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嘉二十五年春
唐云看火候差不多了,于是請這兩個年輕人去后院觀花。
這池子的確是不錯。四角是白玉的柱子,欄桿是紅漆木雕蓮花,觸手溫熱,縱是冬天也不會太涼。
鐘離啻看著唐云侃侃而談,不時點點頭,表示在認真聽。
唐云算是盡了地主之誼,對這二人照顧算周到,卻在中途提起一件事:“不知小王爺與公子,可聽過杜呦呦的名號?”
“杜呦呦,”鐘離啻點點頭,回憶道,“可是那個號稱江南第一瑟師的杜呦呦?”
宇文素戟也帶點回憶地道:“原在京中聽說過這個人,據(jù)說其瑟藝可謂這大淵第一人!”
“是此人不差。只是卻是不敢說其瑟藝是大淵第一人?!碧圃苹氐?br/>
宇文素戟有些驚詫:“怎的,還有什么人竟比此人更加厲害,能把瑟彈到空前絕后了?”
鐘離啻這時插一句:“傳說昭仁皇后瑟藝天下第一,有‘昭仁后,無瑟師’一說?!?br/>
唐云表示同意鐘離啻的說法:“小王爺見識廣博,果然是宗室之人。”
自然,那句話宇文素戟和唐云是不知道的,因為那話是明嘉帝當初對昭仁皇后瑟藝的評價,只宗室的人知道些。
宇文素戟這才知道,原來深宮中曾有這么一位才女,想到初氏一族那被滅門的凄涼景象,倒是有些感慨。
“聽說宇文公子也是瑟藝了得,”唐云看著宇文素戟,笑意盈盈,“卻是不知宇文公子能不能賞臉,奏上一曲?”
宇文素戟笑著擺擺手:“了得可是不敢當,只不過會幾曲嘔啞嘲哳的調(diào)子罷了,只盼著唐大人不要嫌棄難聽?!?br/>
“若公子能賞臉,那自然是無上的榮幸了!”唐云很高興,請這二人前去南院。
“只是我出門并不曾帶著瑟,”宇文素戟看一眼鐘離啻,為難道,“要不改天我?guī)Я怂賮碓煸L?”
唐云笑道:“下官已為公子準備好,還請王爺與公子隨下官前來。”
于是又客套一番,領(lǐng)著二人過了花園穿了回廊,到了一間旁邊長滿淮竹的小屋。屋里陳設(shè)簡單,似乎還有一個內(nèi)間,隔著一個雕花素紗屏風,看不真切里面。只是唐云并不帶二人入內(nèi)間,而是進了外間。
這時,唐家的家仆過來,說小王爺那里來人了,希望小王爺盡快回客棧。
鐘離啻看著宇文素戟,眼神凝重。宇文素戟給他一個放心的眼神,鐘離啻便與唐云道了歉,說改天在拜訪。
唐云自然是要去送鐘離啻離開的,于是這房間里便成了宇文素戟一個人。
宇文素戟看了看桌上那瑟,是桃木的,頭上雕了幾朵桃花,看著似乎有些舊。
“公子可認得這瑟?”
一個女聲突然從內(nèi)間傳出,嚇了宇文素戟一跳。這里間原來是有人的!
“你是……”
宇文素戟平復(fù)一下心情,眼睛向里看了一眼,試探道。
“這瑟名叫君心,也算是一柄不錯的瑟了,雖音色上比上古名瑟殘陽血差了一些,也是不可多得的佳品?!?br/>
宇文素戟對那女子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有些不滿,卻也從善如流:“入骨相思知不知,君心,確是好瑟。”
“那公子可愿彈一曲?”
那女子聲音有些淡淡涼意,隔著屏風聽著卻是并不舒服。
宇文素戟沒有說話,只坐在那桌旁,起手:“卻是不知姑娘想聽什么曲子?”
屏風那邊沉默許久,宇文素戟只耐心等著,終于聽見她到:“便請奏一曲《長相思》吧?!?br/>
宇文素戟點點頭,開始撥動瑟弦。
錦瑟無端五十弦。這是上古瑟才有的龐大數(shù)額,只為調(diào)出最好的音律。這樣的瑟如今只有殘陽血是那樣規(guī)格,而且一般的瑟師也不會彈奏。這把“君心”比殘陽血時日短許多,是如今瑟的一般樣子,廿五弦(二十五弦)瑟,不算難彈。
瑟音韻渾厚,聲音較大,常做宮廷禮樂。宇文素戟這一曲《長相思》彈得入神,入畫,也入韻。
隔著屏風,那女子看著宇文素戟一弦一弦撥動,音律從他手里散出,意蘊深長。
這曲子有些淡淡憂傷,卻又似乎帶著一股不可見的希望與光明,純粹,不造作地表現(xiàn)“相思”這個主題。
“想不到公子如此年輕便熟于瑟曲,倒是少見?!?br/>
宇文素戟一曲終了,那女子回味道。
“為何選這一曲?”宇文素戟取出帕子擦擦手,看著屏風。他知道屏風后面的人也在看他。
“因為相思難結(jié),天下人又醉心相思?!?br/>
這時,屏風后面響起熟悉的旋律。
是同一首曲子。
《長相思》
“公子并未經(jīng)歷情愛,為何對《長相思》這樣的曲子嫻熟至極?”
那人一邊彈奏,一邊與宇文素戟對話,仿佛并不是自己在彈。
“因為有一句話叫‘雖不能至,心向往之’,”宇文素戟聽著她的彈奏,感覺與自己彈的似乎有那么一點點不同,卻說不出是哪里不同。而且那個人說話時,總能叫宇文素戟生出一段似曾相識的感覺,是彈瑟多了,所以產(chǎn)生了這樣的錯覺?
“相思,”那人似乎在嘲笑,“相思有什么好,日日思君不見君,到底凄涼?!?br/>
宇文素戟點頭:“自然凄涼,只是若此生連這么一個值得入骨相思的人都沒有,才叫凄涼?!?br/>
是了,一個人最怕的便是相思,但若連這么一點點相思都沒有了,生又有何意義?
“這見解倒是獨特?!?br/>
這曲《長相思》最后一個音節(jié)出來,那余音十分悠長,就像無盡的鐘聲。
但也就是這一個音節(jié),讓宇文素戟篤定了一件事:“這瑟,是上古名瑟殘陽血?”
那人道:“耳力還算不錯,終于聽出來了?!?br/>
那聲音并不是欣慰,而算是一種“你居然才聽出來”的一點點嫌棄。
“這古瑟本是宮里的東西,為何在你手里?”
宇文素戟忽然覺得這事情并沒有那么簡單,起了疑心。
“你且回去吧,明日江南的案子興許便有了了結(jié)。”
那女子手里稍稍拂著琴,指間流出的卻是另一番音韻。
那是一種磅礴的大氣,積淀著一股濃厚的、包羅萬象的靜寂與悲哀。似乎只有宗廟祭祀時才有這樣的音樂。
那是一種標志,先祖殺牲時便用這樣的音樂來獻祭神靈。
這樣的音韻,是大兇的預(yù)兆。
宇文素戟知道這女子這時便是在提醒他,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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