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琬心淡淡的望著墨宸峻，話語雖輕柔，卻是冰冷不帶半分感情。

    “臣妾想去鄔珺山祭拜先皇。每每憶起先皇崩逝之事，臣妾總是心里難安，如今臣妾自覺時(shí)日無多，想趁早向先皇虔心贖罪，還望皇上應(yīng)允，不然臣妾死不瞑目。”

    “不許你說這些不吉利的話！”墨宸峻又急又惱，“我已經(jīng)不知如何是好，你還非要繼續(xù)往我心上捅刀子嗎！”

    冷琬心冷冷的看著他，“皇上說笑了，我怎敢往皇上心上捅刀子，再說，就算我想捅怕是也捅不到，難道皇上有心嗎？”

    “蠻兒……”墨宸峻扭過頭去，再也不敢看她那一雙冰冷的眸，只是低低說道，“你不要說了，我都應(yīng)你，都應(yīng)你……”

    洛璃恍然，原來那夜醉的不成樣子的他口中一聲聲喚的“蠻兒”就是冷琬心……

    她忍住心底的酸澀，輕聲說道，“皇上請(qǐng)三思，皇陵重地，若非祭禮之日不可輕易前去驚擾?！?br/>
    冷琬心的目光移向洛璃，若有所思的看著她，墨宸峻則沙啞的開了口，“別人不可，但是她可以?！?br/>
    因?yàn)槟抢镌岬氖巧類鬯母富屎湍稿?br/>
    她的祭拜，一定會(huì)讓他們喜不自勝，生前痛失愛女，身后可以得知她安然無恙的消息，想必他們一生缺憾的心才終能圓滿。

    蠻兒，這究竟是天意，還是冥冥中的至親血緣牽引與你，竟讓你想要主動(dòng)去看他們？

    墨宸峻牽起唇，深深的望著冷琬心，不顧身旁洛璃失落的目光，輕輕說道，“你想何時(shí)去便何時(shí)去，一切隨你?！?br/>
    洛璃不再說話，她實(shí)在不能明白，既然他如此愛她，愛到竟可以為她如此逾禮牽就不顧一切，只要她開口他便點(diǎn)頭，那么他又為何要?dú)⑺浪暮⒆樱?br/>
    難道，真的只是因?yàn)樗?jīng)對(duì)她生長子的承諾？不，不可能，她在他心里，遠(yuǎn)遠(yuǎn)比不上冷琬心重要……

    她正糾念著，冷琬心已經(jīng)起了身，不帶表情全無感念的說道，“明日我便前去，麻煩你把我送到即可，我不想太多人跟隨惹我心煩?！?br/>
    “好?！?br/>
    聞得這一個(gè)應(yīng)允，她立即轉(zhuǎn)身離開，沒有半分遲疑。

    墨宸峻和洛璃都呆呆的看著她的背影，誰都沒有說出話來。

    *******

    翌日清晨，冷琬心早早的便梳洗好，輕輕的將寫就的信箋折起封好，一封放到阿音的枕邊，一封放在了自己的梳妝臺(tái)上。

    窗外的天，灰蒙蒙一片，陰霾的有些壓抑。

    她的心境卻是從未有過的明亮。

    今日她便要斬?cái)嘁磺?，就算不能回到莫琬的世界，她?duì)這個(gè)世界也再無留戀，離開是她唯一的選擇。

    關(guān)上門之前，她又回望了依舊熟睡的阿音一眼。

    阿音，好好的生活下去，不要讓我惦念……

    看著早就守在院中等候的墨宸峻，灰色的天映著他灰色的臉，如同一尊了無生氣的蠟像。冷琬心心底苦苦的冷笑，作孽太多，也終會(huì)被良心譴責(zé)吧。

    她視如無物的緩緩走過他身邊，緩緩上了車，從始至終沒有看他一眼，沒有與他講一句話。

    鄔珺山她毫不陌生，隨考古隊(duì)在那里駐扎了那么多時(shí)日，她對(duì)這座風(fēng)水靈山甚至可以說了如指掌。只是她以為千年前的鄔珺山和她見過的那一座，多少還是會(huì)有些差別。卻未曾想剛一下車，她便暗暗震驚。

    蔥蘢掩映下的皇陵丘峰，甬道兩側(cè)威立的石馬翁仲，竟和考古隊(duì)專家們設(shè)想還原出來的樣貌幾乎無所差異，實(shí)在讓她驚嘆。

    而她的目光稍一偏移，通往主陵之途的一座道觀也赫然闖入視線。那道觀在他們發(fā)掘出陵寢之前，以為不過是個(gè)山下廢棄的小觀，如今方知，竟是皇陵入口處的祈福圣地。

    她緩緩向那道觀走去，不比千年后的殘敗蕭條搖搖欲墜，這道觀建的大氣恢弘，神圣肅穆，她腳步略一遲疑，便邁了進(jìn)去。

    觀內(nèi)滿是為皇帝頌福的道符，她四處看著，不由就想起了那十?dāng)?shù)年如一日癡情懷念云妃的皇帝，心底一澀，也默默的真誠的為他祈禱起來。

    剛要轉(zhuǎn)身而出，忽然一陣風(fēng)掠過，她聽見身后似是紙落的聲響，不由回過頭，正有一道符紙搖搖飄落在她的腳邊，她低頭拾起，兩行大字赫然入目。

    “莫向今生問前世，緣起情深終有因。千年?duì)拷O苦磨練，方得一生兩不分?！?br/>
    她喃喃的念著，每一字都如同一根細(xì)針，刺在她的心口。這是在嘲笑她嗎？今生前世，牽絆磨煉是真，可是，何來的情深？何來的一生兩不分？

    不過是一場弄人的笑話，這一場糊涂的牽絆磨煉，除了落得個(gè)心死情終的下場，她還剩下了什么？

    她苦笑著將那紙符放于供桌之上，未料它卻再次揚(yáng)起，旋飛著飄到了她的腳下。

    她輕輕蹙眉，將它重新拾起，壓在了香爐之下，走出殿門回望之時(shí)，那香爐之下卻空空如也。她以為是自己花了眼，足足錯(cuò)愕了半晌，死死的盯著那尊香爐，直到墨宸峻擔(dān)憂的喚著她的名字，她才回過神來。

    繼續(xù)著前往主陵的腳步，思緒卻顯得有些飄忽。

    方才那一幕就像是夢境一般，尤其那忽然出現(xiàn)又忽然消失的紙符上似是隱含著什么寓意的話，如今越想越覺得不真實(shí)。

    “你方才看到我在做什么？”她忍不住問道。

    并沒有隨她入觀，只是在外守望的墨宸峻輕聲應(yīng)道，“你不是在為父皇祈福上香嗎？不是嗎？”

    “是，自然是?！彼厮季w，一定是自己連日來精神不振，出現(xiàn)了幻覺吧。或許也是因?yàn)榘鸦厝サ南Ｍ^寄托于這鄔珺山，所以才看花了眼。

    回去……今日，真的能回去？還是葬身此地？

    她看著灰穹籠罩下的陰山，目光有些迷茫，卻又是無悔的堅(jiān)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