·贈梁汾，用的好的話還能更造聲勢，但、但……那句烏衣門第……要改成小巷人家嗎？抓頭~~~再然后，這后面還會再圓圓，嗯……大概就這樣吧，鞠躬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